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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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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讓你見到苻明懋就殺了他,李相卻稱讚他聰明?”

宋虔之著意改了一個字,李曄元說的是更聰明而不是很聰明,以免引起苻明韶的不滿。無論李曄元對苻明韶什麽態度,他始終是要除掉這個宰相的,因為李曄元與太後是一邊的,只有李曄元下來了,苻明韶才能毫無顧忌和束縛地親政。這是無論宋虔之說什麽也改變不了的事,但他還是把李曄元的原話做了修改。

苻明韶的反應太奇怪了。

宋虔之一臉茫然:“臣所言俱是事實,二位大人確實是如此說。陛下,覺得哪裏不對?”

苻明韶搖頭,無奈一笑,嘆氣道:“當年在朝上,秦禹寧是主張不能殺掉苻明懋,以免給朕留下殺兄的惡名。而李曄元,主張悄悄處死苻明懋,在牢裏或者在流放途中都可以,一定不能讓他活著,否則以他長子的身份,黑狄的母家,這是養虎為患,讓朕一定要斬草除根。”

原來是這樣?宋虔之自己都覺得意外,秦禹寧既然是主張不殺的人,為什麽現在又堅決要求殺了苻明懋,李曄元則壓根沒有將苻明懋的存在放在眼裏,頗有姑息之意。

而這,與他們當年在朝上的立場,截然相反。

作者有話要說: 據說昨夜有雪,然鵝起來啥都沒看到。。。

☆、妙女(伍)

那宋虔之向苻明韶所呈的事,就有兩個解釋。要麽宋虔之說了謊,秦禹寧和李曄元其實並未對苻明懋的到來做出一殺一讚的反應。

待宋虔之想到這一層,寒冬也忍不住出了冷汗,偏偏現在他不能解釋任何一句,只能等待苻明韶自己作出判斷。因為這時候任何辯白都會越描越黑。

室內香薰讓人頭暈,窗戶全都緊閉。

苻明韶站著沒動,吩咐道:“逐星,你先起來。”

宋虔之松了口氣。

“看來這六年間,朕的大臣們,對苻明懋的謀逆案有別的想法。”苻明韶峻容道,“朕記得當年母後中毒,逐星進宮看望過她。”

“是。”

“對這樁案子,朕顧念與大哥的兄弟情,不曾趕盡殺絕。朕還是太子時,老師也說過,朕常有婦人之仁。”他頓了一頓,道,“生在這亂世,朕對不住天下百姓……”苻明韶難受地皺眉,右手扶額,深吸一口氣,放下手來。

“陛下不可太過自責,當務之急,是下旨給白古游大將軍,命他守住孟州,再將戰線往東推進,將黑狄人打出去。”

苻明韶沈吟道:“這朕自然知道,等會便下旨給你,你即刻啟程,帶去給白將軍。麒麟衛向朕稟報了一件事。”

“何事?”宋虔之都忙得忘記了,苻明韶是派麒麟衛去保護何太醫,也是派去監視他和陸觀的一舉一動。

“麒麟衛回報說閆立成脫困,高念德去追了,具體情形如何?”

“臣領了按察使一職之後,先到了容州,因容州城中缺糧,百姓在州府衙門外等著發糧,臣向他們保證春耕前糧食一定能跟得上,春耕後到收獲間的三個多月,朝廷會再撥糧。這樣才與陸大人在容州府沈玉書大人的配合下暗自離開容州,轉而東行,那時臣按時間推算,黑狄人已在風平峽與林敏、穆定邦陷入苦戰,去郊州則可能已經打進來,於事無補,便先去了孟州。孟州城內並未進入備戰狀態,臣立刻趕往孟州去年地動受災最嚴重的洪平縣視察,除夕當日,洪平縣城被破,臣與陸大人帶著縣中幸存百姓西逃,先到孟州報信。”

苻明韶默不作聲地聽著,若有所思。

“州府孫俊業就近調駐軍守衛,與臣言明,孟州城全力守衛,至多能守半月。加上穆定邦當時敗退,臣只得讓周先帶著霸下劍去向白古游大將軍求援,請他分兵南下。回京時候必經過容州,那時陛下派給何太醫的兩名麒麟衛都在容州,因軍情十萬火急,臣不敢在容州多耽時日,第二天便從容州出發趕往京城。直至出發時,臣才從另一名麒麟衛處得知,高念德已於臣出發的三天前,去追閆立成了。至於閆立成是如何脫困,臣一直沒有機會得知。”

苻明韶拇指與食指摩挲著,思忖道:“麒麟衛回報,閆立成是在有人入牢中打掃時,以鎖鏈勒死獄卒,逃了出去。”

宋虔之皺了皺眉,似乎有話想說。

苻明韶看著宋虔之。

宋虔之道:“閆立成曾是麒麟衛隊長,他武功高強,之前為防他逃跑,開牢門時,往往要兩名麒麟衛在場。陛下知道陸大人的功夫,上一次臣審問閆立成,是讓陸大人與周先同時在場,以免此徒暴起逃脫。審訊時,臣詐稱高念德已將他出賣,閆立成當時的表現,似乎受了很大的打擊,極不願意相信。”

“你的意思是……”苻明韶垂下眼,看自己的手,淡道,“高念德與閆立成是師兄弟,二人感情甚篤,恐怕閆立成的脫逃與他不無幹系。所以高念德去追閆立成,也不會把這廝追回來,他們很可能直接一起投奔苻明懋。”

宋虔之咽了咽口水,直言不諱道:“回來途中,臣與陸大人商量過,是否建議陛下……”

空氣倏然安靜下來。

“裁撤麒麟衛。”

夯州總是烈日當頭,然而寒冬臘月的天氣,即使太陽當空照著,仍沒有多少暖意傳到這稍顯空曠的堂屋裏。

宋虔之繼續道:“周先的行蹤被洩密,在奔往夯州向陛下覆命的途中遭人暗算,被人拷打至遍體鱗傷險些喪命,又有閆立成逃脫,還有,當年閆立成是如何從京中逃走,他為何會提前得到消息,在被抓前決意舍下麒麟衛隊長的職位逃跑?六年前閆立成叛出之後,朝廷布下天羅地網都沒能把他找到,怎麽會被苻明懋找出來,收為己用?除非有人從他的逃跑,到逃去了哪兒,都一清二楚。”

“你是說……他師弟高念德?”苻明韶楞住了,仿佛被宋虔之的話震驚,良久,他才平靜下來,緩緩道:“逐星,麒麟衛建成至今,一直是皇帝親衛,這……”

“陛下,不破不立,老祖宗的規矩,也不是不能變通。”宋虔之繼續道,“麒麟衛的忠心,應當重新衡量了。”

苻明韶一只手抓住椅子扶手,慢慢坐下去,疲倦地按住眉心。

“容朕仔細考慮考慮。”

宋虔之知道,苻明韶昨日說讓他隨時進宮,想聽他稟報的不過是苻明懋在他回京城的路上,與他私下見面一事。苻明韶聽到自己想聽的,朝中又在危急時刻,就像他一直想扳倒李相卻不得不在這種時刻全副心思依賴李相一樣。他手裏可用的人不多了,至少現在,還用得上他宋虔之。

言盡於此,可以告退了。宋虔之再拜,道:“陛下要多註意身體,酒色……不可過度。”

苻明韶笑了起來,那笑竟有幾分不帶心機的天真。

“朕知道。”

宋虔之也笑了笑,便要出去。

“等等。”

宋虔之聞言停步。

“當年弘哥好像是從不沾酒的?”苻明韶語氣輕松,眼神中微微透露著好奇。

“臣聽姨母說過,故太子不大飲酒,他說飲酒誤事。不過先帝常常哄他在宴席上多喝一些。”宋虔之悄悄觀察皇帝的臉色,見他興致盎然,才說下去,“有一年除夕,故太子要陪著先帝與……他的母後守歲,先帝說哪有男子漢不會飲酒的,便在當晚家宴上,賞了故太子三樽酒。守歲時,先帝只好把他抱在膝上,那時故太子才七歲,姨母在旁陪著,說好是守歲的,先帝與故太子卻都睡著了,故太子那時候睡覺還流口水呢,弄得先帝新年第一天,就是一身口水味兒。”

苻明韶眸色中閃過一絲難以分辨的情緒,不過很快掩飾過去,他心無芥蒂地大笑道:“朕那哥哥還真是……父皇最是疼愛他,想是沒有責罰於他。”

宋虔之笑道:“怎麽沒有,先帝罰他在春狩時打一頭母鹿獻上,否則就要抄三千遍太宗君誡。”

“弘哥定是打來了一頭雄鹿,父皇很是高興罷?”苻明韶又問。

宋虔之搖頭:“他抄了三千遍太宗君誡。”

“這是為何?朕記得弘哥騎射功夫甚好,是劉赟親自教的。”

劉赟也是一代大將,在榮宗時獲罪流放,在此之前,他曾是苻明弘的騎射師父。苻明弘的拿手絕活百步穿楊,就是承自劉赟。

不知道苻明韶為什麽突然對苻明弘這麽感興趣。宋虔之仔細想了想,說:“那時正是春季,正是百獸交|配、繁衍後代之際,剛開獵不久,故太子便追到一頭母鹿,但母鹿朝他垂淚下跪,他問侍官是為何,侍官答是因為母鹿懷孕。故太子一看那頭鹿確實腹部腫大,便放下了弓箭,讓它離去。”

苻明韶嘆了口氣:“這點弘哥倒是與朕一般。萬物皆有靈,朕也從不願傷到任何生靈。”

“陛下仁德,萬民之福。”

就在此時,苻明韶突然想到什麽,朝宋虔之道:“到夯州以後,逐星還未曾見過母後吧?”

宋虔之心中閃過一絲疑慮,想到蔣夢在他手裏寫的,叫他不要提太後。宋虔之遲疑道:“臣昨日方到夯州,連夜求見陛下,還不曾見過太後娘娘。”

“朕疏忽了。”苻明韶滿臉懊悔,忙道,“逐星也不提醒朕。”

宋虔之沒說話。

“孫秀。”苻明韶召來太監總管,命他馬上帶宋虔之去見周太後,見完太後再過來領傳給白古游的聖旨,今日就出夯州到孟州親自去向白古游傳旨。

“虎符便不必了,既然白古游已經南下,你只要向他轉達朕要他一定寸土必爭,保住大楚百姓,別的朕相信他自己知道,去吧。”

宋虔之前腳跟著孫秀出門,從堂屋另一側的小門進來個人,正是扮作男裝的女子,顯然她一直就在小門外,並未走遠。

“聽見了?”苻明韶神色冷了下來。

女子答道:“陛下意欲何為?”

苻明韶冷冷笑道:“要裁麒麟衛正好,將你的人重新整編作為朕的親衛隊。”

“是。”

“周先沒有死,這是怎麽一回事?”

終於問到了這個問題,女子垂下頭,輕聲回答:“是我疏忽了。”

苻明韶牽起女子的一只手,輕輕捏在指間,那是一只溫暖滑膩的手,只是指腹有層薄繭。

“既然他不肯招出劍在何處,朕拿不到,就不能讓任何人拿到,你知道怎麽做。”

“知道了。”女子抽回了手,稍稍施禮,正要告退,被苻明韶一把拽到懷中,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那是一張很有風情的臉,上挑的雙眸靈動得像是一只有著利爪的貓。

“陛下……”

“只要你辦好差事,你想要什麽樣的男人,朕都可以賞給你,將來事定,你想要養多少男人在府裏,都可以隨你。”

女子嘴唇輕輕抿著,低垂下了頭。

苻明韶冷漠地瞧著她,當女子擡頭時,他神色柔和起來。

“真是拗不過你,他的命留著,但你一定要找到先帝的劍。否則,朕的脾氣你清楚。”

女子這才松了口氣,露出微笑來。

“陛下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辦好。”

日光從窗格緩慢滑動,日覆一日,周太後的房間外面,十二名禁軍守衛分列左右。

這陣仗,果然是軟禁。宋虔之心道,轉而向孫秀拱手。

孫秀向禁軍打了招呼,宋虔之進門,便看見周太後在榻上坐著,頭發盤得一絲不茍,手中一卷河川志,正看得入神。

底下蹲著兩名婢女在為她捶腿。

突然,蔣夢一聲喚:“小侯爺,您怎麽來了?!”

整間屋內寧靜的氛圍被打破。

宋虔之上前要跪,被周太後叫住:“別跪了,坐吧。”

左右被周太後打發出去,宋虔之看了一會周太後,眼圈微微泛紅。

“這孩子,這是怎麽了?人吃五谷,總有生病的時候,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宋虔之用力吸了口氣,發現周太後敷了厚厚的粉,眼底也有疲憊的痕跡,只是她的妝容費心,不仔細看,看不出她精神不好。

“讓姨母受苦了。”

“一家人說這種話。”周太後放下書,拉著宋虔之的手,仔細端詳他,最後虛起眼睛說,“這趟不好跑吧?我說讓你別去,打仗的地方,有什麽好去的?累了半天,什麽好也沒討著,還得為生民操心,替白古游擔著,年紀不大,什麽都想往自己身上攬。這苻家的天下,合該讓他們自個兒去爭。”

“姨母怎知道……”剛開口宋虔之就發現自己問了個傻問題,風平峽如果守住了,朝廷就不會西遷,況且他去了這麽久,就算周太後一直不與外面通消息,猜也猜到了。而白古游掌握著大楚最主要的兵力,實在扛不住,一定會向鎮北軍求援,算算時間,大概也會知道他幹了什麽。然而,這是對陪著先帝行軍打仗過的周太後而言,苻明韶自己沒打過仗,加上他性情多疑,就算想到什麽,也不能像周太後這樣對料定的事如此肯定。

宋虔之自嘲地笑了。

周太後便沒再嘲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低得近乎耳語:“苻明懋來找你了?”

這次宋虔之沒犯傻又問周太後怎麽知道,只點了點頭。

“那就好。”周太後說,“你告訴他,讓黑狄人立刻撤軍,他們打不過白古游,平白折損士兵,他所謀求的東西,五年後自會實現。”

“什麽……什麽意思?”周太後的話宋虔之聽得明白,卻不敢相信所聽見的內容。

周太後緊緊握住他的手,握得宋虔之掌心發痛,她冷靜地看著宋虔之的眼睛,下垂的嘴角散發出讓人難以抗拒的威嚴。

“等他再來找你的時候,你只需要將這個話告訴他,旁的不必問。還有一件事,將霸下劍藏好,不要帶在身邊,也暫時不要交回朝廷。”

宋虔之猶豫再三,還是把周先拿著霸下劍去鎮北軍,傳令結束後,在回來的路上,被人抓走,拷問他霸下劍的下落的事說了出來。

“他已經在行動了。”周太後說。

“誰?”宋虔之問。

周太後看著他,突然,松開宋虔之的手,輕閉上眼睛往後靠到軟枕上,擡起了一只手。

宋虔之將水杯遞了過去。

周太後喝了一口,呼吸的聲音在靜謐的空間裏讓人能聽得一清二楚,周太後把空水杯放到宋虔之的手裏,搖手示意不再喝了。

“我說的話,你都要牢牢記住。絕對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你不能信任任何人。”周太後忽然坐起,“包括秦禹寧和李曄元。”

之後周太後又拉著宋虔之說了幾句家常,這時不再刻意壓著嗓子,親親熱熱地說了一些到夯州之後的事,又說皇後小產了,想給皇帝多納幾個妃子,早日開枝散葉才好,稍帶把迷惑皇帝的妖女罵了一通。

宋虔之腦子裏全是周太後秘密跟他說的話,但知道隔墻有耳,虛應著。

外面蔣夢的聲音說:“小侯爺,皇上那邊讓您過去接旨。”

“國事為重,這是你建功的好時機,一定要把握住。”周太後拉著宋虔之的手,叮囑兩句,便放他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好晚了。。偷偷更一個。。。手指都凍掉了,晚安。—33—

☆、妙女(陸)

院子裏一名小廝正在打掃,是昨日過來卸馬車的李沖。

見到家門大開著,宋虔之感到奇怪,現在夯州城中,周婉心讓人租下的是一間極為普通的民家小院,沒有生意往來,開著門,想是有客。

“李沖。”

“少爺回來了!”李沖放下掃帚,跑過來牽馬。

宋虔之撣拂衣袖,下巴朝門裏揚了揚,問他:“誰來了?”

李沖愁眉苦臉,壓低聲音湊過來說:“老爺在裏頭。”

宋虔之冷笑道:“我不去找他,老頭子自己找上門來了,走,去會會。”

李沖一把拉住宋虔之。

“老爺來找夫人,被陸大人攔住了,說要等少爺回來再說。陸大人說,少爺回來,讓小的帶您先從後門過去。”

宋虔之一肚子狐疑地跟著李沖出去,從後門回自己家。

後院當中,陸觀衣袍掖在腰中,一身健碩漂亮的肌肉,雙手把著一桿長|槍,耍得虎虎生威。

聽見腳步聲,陸觀將槍收起,見是宋虔之,撈起袍子擦了一擦汗,隨手一拋,長|槍穩當地插入兵器架裏。

“你才弄的?”宋虔之好奇地摸了摸兵器架裏滿滿當當插著的各種兵器,刀槍劍戟都有,他早上出門還沒有。

“上午去街上逛,別人家鏢局裏不要的,順手撿了回來。”

宋虔之一頭黑線:“咱們家有錢,你要什麽兵器,我去買。”

“練手玩的,以後再買,知道按察使大人有錢。”

宋虔之得意道:“那是。”

兩人進了屋,宋虔之將聖旨取給陸觀看。在銅盆裏洗了手,邊擦手,宋虔之邊說:“吃了午飯就走,但我不放心周先。”

陸觀手裏的聖旨是補給白古游的,命他南下阻擋黑狄大軍,寫了一些聖上對你寄予厚望之類的官面子話。

“怎麽說?”陸觀問。

宋虔之無奈道:“我想什麽你還不知道嗎,周先沒有招出霸下劍的下落,那夥人還會找上他。”

“他們或許以為他死了。”

宋虔之微微蹙眉,片刻後搖了搖頭:“不然,我覺得對方知道我們的路線,如果要從京城以最快的速度到夯州,只有夯東馳道走馬。我們會在路上救下周先,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如果帶上周先一起出發,坐馬車去孟州,比騎馬慢。”

“不差這幾天,反正聖旨拿到手,就不怕皇帝對白大將軍下手。”宋虔之突然問,“我爹來幹什麽?”

陸觀:“不知道,你吃飯了沒有?”

這麽一說,宋虔之也覺得餓了,陸觀去找人傳膳,他也還沒吃午飯。

西邊偏房裏安定侯早已等不住了,茶也喝幹了,把門口侍立的丫鬟叫進來,正是拜月。

安定侯虛起眼睛,覺得眼前的婢女很眼熟。

“侯爺有什麽吩咐?”

安定侯眼睛一瞪,勃然大怒:“什麽侯爺?我是老爺!”

尋常婢女被這麽一吼定然已經嚇得跪在地上,拜月卻只是垂著頭,一動未動,仿佛沒有聽見安定侯在說什麽。

一股怒火從肚腹向上騰燒,安定侯拿起茶壺,揭開蓋子。

“水,加點水。本侯在此坐了一早上,水不知道添,午膳的時候也過了,沒人來問本侯吃不吃飯,你們都是木頭嗎?”

拜月一句話不答,接過茶壺下去添水。

安定侯氣得眼睛發紅,雙手按膝,長嘆了一口氣。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宋虔之在跟他擺架子,兒子現在是按察使,巡視四州,動不動就被皇帝派出去做欽差,儼然是皇室的紅人。卻又不同於從前,從前只是靠著和太後那層血緣,說到底辦的是鷹爪之事,搞不好什麽時候就會因為知道得太多讓皇上滅口。

所以安定侯動了把大兒子弄回來的心思,現在他又有了孫子,得為宋家祖宗基業打算。

夫人病怏怏的在床已經多年,眼看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反正孫子開宗祠認回來了,他有個外宅已經不是什麽秘密。如今天下又亂,誰還管得上他這個空有侯位沒有實權靠夫人裙帶上位的小角色。

安定侯本琢磨著夫人死了,將外宅扶正,侯位到時候再看,小兒子用不用得上他來錦上添花尚未可說。誰想到小兒子到了夯州,根本不打算回家,直接在外頭住下。

別的他倒是不怕,可若是宋虔之在這場平叛中立下大功,羽翼豐滿以後,他這個父親怕是要倒大黴了。

三天前他親自帶人來送金銀,被周婉心避而不見,已被狠狠下臉。只是自從知道他在外面還有個人,周婉心從來就沒給過他好臉,誰讓那是周家女呢?加上安定侯自知理虧,被拒而不見也就算了。

這次來見自己兒子,竟被秘書監給擋住了。他堂堂安定侯,用不著受這份氣,但又想著畢竟秘書監與宋虔之是同僚,自己還要跟兒子好好說話,於是也忍了。侯爺做到這份兒上,算滑天下之大稽了。

安定侯端坐著,臉色忽紅忽白,茶水添上來,他想起來了。

“你是虔之跟前服侍的人,去,看看少爺回來了沒有。”

拜月答道:“少爺在後面與陸大人用午膳。”

安定侯面上一喜,連忙起身,揮手道:“走走,帶本侯去。”

“少爺領了旨用完膳就要出門,侯爺請回。”

安定侯一楞,雜毛縱生的眉一擰,吹胡子瞪眼道:“你一個小小婢女,三番四次阻攔本侯,你信不信本侯就叫人將你打斷了腿攆出去?!”

拜月看了安定侯一眼。

安定侯心想,生得倒是如花似玉的,脾氣跟宋虔之一樣讓人心煩。

“少爺有幾句話讓我轉告侯爺。”

安定侯神色稍緩:“本侯親自過去聽,不用你轉達了。”

“侯爺留步,少爺說等辦完事、平叛歸來,會將和離書送去給侯爺,到時候可能還需要侯爺到宮裏走一趟,由太後主持您與夫人的和離。從此周宋兩家,再無幹系,侯爺要娶誰立誰都與夫人無幹。”

安定侯身體一晃,險些站立不住,伸手扶桌子,不小心按翻了剛放上去的茶壺,壺中俱是才添的沸水,頓時發出一聲豬叫,抱著手連聲叫喚。偏偏面前的丫鬟像個木頭樁子杵著,絲毫不為所動。

安定侯終於忍無可忍,沖到前院,大聲吼道:“宋虔之,你個小兔崽子,做兒子的對老子不知道倒履相迎,竟敢避而不見。出來!在哪兒?”

幾個下人在旁邊看熱鬧。

安定侯沖上前去抓住一個小廝,提著領子逼問:“少爺呢?走走走,後院就在後邊是吧?”

那倒黴小廝雙手抓著安定侯的手,跟個小雞崽似的告饒:“侯爺別吵了,夫人在休息。”

安定侯冷笑道:“夫人,為夫的來看望你,怎麽不出來相迎?”

安定侯正在往後院闖,陡然撞在一個彪形大漢身上,小廝趁機貓著腰跑了,安定侯撞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站穩,擡頭一看,正是來的時候攔他的秘書監。

“怎麽,陸大人?本侯處理家務事,你也要阻攔嗎?”安定侯怒不可遏,一車將要破口大罵的話到了嘴邊,還沒說出口,聽見宋虔之的聲音。

“吵什麽?”宋虔之從陸觀身後冷著臉走出。

見到兒子,安定侯突然慫了,囂張氣焰頓時都收了起來,賠著笑說:“怎麽回來也不帶著你娘回家,住在外面像什麽樣子?虔之啊,你娘呢?讓她收拾收拾,都回家去。”

宋虔之不言不語,臉上不帶半點怒意,只是面無表情。

“怎麽?你大哥大嫂回去住,這不是你點了頭的嗎?這又鬧的什麽?你娘呢,身子好不好?要是不好走動,我親自背她。”安定侯豁出去老臉不要,滿面堆笑,還想說兩句什麽,被宋虔之打斷。

“不用了。”

才綻開的笑臉倏然僵硬,安定侯局促道:“這是怎麽說?一家人哪有兩家話說。爹不是說過,都是看小的可憐,認了個長孫而已。你是嫡出,侯位斷傳不到你大哥頭上去,將來這個位子是傳給你的兒子,不過是桌子上添幾副碗筷。你奶奶身子不大好,你是爹的兒子,爹也是你奶奶的兒子,為人父,又為人子,你是沒到爹這個份兒上,等你什麽時候娶了妻有了兒子,自然知道爹的苦處。這就別鬧了吧?”他向前走了兩步,陸觀向左移步,將安定侯的去路擋得嚴嚴實實。

安定侯往哪邊,陸觀便擋哪邊。

安定侯氣得又想罵人。

“我讓拜月轉達得很清楚,父親回去吧,您有您的一家人,我有我的一家人,您只管回去等和離書,等您和母親和離了,兒子自會改姓,周宋兩家,從此再不相幹。”

“胡鬧!”安定侯渾身發抖,“本朝……本朝從未有此荒謬之事,你外祖一代大儒,天下儒生無不以他為禮儀典範,你怎可做出此等忤逆之事?”

院子裏的下人都悄悄散去,沒人有那個膽子在這裏看父子兩個吵架,生怕聽了什麽不該聽的去。

“陸兄。”宋虔之拽了拽陸觀的袖子。

陸觀讓開到一旁。

安定侯面上一喜,迎上宋虔之的冷臉,不禁頭皮發麻:這個龜兒子到底是誰生出來的,脾氣又臭又硬。

“現在東南面大軍壓境,文武百官都在憂心國事。陛下命我即刻啟程,到前線頒旨監軍,若是父親等不及,此刻就隨我進宮,與母親將和離一事辦妥,也好免兒子的後顧之憂。”宋虔之手揣在袖子裏。他想到的是除夕之夜,整個宋府上下團團圓圓,席間卻沒有他娘的位置,這一家子人,將前朝大儒的嫡女扔在病榻上,外室鳩占鵲巢,連想要一起守歲也不能。

周婉心的病,又是一筆算不清的爛賬。

人的感情如同聚沙成塔,而其磨滅也非一日之功,那是一點一滴一年一歲一朝一夕的冷漠,將周婉心整個人都啃噬幹凈,一個明艷動人的女人,如今將青春都耗盡了,只剩下一把枯骨和一口氣。

這一口氣,他宋虔之必須為他娘爭過來。

“還是等你回來再說,不急,不急,我們父子很久沒有談心。等你回來,找個機會,為父跟你好好聊一聊。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能光聽你母親一面之詞,女人有時候就是看不開,心胸……”狹隘二字險些出口,安定侯好不容易剎住,心亂如麻地打量宋虔之,只覺得他和離京之前大不一樣了,雖然宋家一直是靠這個兒子裏外打點,但安定侯只是覺得,他因為在秘書省做官,得要早些獨當一面。現在細細看來,眼前的兒子太陌生,而且令他心裏發怵。

“這些年為父冷落了你娘,是不該。”安定侯頓了頓,眼光漫看四周,試探地問,“你娘在何處?身子可好些?帶為父去瞧一瞧。”

“我與陸大人就要啟程,請侯爺回去。”

安定侯微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強迫自己狼狽不堪地擠出一句:“那你們一路當心,外面亂……”

宋虔之轉身就走。

陸觀也走了。

陽光照得安定侯須發泛出白光,他看了看這所院子,太小了。這麽小的院子,讓他想起自己還沒有當上侯爺之前,剛在工部任職時,他購置的第一間院子,比這也差不多。

陸觀幫忙收拾好東西,宋虔之先去看了周先。

房間裏瞻星在照顧,正在桌邊打盹兒。

周先醒了,要坐起身,被宋虔之按了回去。

“你覺得怎麽樣了?”宋虔之問。

說話聲讓瞻星也醒了,倒來溫水,要餵周先。

宋虔之接了過來,說:“我來餵,你先出去。”

周先一口一口喝著水,邊聽宋虔之說在宮裏的情形,皇帝讓他們去給白古游頒旨,聽到宋虔之向皇帝提出了裁撤麒麟衛。

“陛下同意了?”周先嗓音沙啞。

“喝水。”宋虔之讓周先喝下最後一口,說,“陛下說要考慮,估計八|九不離十。但陛下不可能不培植自己的親衛,也許會讓旁人頂上。這一隊麒麟衛問題很大,你應該很清楚,否則你不會被人抓起來,閆立成也跑不掉。我和陸觀的行蹤一直被人洩露,一舉一動仿佛都在對手的監視之下。”

周先神色覆雜。

宋虔之道:“這個人不是你,但在麒麟衛之中。高念德很有問題,隨他一起到容州來的也有問題,麒麟衛之中更不知道哪些人是誰的人,索性全裁了。況且麒麟衛自建立之初,就只效忠君主,如果不能做到這一條,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良久,周先點了點頭,眼神十分黯然。

“你身上傷口雖多,但沒有內傷,失血養一養也就好了,只是傷口暫時不能碰水。嗓子也得慢慢養。臉上這道疤暫時是沒法治,等朝廷回京以後,我再去太醫院找人。你得跟我們一起去白大將軍的軍中,以免再被人抓住逼問那把劍的下落。”

周先嗯了一聲,嗓子幹啞,他咳嗽道:“都聽大人的。”

宋虔之本還想問周先是否能聯系上高念德,想了一想決定先跟陸觀商量一下,太後的吩咐,總有原因,在想明白為什麽那麽做之前,他還不能先聯系苻明懋。

當周太後說出讓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秦禹寧和李曄元時,宋虔之意識到一個問題。

朝中有鬼,還不止一只。

☆、妙女(柒)

出發前夜,夯州下雨,小院沒有地龍,房裏生了兩個火盆,一個放在桌下。

宋虔之摳著頭皮,叼著筆桿,想了又想,終於下筆。

陸觀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收拾明天出發的行李,收拾完了,擰帕子過來給宋虔之擦臉擦脖子,把宋虔之收拾妥當之後,陸觀又就著宋虔之洗臉的水洗臉洗手。

等陸觀再回來,宋虔之已經寫完了,他把和離書吹幹,起來伸懶腰,已經困得不行,陸觀走近時他便用手環住他的脖子。

陸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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