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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也是存。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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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只餘下陸觀一人,他攤開幾乎被切斷的手掌,掌中繃帶被血水浸透,紅得眨眼。

陸觀一番急促喘息,雙腿痙攣片刻,整個身軀松懈下來。陸觀平覆下呼吸,躺在被中,他眼睛一直睜著,直至藥效令他神智昏聵,陸觀陷入睡眠。

作者有話要說: 引用李白的《丁督護歌》全詩、《戰城南》最後一句。

“殺人安人……雖戰可也”引用《司馬法》。

被案子搞到腦殼痛,有問題日後再改了。

☆、潛龍在淵(叁)

京城的大雨持續了五天,中間時斷時續,地面卻從未幹透過。

籽矜站在廊廡下,氤氳的水汽撲面而來,她感覺很是舒適,不禁閉上了雙眼,任由細沙一般的水霧沾濕面龐。不知不覺間,她便朝院子裏邁步,腳步將要踏下石梯,被丫鬟忙忙拽住手臂,一個大力拉了回來。

“姨娘這是做什麽?下著雨,也不怕著涼。”丫鬟仔細瞧過,見這位新姨娘身上沒怎麽濕,才放下心,攙她到屋裏去,一面走一面嘮叨。

這一幕恰好落在書房朝南窗戶中,站著的兩個大男人眼裏。

“相爺好福氣,新納的姨娘這麽快就有了身孕,相爺後繼有人了。”兵部尚書秦禹寧鬢角添了不少銀發,臉龐也瘦得凹陷進去,才過不惑之年的男子,竟現出老態。

李曄元面色紅潤,含笑道:“希望能順利誕下個兒子。”

“那便祝相爺早日如願以償了。”秦禹寧客套話說過,眉心仍然緊鎖。好在李曄元沒刻意同他兜圈子,主動起了話頭,問他是何事來找。

“陛下不是讓征兵嗎?春耕時節,青壯年都在家中務農,冬天裏死了太多人,一時半會也征不到多少兵丁,總不能上各家各戶生拉硬拽去。”秦禹寧口幹舌燥,見桌上有茶,連忙喝了一口,這一口便喝去大半盞茶。

“此事不急。”李曄元淡道。

秦禹寧奇了怪:“相爺,陛下四月初九的婚期,冊封大典一過,劉赟勢必就要帶兵出征。朝中上下不知,你我可是心知肚明。阿莫丹絨的坎達英已經命長子多琦多帶著他的鷹翼騎師從涼都南下,順著西莫西爾河,不出七日就能到達我大楚北境,這支騎師雖然只有兩千人,卻是以一當百的精銳之師,不得不防。多了個劉赟未必不是好事,黑狄交給劉赟,盡快調白古游回北地。否則,腹背夾擊,難道讓皇上再次逃出京,總不能剛剛西巡回京,又再度南巡。”

李曄元道:“陛下讓你征兵十萬,你就報上去八萬,讓劉赟帶著自己那兩萬人南下,沿各州收編新兵。”

“可是……可是現在征兵不足一萬……”秦禹寧緊皺眉頭。

“等到開戰,局勢就不是你我能夠左右的。”李曄元神色平靜,端起茶來喝了一口。

秦禹寧呆若木雞,不解其意,正要再問,李曄元突然出聲:“我對先師,也是很敬重的,太傅故去前的五年內,我們常有書信往來。”

“李相……”秦禹寧失笑。

“大皇子謀逆一案,周太傅曾捎信與我,讓我在朝堂上極力讚成將其處死。”

秦禹寧面色倏然蒼白。

“種種因素作用下,大皇子保全至今日,如今看來,卻是幸事。”李曄元凹陷的眼窩中,一雙洞察世事的精明眼眸盯住了秦禹寧,“你是兵部尚書,比我清楚,一旦阿莫丹絨與黑狄形成掎角之勢,則我大楚,真正陷於絕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李曄元放下茶盞,收回視線。

籠罩著秦禹寧的威壓撤去,他動了動脖子,艱難吞咽下口中的茶水,但覺整個口腔都陷於麻木苦澀。

“相爺這番話,卑職只能當沒有聽過。”秦禹寧起身拱手,慌忙辭去。

李曄元起身,綠得有如墨色的南綢直裰隨著他的步履而動,無風自起。他取出鳥籠托盤中藏著的象牙小管,將黃澄澄的小米細細勻入,顆粒未散。

窗外細雨微風,雨勢漸歇,不過是餵鳥的片刻之間,天已放晴,將宰相一半身形納入光斑,另一半,則藏在書房的昏暗陰影之中。

李曄元悠閑地餵完鳥,叫人備車,他更衣進宮,要去探視久病在後宮的周太後。

·

“陸大人有所不知,兩年前中秋宴時,陛下就特許李相時時進宮探望太後。那時太後常常要協助政務,陛下順水推舟,便準了。這一年內,風頭吹得怪,李相也收斂不少,規行矩步,不常到後宮去罷了。”蔣夢從懷中取出一物,交到陸觀手中,令他手指合攏,使得那東西緊緊停留在陸觀的掌中,和顏悅色道,“趁李相在,咱家在跟前,反惹太後忌諱。趕巧過來一趟,將大人要的東西送來。”

“多謝公公。”陸觀松了口氣。

他無法出宮,想不到蔣夢找上門來,問他安定侯府的情形。陸觀本以為是太後的意思,誰知蔣夢遮遮掩掩之下,兩人聊著聊著搭上了話。原來宋虔之曾幫過蔣夢不少大忙,有兩樁是救命的大事。

背信棄義的事陸觀見得太多,想不到一個太監竟還記著宋虔之的恩情。在被撲滅的火場中,陸觀撿走一個小小的銅匣,按照計劃,他會在重傷之後被帶走,於是離開侯府之後,他找了個地方將這銅匣藏起,預備過後去取。

陸觀沒料到的是,苻明韶不打算放他出宮,把他留在了寢殿之內,在京中他可以找左正英,可以找呂臨的祖父,甚至找到林舒、姚亮雲,這些人雖不一定靠得住,看在跟宋虔之少時的情分,或多或少也能幫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忙。

到了宮裏,陸觀才是真正的寸步難行。

蔣夢的出現,讓陸觀大喜過望,現在蔣夢將周婉心的遺物取來,陸觀很是感激。

蔣夢卻道:“陸大人有事但憑吩咐。”

陸觀神色覆雜。他身邊十二個時辰,都有宮人照料,也就有人隨時將他這裏的情形稟報給苻明韶,蔣夢找他容易,他找蔣夢則很難。

“大人放心,寢殿的宮侍,都是孫公公的人。”蔣夢向外掃了一眼,殿門外沒有任何動靜,他起身,一面放下垂掛在榻邊的帳幔,一面悄聲朝陸觀說,“有事隨意讓哪個小公公過來,或者直接找孫秀也可。”

等蔣夢離開,躺在榻上的陸觀突然坐了起來,扯得腰腹一陣劇痛,他忍過那波疼痛,額頭滲出冷汗,用沒受傷的左手打開銅匣。

裏面是信紙。

陸觀拿起來看了看,見到是給宋虔之的信,匆促掃了一遍。周婉心的意思,讓宋虔之拿回宋家的宅子,房契也在銅匣裏。安定侯府的宅邸,乃是先帝下旨,為周太傅之女出嫁興修,想不到房契在周婉心處,房契上寫的,也是周婉心的姓名。安定侯白撿個侯爺做,娶個貴女為妻,一家人鳩占鵲巢,搞出許多事情,將明媒正娶的發妻逼出家門,住的還是天恩厚賜給周家的府宅。

陸觀瞳孔一縮。

信紙下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塊玉佩,只有二指寬,陸觀看不出成色,卻突然想到,當初給周婉心磕頭,她收回為報答對兒子救命之恩的那塊玉,說與周太後雕刻鳳印的玉石同出一體,要等日後再給他。

陸觀手指拈起玉佩,玉質溫潤,摸上去是涼的,被他死死攥在手心。良久,陸觀籲出一口氣,沈沈閉目,睜眼時將玉佩掛上脖子。

陸觀一手隔著布料,觸到鳳形玉佩,那玉佩恰好垂掛在心上,他將單衣扯起穿好,顫著手覆住玉佩。

趁著苻明韶尚未下朝,陸觀叫來一名小太監,小太監去請蔣夢又來了一次,看到陸觀將銅匣還給他。

不用陸觀多說,蔣夢便表示會將東西藏好。

午膳時,有人來報,苻明韶陪劉赟父女用膳去了。大婚在即,劉赟進宮愈發的勤。

前兩日陸觀傷口愈合很快,從昨晚開始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潰爛。此時腹部又是隱隱作痛,陸觀本想小睡一會,翻來覆去無法成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進入夢鄉,卻夢見周婉心的屍身被懸掛城頭。

一聲粗喘之中,陸觀眉頭緊皺地坐起身,他掀開被子,看到繃帶上滲出血來。

恰好苻明韶走進殿內,一眼看見陸觀曲著上身難受的樣子。苻明韶語氣驚慌,招人去叫太醫。

當值的何太醫入內,為陸觀把脈之後,神色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何太醫,陸卿的傷勢究竟如何?前兩日已有起色,怎麽突然又會血流不止?”

何太醫不敢直言,斟酌著回話:“刀口入肉太深,陸大人是天生火體,前兩日用藥過猛,於陸大人的體質不合。微臣需將陸大人的傷口重新處理一次,剜去腐肉,另行上藥,方子可是出自章太醫之手?”

“正是。”

“陛下,章太醫用藥素來有些急切,並非不好,只是於陸大人不相宜。待微臣重新用藥,就會盡快好轉。”

何太醫是陸觀和宋虔之到容州治瘟帶去的大夫,趁著為陸觀上藥時,苻明韶短暫地離開。

何太醫將聲音壓得極低,朝陸觀快速地說:“你傷口上的藥裏加了東西,不會要命,但會延長痛苦,使得傷口無法正常愈合。據我所知,章太醫行醫自有一套原則,並非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之人。陸大人在宮裏,要小心提防。”說話並未影響何太醫手上的動作,他用燒得通紅的小刀剔去腐肉,傷口處新鮮血液滲出,止血粉令陸觀無法言語,他被中的腿都疼得彈動起來。

陸觀用左手按住了腿。

劇痛裏何太醫在陸觀耳畔悄悄留下的一句話,讓他心中興起軒然大波,一時間雙目圓睜地瞪住何太醫。

何太醫避著陸觀的眼,不與他直視。

陸觀緊緊抓住何太醫的手臂,想讓他說個清楚。

這時苻明韶已更衣完畢,入內來。

為免惹得苻明韶懷疑,陸觀只有松手,汗水將陸觀烏黑的頭發浸濕,散發貼在脖頸之中,古銅色的肌膚裏那一根紅繩惹起苻明韶的註意。

“這是什麽?”苻明韶問,以小指勾出陸觀頸中的紅繩。

“臣這些年,尋到一些父母的消息,這是臣的母親托故交轉給臣的。”陸觀神色黯然,他臉色灰敗,滿臉都浸著汗,素來堅毅的眉眼現出疲態,仿佛是囚於籠中無計施為的一頭猛虎。

“朕前幾日,怎麽不見你戴?”

陸觀輕輕勾回玉佩,放回衣服裏,淡道:“一直戴著,陛下未曾留意。”

一件小小配飾,苻明韶沒有多過問,將陸觀按在榻上,扒開單衣,細細察看他的傷口,新包紮過的傷口看不出什麽來。

苻明韶眼眸閃動。

陸觀極力向後靠,眼見避無可避,突然出言:“大婚的吉服,陛下可試過了?”

苻明韶心生厭煩,從榻上下去。

“還沒做好,朕已過問,最早要初七才能趕制出來。”

“到時候……”陸觀頓了頓,輕聲道,“陛下試給臣看一看。”

“有什麽好看的。”苻明韶不知想到什麽,唇角展露出笑意,語氣輕松,“好,穿給你看。”

陸觀想起苻明韶在衢州迎娶當時的太守之女,那一場婚事辦得極其簡陋,後來冊封大典,皇後的母族不夠顯赫,且與苻明韶早已經成親,在周太後的操持下,勉強算是不失體面地混過去。

陸觀那時不在京城,後來聽人聊起,說皇帝崇尚節儉,連煙花、燈會,全都免了。

這一次,換成劉赟的女兒,看來要大操大辦。陸觀一時又想到在林舒那裏,林舒拿著戶部的算盤算的那一筆賬。

朝廷增稅,不知有多少人家又要賣兒賣女,吃不上一頓飽飯。

自打陸觀住進皇帝的寢殿,苻明韶就搬去暖閣住,在寢殿裏批折子,無事時能在寢殿裏待一整日。

因此,陸觀對苻明韶的觀察最為直接。

他很清楚,何太醫離開前留下的那一句悄聲耳語,並非虛言。

“皇上,像是中了什麽慢性毒,喜怒無常,時常胸悶嘔吐,臉色發青,食欲消減。”

比起何太醫會告訴他這個,更讓陸觀詫異的是,何太醫沒有直接將此事告知苻明韶。

當天夜裏苻明韶離開後,陸觀早早睡下,半夜裏口渴起來找水喝,他一只手輕按住傷口,緩解疼痛,緩步走到窗前,推窗望去,難得是一夜清朗。

京城下午就放了晴,此時的夜空,月明星稀,十分好看。

陸觀一手摸著玉佩,被窗外樹梢上嘰喳的一對兒鳥吸引了註意,待他回神,已經是鳥去梢頭空。

五日了,宋虔之應該在去孟州的途中,一連數日都在騎馬,腿怕是又磨破了,不知道有沒有人服侍他泡腳,提醒他上藥,吃飯應當不成問題,出京數次,他那點兒貴族子弟的嬌氣早已消磨殆盡。即便知道宋虔之不會再叫苦叫累,陸觀仍覺心中緊緊地被人攥了一下,呼吸猛然一滯。

微風徐來,陸觀最後向窗外望了一眼,不知道風平峽下,未來幾晚是否也有這樣好的月色,或是怒濤萬裏,波詭雲譎?

☆、潛龍在淵(肆)

宋虔之一行人抵達孟州是在離京後的第六日夜裏,天黑後孟州城門就緊閉不開,離京匆促,宋虔之從詔獄出來,身上就沒有任何能夠證明身份的文書、印鑒。

黑黢黢的城墻上,守城的一名將領拿火把朝下看了一會,隔得很遠,但城下叫罵的聲音讓將領覺得熟悉。

“龍將軍。”小兵喚道。

龍金山已手持火把跑下城樓,吩咐人放下吊橋,開城門。

“去哪兒?”宋虔之等人被龍金山安排上了一架馬車,直奔他在孟州城裏住的府邸。

宋虔之憋了一肚子問題。

路上龍金山什麽也沒說,屢次推開車門催促車夫快點,噓寒問暖,不勝熱情,就是不說戰況不談正事。

宋虔之算明白這一路別想問出什麽來,索性靜了,靠在馬車上休息。

這時,龍金山才仔細打量宋虔之。京城傳了緝捕令到各州,宋虔之黑了些,也瘦了。龍金山憶起第一次見到這年輕人,一派貴族天生的優越氣質,少年郎皮膚白凈得跟個姑娘家似的,神色也是春風得意,自有一股底氣蘊藏在眉宇之間。現在成熟穩重了不少,眉心總是有一縷褶皺,仿佛在擔心什麽。

馬車駛入一條小巷,龍金山住的地方是李奇撥給他的一處祖產。李奇隨父親在孟州安家以後,數十年間,小有積蓄,房屋買得幾處。

進院之後,有兩名小廝過來服侍,給眾人安排客房。

宋虔之第一件事,就是洗澡。這裏不比在京中,也不比孟州知州的府上有大澡池子,只能角房排隊,一個一個來。因李宣要鬧,宋虔之便找小廝要來一口一人高的大木桶,把李宣剝光泡進去,給李宣一個絲瓜瓤,李宣眼睛睜得大大的,自己就安靜了,專心地擦洗自己的身體。

一路上風吹日曬,有兩天是冒雨前行,宋虔之聞得習慣了,不覺得身上臭。直到進澡房脫衣服,在散發著洗浴用的香膏味兒的蒸汽中,不由皺眉,把鼻子從脫下的衣袍上挪開,遠遠把衣服扔進一只大木桶,放到澡房門口去。

李宣泡著,宋虔之用水瓢往身上澆水,小腿、大腿的肌肉酸痛在熱水刺激下疏散出來,水瓢搭到肩膀,水珠仿佛一片推開的綢布,波紋順著肌肉向下蔓延。

宋虔之沖得差不多了,渾身舒爽地轉過臉就撞上李宣正定定看他的眼。

李宣比他年紀還大,眼神卻澄澈天真如同一個小孩。

宋虔之嘆了口氣,走到李宣身後,給他洗頭,李宣乖乖巧巧地坐在桶裏,宋虔之給他搓泡泡,他就玩水,不斷把水向後拍,但基本沒法拍到宋虔之的臉上,僅僅這樣他已高興得手舞足蹈。

等宋虔之和李宣兩個人都洗幹凈從澡房出來,院中樹下,赤著半身的龍金山已擺好了酒菜,正和許瑞雲聊得熱火朝天。

許瑞雲敞著袍子,沖宋虔之招手:“快點,這酒還不錯。”

李宣沾榻就卷著被子滾到床裏去睡,宋虔之把他的頭發從頸窩和背下面撈出來,用幹布揉了會,馬馬虎虎地攤在枕上,趿著木屐出去。

許瑞雲示意他挨著自己坐。

“周先呢?”宋虔之呷了一口冰沁沁的梅子酒,倍感意外地挑動眉毛,“不是很甜。”

“龍兄弟親手釀的。”許瑞雲往西面亮著燈的一間屋子投去一瞥,努嘴道,“不知道他在墨跡啥,娘們唧唧的。”

數日奔波,大家都很勞累,得享清風明月,是宋虔之沒有預料到的。

此時的孟州城,龍金山的家裏,涼風習習,得以品嘗滋味不錯的梅子酒,桌上細切了四盤鹵味,兩碟腌漬的辣菜下酒。夜風潮濕,夾雜著院中草木微苦的氣味、泥土的腥氣,龍金山身上的臭汗味兒。

“到底怎麽回事?你不是在祁州跟著白大將軍嗎?”宋虔之覺著熱,褲腿挽到膝頭。

“將軍命我領兵五千到孟州支援李奇,才到沒幾天,這宅子是李奇的祖業,借給我住。黑狄人重修了過江橋,最近有些按捺不住,時時滋擾風平峽下的幾個縣份。明日李奇和我將帶大軍向風平峽進發,爭取夜裏發動進攻,先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再用五天,拿下風平峽,把戰線往東推進。”龍金山仰脖喝了半碗酒。

梅子酒本是很小氣的喝法,龍金山直接以青梅入甕,一碗接一碗的喝,喝酒當灌水。

“祁州情形如何?”宋虔之想了想,又道,“東明王還在祁州?”

“孫逸不敢過江,祁州有白大將軍,不會出什麽事兒。”龍金山欲言又止。

“你信不過我?”宋虔之看一眼許瑞雲,“還是信不過他?”

龍金山擺了擺手,拇指抹過鼻子,“許兄弟也是鎮北軍出來的,咱鎮北軍的人,都是鐵錚錚的漢子,保家衛國,那是這個。”龍金山豎起拇指,滿眼激賞,嘆道,“只恨落草多年,白費了許多光陰,早知有仗可打,我早參軍去了。原也想不到,黑狄狗會真有膽打過來。管叫他們有命來沒命回去。東明王一家子也是怪,就是個沒有聖寵的閑散王爺,將軍讓他們一家北遷,你們知道有多少祁州人想出城,想往北走,朝廷下了死命令不允許祁州百姓北撤。要搞一封出城令,二三千兩白銀,還不一定尋得出塞銀子的縫縫來。東明王年紀小,本來是沒什麽問題,他那個娘,非是不答應離開。說要與祁州城共存亡。東明王府還養著兩千私兵,原說是數百人的親兵,王府和封地自衛所用。結果壓根不是這樣,探報發現東明王府養了不少兵,囤在城外一處軍營。”

“給朝廷發現了,這是死罪。”許瑞雲食中二指屈起,在石桌上叩了叩。

“但東明王……”龍金山斟酌了一下措辭,“王府開了自己的糧倉,將存糧都送到了軍中,他還親自送了十萬兩白銀給將軍作為全軍軍餉。你們不知道,鎮北軍的軍餉,向來是欠發,卯吃寅糧,早已經不知道欠到什麽時候去了。雖然也是杯水車薪,但這短短的五個月,你們是沒見到地方官員的嘴臉,一見到武官,就是一臉吃了糞。”

宋虔之看了一眼鹵牛肉片,收回筷子。

許瑞雲道:“那就不管,真要是打上門了,先讓這些文官上去填,填得守不住了再出手。”

“讓他們上去送人頭麽?那怎麽成。”龍金山反應過來許瑞雲在說笑,笑笑喝酒,喝了口酒,看向宋虔之,“京中發緝捕令到各州抓你,犯什麽事了?你們要去祁州,會有重重關卡……”他話聲一頓,轉而問道,“你們一路怎麽過來的,闖過來的?”

“沒有。”宋虔之道,“到孟州才發現處處設了關卡,北面尚未如此緊張,官道增設關卡,我們可以走小路,給點銀子,找當地人帶路,有捷徑繞過來。只有孟州城,被你們封鎖得滴水不漏。”

“你就這麽相信孫俊業會放行?”

宋虔之喝了口酒,看龍金山:“這不是被你撞上了。”

龍金山不置可否,喝幹一整碗酒,起身道:“明日我派人送你們出城,今夜就在我這裏好好歇一晚。對了,阿莫丹絨王庭已派坎達英的長子帶兵南下,不知消息是否傳到祁州大營,我多方打聽,一點兒消息都沒有,軍報似乎沒有送到白將軍那裏。是時候班師回朝了,孫逸翻得起什麽大浪?”

許瑞雲與孫逸還算熟悉,沈吟道:“僅是這兩州,他還坐不穩,除非自找死路,他不會貿然向北開進。朝廷讓白將軍去祁州,原是要把人拖住,尋個殆誤戰機的由頭,讓劉赟上位。”

“不說這些了。”宋虔之端起酒盞,朝龍金山舉起,“多謝龍兄今日放我們進城。”

龍金山深深看宋虔之一眼,一手提起酒壇,註滿酒碗,一飲而盡。

當夜一頓酣睡,第二天一早天還不亮,龍金山讓宋虔之等人扮作他的手下,穿過孟州城,持他簽發的鎮北軍手令,以鎮北軍探兵的身份,一路南下。

眾人只顧趕路,累極了才找地方歇一晚,宋虔之一直感到身體不適,憋著沒說。

一會耽誤行程,二現在大夫不好找,藥材也緊缺。初八那天上午,路上太陽太大,宋虔之竟從馬上栽了下去。一行人只好在最近的城鎮找了大夫,給他灌下兩碗藥去,讓宋虔之從傍晚就去睡。

由於睡得太早,才到傍晚,宋虔之便醒來,他翻身坐在榻邊,滿臉茫然。

宋虔之搖搖晃晃地起來找水喝,口幹舌燥,嘴裏發苦,喝的水也是苦的,喝完整個人一步三搖地回到榻邊坐著,屋子裏都是黃土澀澀的氣味。

這是一間農家的泥瓦房,他坐在那,擡起一只手按住心口,不意碰到一件硬物。宋虔之勾出脖子上的紅繩,紅繩末端是那枚他娘親手為他戴上的鳳形玉佩,他撈起玉佩來,在唇邊吻了吻。

得睡覺,才能盡快好起來。宋虔之模模糊糊地想,腳還懸在榻外,就那麽伸展脖頸埋在被子裏睡了。

·

四月初九,立後大典,劉赟之女出嫁,嫁妝繞城三周。誰也不知道劉赟僅被召回京城一個月,怎麽就能斂財如此之巨。

這場熱鬧從天剛亮,持續到傍晚,城中亮起燈樓,煙火安排在戌時。

整座皇城喜氣洋洋,這一夜不設宵禁,城防從天不亮就不斷有人進進出出,運送鮮花、肉食、美酒,還有一隊特殊的客人,是阿莫丹絨的大王子多琦多。

從多琦多一露面,官員便都議論紛紛。

只有禮部尚書榮暉,拖著老邁病體,過去同多琦多對談。

秦禹寧袖手走到李曄元跟前,低聲道:“相爺可知道,多琦多今日會來觀禮?”

李曄元分出一只眼看他,繼而雙眸半閉,老神在在:“你可別動什麽心思,他身邊的二十餘人,都是絕頂高手,百步以內,殺人無形。”

金碧輝煌的宮殿中,多琦多及其左右都交了兵械,已是暖春,整座宮殿裏洋溢著溫暖甜膩的花香。

秦禹寧收回目光,朝李曄元耳語:“李相,怎麽多琦多還帶了一個楚人。”

阿莫丹絨人高鼻深目,膚色較深,鼻子如同鷹嘴,使得整個面部盡顯淩厲陰鷙。

“在大楚找不到門路,另謀高就了吧。”李曄元道,“與其在這監視多琦多,你不如找孟鴻霖,讓他加強今晚的守備。”

李曄元不再多說,其他各部官員紛紛過來與宰相見禮攀談。

秦禹寧多看了兩眼多琦多身後五六米處那名楚人,一想,李曄元也沒有說錯,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出去找孟鴻霖,讓禁軍重點盯住那二十幾個阿莫丹絨人。

酉時末,迎親的隊伍將皇後接進宮門,劉赟這才姍姍來遲,立刻有文武官員上前口稱大元帥。

李曄元坐在席上,正閉目養神。

戌時初,大量煙火噴射而出,將喜悅的歡慶推向高潮。

燈樓上下皆被點亮,一萬二十四盞彩燈,匯成一座飛龍舞鳳的巨燈,於城中軸線上昂首向北,與皇宮正門外鼎立流光華彩的另一座燈樓遙相呼應。

大殿內上首側座是久病初愈的太後,一身沈重朝服,以黑紅二色為主,金線勾勒鳳紋,沈重的頭飾下,太後修長昂揚的脖頸顯得格外脆弱。

蔣夢捧著一個小盒子,太後以寬大的廣袖遮擋住嘴,從宮侍手中接過水,吞服下藥丸。

只消片刻,周太後容色恢覆了紅潤,坐姿也愈發挺拔。

吉時到,莊嚴低沈的樂聲響遍大殿,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多琦多扭回頭來,不再與手下交談,遙望著宮殿門外,眾星拱月一般,在喜娘和宮侍隨行下,踏上厚毯的帝後二人。

黃鶯般曼妙的歌聲響起,那唱歌的女聲不知從何而來,宛如仙樂,將一股寒意灌入到在場眾人靈臺之中。

香氣繚繞,神女歡唱。

多琦多眼神迷醉起來,不禁握住酒盞,淺淺呷了一口。

多琦多身後不遠處,生著一張楚人臉孔的臣下悄然走到他的身邊,舉起一邊袖口,一股刺鼻氣味鉆進多琦多的鼻孔。

遠道而來的阿莫丹絨王子頓時清醒過來,他放眼望去,殿內文武百官,俱是滿臉喜悅,眸光迷醉,僅有幾人尚能維持清醒。

禮官宣讀太後懿旨,聲如洪鐘,看去也與常人一般無二。

多琦多視線滑過去,慈眉善目如同一尊菩薩的那位獨得榮宗專寵的周太後,正面露微笑地望著天子和他的新皇後。

然而,這堂上似乎正在上演一出木偶戲,那些神色迷醉的大楚朝臣,眼神渙散,甚至無法維持端正的坐姿,多琦多一只手按在膝上,被身邊帶來的臣下牢牢抓住。

臣下不動聲色地松開手。

頃刻之間,多琦多便懂了,李明昌是讓他不要輕舉妄動。李明昌給他聞了那刺鼻的氣味,他立刻就清醒過來,看來,這殿內的香大有問題。這讓多琦多想起李明昌的父親,精通秘技的李謙德。

清越的鐘聲被敲響。

女子的歌聲戛然而止。

天子握在手中正要交給皇後的鳳印倏然墜地,誰也沒能反應過來,皇帝突然伸出雙手,捧住皇後的頭臉。

女子心頭一跳,紅紗之下,雙顴緋紅,滿目流轉嬌羞美意。

僅在片刻間,她聽見自脖頸傳來的恐怖折斷聲,那是骨節錯位,筋斷肉裂帶來的死亡之音。

鳳冠倏然墜地,皇後脖頸扭曲地委頓在地。

直至劉赟發出一聲怒喝,拔劍自案後躍出。整座大殿陷入空前的混亂。

作者有話要說: 成婚的步驟是胡來的。

周末愉快。

☆、潛龍在淵(伍)

“保護聖上!”李曄元振臂一呼,側身從桌案後追出,跑上臺階。

劉赟坐在百官之首,李曄元又是文官,且劉赟是整個大殿中唯一沒有解劍的大臣。

孟鴻霖領著羽林衛魚貫而入。

蔣夢拽起太後,朝支撐大殿的巨柱後躲,他展開雙臂,老母雞一般地將周太後擋在身後護著,緩慢而小心翼翼地向殿門移動。

孟鴻霖拉開弓箭,虛起一只眼,他的視野裏——劉赟向苻明韶揮劍砍去,內侍總管孫秀手持卷軸一沖而上,一把將苻明韶拽到身後,李曄元不顧一切撲上去拽住劉赟左臂,被劉赟揮開。

孟鴻霖手中的弓箭幾度改變方向,然而劉赟移動速度太快,他勾住弓弦的手指僵硬發白,冷汗從額頭沁出,人影不斷打在孟鴻霖顱內。

劉赟眼眶通紅,口中暴喝一聲:“昏君!為我女兒償命!”隨即長劍刺出,一劍貼著孫秀肋骨縫隙紮穿他整個身體,透背而出,帶血的劍鋒刺向躲在孫秀身後的苻明韶胸口。

混亂中,阿莫丹絨語怒吼著什麽。

大楚群臣無不在註視場中變幻,尋隙營救天子。李曄元腰際撞在桌案上,摔得極重,一時無法站立,面孔皺在一處,表情十分痛苦。

二十餘名阿莫丹絨使臣躍出,搶上前去。

孟鴻霖大喝道:“保護陛下!”

多琦多身後的楚人大喊:“保護大楚皇帝!”

羽林衛紛紛往前沖,擋住向殿中央湧的阿莫丹絨人。

就在此時,劉赟一聲怒喝,魁梧身軀向後一仰,他一只手按住頸側,難以置信地雙目怒瞪,擡起手,手掌及指縫中俱是黑血。他的視線定在大殿西南方向,繼而轟然倒地,長劍脫手,直直戳在半空。

秦禹寧順著劉赟的視線看去,一襲宮侍綠袍的人影匆匆從眾人身後閃過,滑向殿門,轉瞬已經不見人影。

秦禹寧朝孟鴻霖大吼道:“孟統領!有人跑了!快追!”接著他跳上桌案,振臂高呼,“誰也不許離開!所有人!一個也不許離開大殿!”

孟鴻霖手忙腳亂向手下下令。

多琦多朝手下高聲喊了一句阿莫丹絨語,二十餘名他的手下撤回到他身邊。羽林衛不敢輕舉妄動,仍以出鞘的長刀相對,並迅速以苻明韶為中心收縮成百人的人墻。

孫秀一手捂著傷口,咬牙切齒從肋骨之間拔出長劍,同時大叫一聲,令聞者悚然一驚,那痛楚從叫聲中穿透在場眾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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