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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摸宋虔之的腰,吹了蠟燭,把人抱上床去。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要上路,陸觀不折騰宋虔之,只是把他抱著,嘴唇輕輕磨蹭他的耳朵和頸項,沈沈入睡。

周先傷勢未愈,只能坐馬車,瞻星自己請命隨行,宋虔之的娘說帶個丫鬟伺候也放心。

瞻星與拜月本就會武,身手不弱。從周先回來,小丫頭片子成天圍著他打轉,宋虔之也看出來些意思,就許瞻星跟著了。

馬車到京城附近時,碰上不少豪華富麗的馬車,跟宋虔之他們的方向相反,都是往西邊去的,不用問,也知道是往夯州避難。

這關頭要出京,都得拿秦禹寧親手批的條子,兵部一下就有錢了,還可以送去前線。

宋虔之想岔了,一時有點樂。

去孟州前,一行人先進京,宋虔之要去找楊文,陸觀跟著一路,進城以後,宋虔之本來想要先找客棧給周先住下,誰知京中客棧大多關門不做生意了。

這下只好回去侯府住。

兵部裏裏外外忙得像是連軸葫蘆,看到宋虔之來,秦禹寧疲倦的臉上掛起一絲嫌棄的笑,連忙揮手:“去去去,又來?!”

宋虔之壓根不把秦禹寧趕人的話放在心上,上去就是一頓揉。

“看來秦叔心情好些了,戰況有轉機了?”

秦禹寧長籲出一口氣,一連數日沒有能從心裏紓出的濁氣都在這一口裏。

“鎮北軍去了,已將黑狄人攆得退出洪平縣,現在跟黑狄人在風平峽僵持不下。你知道風平峽是個易守難攻的要隘,現在風平峽在黑狄人手中,只要把風平峽搶回來,此戰必勝。”

這消息聽得宋虔之也很高興。

“總算把他們攆出去了!”

秦禹寧搖手道:“還不能太樂觀。”他朝宋虔之身後的陸觀點頭,看宋虔之,“找我所為何事?希望是件好辦的事。”

“好辦好辦,我聽說楊文楊大人先回來京城坐鎮了,來不及見他,我給他寫了封信,秦叔回頭幫我送給他。”宋虔之從袖子裏掏出信封。

秦禹寧把信拿在手上,看上面的火漆,苦笑道:“我說你是來討債的,果然沒猜錯。”

“還不都為了黎民百姓有口飯吃,秦叔也知道,萬民所求不夠是有一口熱飯,有兩件穿得暖的好衣裳,有片瓦陋室遮風避雨。既然當了官,該辦的事總要辦。”

秦禹寧神色莫名,道:“宋逐星,算我受教了。”

“不敢不敢,秦叔給我寫一道往東的批令。”

“你不是帶著聖旨麽?”秦禹寧猜到,宋虔之這樣的國戚,這時候又轉回來,還要往東邊去,只能是奉旨出京,恐怕還是去做欽差的,說著話,秦禹寧已經寫下批令用印。

宋虔之謝過,帶著陸觀就走,想到什麽,剛轉過身去。

秦禹寧就一臉頭疼。

宋虔之:“……”

“秦叔,夯州那個妙女到底是什麽來頭,你可聽說過?”

秦禹寧眉頭擰起想了一會兒,罵道:“獻給皇帝的女人你也打聽,還不快去辦事!”

全國最為繁盛的京城,家家閉戶,街上行人少了一大半,路口坐著滿臉風霜找不到活做的大漢,裹著黑色舊棉襖在抽煙。一個蹣跚學步的小男孩搖搖晃晃沖進他懷裏,大漢將兒子攬住,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滿是褶皺的臉露出了笑容,走進了巷子口。

陸觀牽住了宋虔之的手,將他裹在自己的袍子裏。

整個街頭從天到地籠罩著一層灰蒙,行人紛紛斷魂,無暇顧及旁人。

晚上周先來宋虔之的房間,越過他看見陸觀在裏面鋪床,宋虔之回頭看了一眼陸觀,說:“我出去一下。”

陸觀頭也沒擡。

宋虔之關上門,跟周先走到院子裏,樹上的水珠啪嗒滴到宋虔之的額上。

“霸下劍……”周先剛起了個頭,宋虔之搖了搖手阻止他。

“你知道在哪兒就行。”

“不用告訴你?”

“先不用。”宋虔之道,“回頭我們一塊兒去取。”

周先臉上的傷口很深,上了藥膏,十足十破相了,依稀能夠分辨出原是極英俊的男子。

周先意識到宋虔之在仔細打量他的臉,似乎有些遲疑,終於說:“我的臉是被一名女子所傷,她武功很高,不是大楚人。”

不遠處的石凳被下午的雨水浸得反光,宋虔之打消了過去坐坐的念頭。

“她是哪兒的?”

“我也不清楚,但她有一絕活,能以聲音魅人。大人……”

宋虔之神色突然變了,周先的聲音靜了。

過了一會,宋虔之開口道:“能以聲音魅人,怎麽個魅人法?”

周先仿佛有些慚愧,道:“那時在外執行任務,為了打聽消息,我混到一間花樓裏,收到的消息是要與一名歌女接觸,從她身上打聽她的一名恩客的消息,誰知她一唱歌,那種感受……”周先不知道如何形容,“一剎那裏心中便會湧出不少回憶,讓人無法集中精神,等到回過神來,已經過去了接近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裏,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她是不是生得很美?”宋虔之問。

周先低下頭:“她見我時幾乎都是蒙面,我不大能想起她的模樣。只記得她的聲音,相當好聽,是……從未聽過的好聽。”

跟陸觀擠在一個被窩裏,宋虔之翻過身去把他抱住,陸觀的胸膛一片火熱。侯府已經搬空,被子本應十分潮濕,現在聞上去卻香香的,該是瞻星下午把被子烘過了。

帶個女人上路是不一樣。宋虔之暗暗地想。

“你說那個女人……”宋虔之都快睡著了,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來,“就周先說那個聲音很好聽的女人,該不會是妙女吧?”

“怎麽不會。”陸觀沒有睜開眼,把宋虔之抱過來,嘴唇碰著他的頭發。

“回夯州以後,我們第一次求見皇上,他當時正在飲酒作樂,你聽到那歌聲的時候有什麽感受?”

黑暗裏,陸觀的眼眸亮起來。

“我記得,當時你還掐了我一下。”

“歌聲停下時,所有人都顯得茫然疑惑,苻明韶一臉的戾氣。而且他追逐秦明雪時的舉動,十分反常,他從來就是個有點內向,並不熱衷後宮的男人,即使避退夯州,也不可能性情大變。”宋虔之分析道。

“你不了解他。”陸觀道,“他比你們想象中都會藏。”

“怎麽說?”

“我為他暗中搜羅過當時支持大皇子的不少大臣罪證,第一次扳倒的是當時的刑部尚書邱明風。”

“我知道,他是個巨貪,他的侄兒還將兩名女子活活淩|辱致死,他自己是刑部尚書,卻大興冤獄,用刑嚴苛,此人被朝廷抄家處死後,不少人叫好,不能算辦了一件壞事。”

“太子死後,依附於苻明韶的人起初很少,直到我通過都察院告倒了不少人之後,擁護他的人才越來越多。而他的態度始終是反對參與皇位之爭,事實上我們私底下的行動,他都知道,卻從不阻止。”

等於說苻明韶身邊的人,尤其是以陸觀為首的身邊人,幕僚也好,後來依附於六皇子的勢力也罷,為他殺人,為他謀奪權利,苻明韶一直以默許的方式,看著他們為他做盡一切,卻從未正式表態。

宋虔之抱住陸觀,想到有一天周先對他說,苻明韶要的只是他的忠心。他突然有點心疼陸觀,抱住他的頭,親了親他的臉頰。

“妙女很可能,就是給周先臉上留下疤痕的女子,如果是她,假設這次抓周先的人,也是她。”宋虔之想了想,改了口,“也許她根本沒有出面,或者是她手下的人。周先說拷問他的是男人。”

“她潛伏在皇帝身邊,是夯州州府獻給皇帝的人。”陸觀道。

“所以我們應該查夯州州府?”宋虔之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卻又講不出道理,只得先不想了。

第二天周先主動提出可以騎馬,瞻星說自己馬術不太會,讓周先帶她。

馬夫是從家裏帶出來的人,也跟著一起騎馬往孟州趕路。

全天下再也沒有比自己當得更沒有排場的欽差了,鳴鑼開道的人都沒有。夜裏宿在驛館,白天趕路,一路宋虔之都在想會不會碰上苻明懋,但一直到了容州府城裏,苻明懋還沒有現身。

容州城裏一直不知道欽差已經走了,沈玉書瞞得滴水不漏,宋虔之等人在容州府衙裏住了一晚,宋虔之和沈玉書說了說夯州的情況。

沈玉書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每天風吹日曬在城中奔走。

“能買到的糧食,都已經被官府出錢盡數收購,小侯爺,春耕……”

宋虔之拈起酒杯,鄭重其事地向沈玉書保證:“春耕之後一定有糧,種子也會在那之前運到容州,保證趕得上播種。”

一杯酒下肚,沈玉書看上去仍是心事重重。

“戶部尚書楊文就在京城,離開京城時,我已經將信托兵部尚書秦禹寧轉給他。上次在宮裏,他自己打包票即使是從商人手裏買,也會把糧湊齊。況且,白古游大將軍在前方作戰,黑狄人翻不出天去,等把黑狄人打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玉書這才面色稍霽,敬了宋虔之一杯:“托大人貴言。”

去追閆立成的高念德仍然沒有音訊,吃完飯,宋虔之將看守牢房的幾個小卒叫過來問了一問,閆立成脫逃的具體情形。

果然和他的猜測一樣。

當時死了一名獄卒,閆立成向來是不用人看守的,宋虔之早就下過死令,是要把這個人帶回京城問話的。

除了高念德來提審過,而提審當天,死了一名獄卒,容州府裏發現犯人脫逃時,只見到牢中一個獄卒躺在血泊裏。

“麒麟衛回報說高念德去追閆立成了,但他趕到的時候,高念德和閆立成都已經不在牢中。”陸觀說。

宋虔之點頭:“如果不是和高念德商量好的,便是揣測。麒麟衛……”宋虔之的目光向上飄去,麒麟衛選拔極為嚴格,近乎九死一生,要在麒麟冢經過培訓,能夠活著出來的人本就不多。這種選拔雖然殘忍,但因為受訓的都是孤兒,與其流落在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籍籍無名地死在道邊,能夠進宮做皇帝的親衛,可以說是一步登天,受了皇家天大的恩惠。

周先不無神往地說:“當年袁大將軍,何等威名,也是麒麟衛出身。”

“也只出了這一個。”宋虔之道,“從那之後,麒麟衛就只是皇帝的親衛,皇室封死了麒麟衛上升的通道。”

“卻不知道是何緣故?”周先身為麒麟衛,對那位傳奇的將軍甚是好奇,更不清楚為什麽後來麒麟衛只選擇孤兒,數十年前又定下規矩,連成家都不行。

“你們只知道,麒麟衛出了個袁大將軍,卻不知道麒麟衛還出過一位宰輔,此人姓薛,文治武功無一不通,他的身手在江湖上都能排到首位。正是這位薛姓的宰輔定下規矩,麒麟衛只收孤兒,且只能作為皇帝的親衛存在,絕不改任。”陸觀徐徐道來。

“你怎麽會知道這些?”宋虔之奇道,這些秘密在麟臺都沒有記載。

陸觀:“聽說書聽的。”

宋虔之:“……”

“天橋藝人有時候說的也還挺真的。”周先打圓場道。

到孟州的當天,孫俊業親自來迎,當天晚上在孟州城裏最豪華的酒樓設宴為宋虔之接風洗塵。

席間坐著一名少年將軍,英氣逼人,且生得十分高大,一身玄黑重甲的裝束,上樓時震得樓板瑟瑟發抖。

孫俊業停了話聲,轉而朝向樓梯口。

宋虔之則先就看見了那人。

“這是李奇。李賢侄,這是周太後的外甥,四州按察使宋虔之,宋大人。多虧他搬來鎮北軍,否則孟州危矣。你來晚了,這三杯先罰酒,你再敬宋大人三杯。”孫俊業笑呵呵地朝李奇招手。

李奇入席,在陸觀身邊坐下來。

陸觀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妙女(捌)

不等宋虔之說話,李奇先就自罰三杯,打著哈哈說:“不忙,宋大人,我有個副將,據說是大人的熟人,他巡營去了,待會就來。”

宋虔之你來我往地跟李奇聊了幾句。

李奇年紀很輕,是個自來熟,把戰場上如何殺敵,黑狄人如何悍勇又怎樣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事兒繪聲繪色地一說,氣氛瞬時熱烈了起來。

“白大將軍果然厲害。”一路宋虔之都沒有得到消息是白古游親自率軍,到現在他才知道,白古游先派出一員大將出奇兵南下,兩日後將北關諸事安排妥當,才帶著五百精兵趕到孟州,一路急行軍,與大軍匯合後,連夜以火攻破了黑狄人的圍困。

“是啊,我與白大將軍裏應外合,才將黑狄人擊潰。白大將軍率領大軍連戰連勝,一路將黑狄軍隊逐出孟州。”李奇說得眼眶發紅,遺憾道:“可惜不能投到白大將軍的麾下,這一仗讓我覺得,只有當過白大將軍的下屬,才不算白投一回軍。”

“看來我是一定要見見白大將軍了。”宋虔之笑道。

屏風後的琵琶聲漸弱漸軟,甜膩柔軟的女音唱起了孟州花曲。

孟州本地方言與官話不同,如今孟州城裏多是說官話,雖帶些許口音,卻能聽懂。地地道道的孟州方言宋虔之還是頭一回聽,美人屏風後飄出旖旎多情的軟語,讓人不禁幻想那是怎樣一個風情萬種的女子,在款款彈唱。

酒到酣時,樓下上來了個人。

李奇拍手笑道:“我那副將來了。”

陸觀:“聽腳步聲李將軍就能分辨出是你那位副將?”

李奇擺了擺手:“你們仔細聽,唱歌的給我先停一停。”

宋虔之凝神聽了片刻,腳步聲越來越近,一輕一重,極有規律和節奏。

“他瘸了一條腿?”宋虔之問。

李奇讚賞地點頭,嘆了口氣:“有一日黑狄人夜襲,往城中投火包,燒毀不少平房,此人為了救出一名被困家中的老嫗,活生生被砸下來的房梁擊碎右腳脛骨,尚未痊愈,白將軍帶來的軍醫醫術高明,說是養得半年或許能夠痊愈。不過,即便瘸了一條腿,他也是我手下最勇猛的戰士。”

宋虔之伸長脖子向樓梯口看。

“是他。”陸觀離樓梯近,已經看出來是個熟人。

宋虔之差點站起來,按捺住了,朝李奇問:“這是何人?”

那走上來的彪形大漢是龍金山,看見宋虔之,他先一楞,繼而上來抱拳行禮。

正好,龍金山也裝不認識他,宋虔之就裝得更加坦率了。

龍金山沒有更名改姓,是從最普通一級的士兵做起,短短一役,已經升成李奇的副將。

吃完飯,宋虔之一肚子疑問,到馬車上卻還得憋著。他們坐孫俊業的馬車,到孫俊業的州府衙門住,孫俊業上了車就呼呼大睡,席間數他喝得最多。

剛剛回房,宋虔之就徹底憋不住了。

“龍金山怎麽到孟州投軍來了?”

陸觀拿了衣袍,推著宋虔之出門,兩個人路上三天沒洗澡,都快臭了。

宋虔之再忍。

孟州府衙內也有一處大澡堂子,比安定侯府裏的還要大,宋虔之登時忘了還要問龍金山的事了,懶洋洋趴在池邊上由得陸觀在背上搓來揉去。

宋虔之半閉著眼,脖子與肩背一片通紅,陸觀擦完他的背,便從身後抱著他,讓他坐在自己身上。

宋虔之舒服地嗳出一口氣,繼而微微睜開了眼,眉頭一蹙,反手抱住陸觀的脖子,忍耐地背靠著他發出低聲的喘息。

陸觀低下頭來吻他的面頰和嘴角,動作十分溫柔。

本來宋虔之還在想白古游,這下什麽也想不了了,張嘴回應陸觀的吻。

汗水融入池水,皮膚被熱水浸泡得柔軟滑膩,皮膚的磨蹭帶來難以言喻的親昵感。連日來奔波的疲憊與緊繃都松懈了下來。

事畢,宋虔之懶洋洋地靠在陸觀胸膛上,快睡著的時候,聽見耳邊陸觀在說話。

“起來嗎?”

宋虔之:“再泡會兒。”他嗓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透出的饜足,像一只飽食後的貓。

陸觀的手在宋虔之胸腹上撫摸,又像是在給他擦澡。

閉上眼,仿佛能聽見窗外屋檐下的銅鈴輕響。宋虔之的思緒飄出很遠,母親、外祖、姨母,周家人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頑強生命力,離開春越來越近了。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母親的病就該有所好轉。

那時候黑狄人也應當已經被驅逐出去。朝堂穩定以後,樓江月的案子必然得給上面一個交代,苻明韶會再度想要扳倒李曄元,將周家人徹底驅逐出權力的中心。

宋虔之擰起眉頭,胸中一口悶氣,揮之不去。

繼而宋虔之又想起了秦禹寧,外祖去世以後,秦禹寧這個大弟子當仁不讓成為周派代表。

少時周婉心帶宋虔之回周太傅府上住,秦禹寧常去跟周太傅請教學問,宋虔之去找周婉心時,總會見到秦禹寧與周婉心在廊廡下說話。即便周婉心已嫁做人婦多年,秦禹寧仍稱呼她一聲“二小姐”。

宋虔之懶懶地睜開眼睛,心想:秦叔為什麽會叫自己殺了苻明懋呢?

李曄元又為什麽會與外祖常年保持通信?

至少在三年前,苻明韶還是相當依賴李曄元的,這種依賴建立起來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李曄元與外祖沒有關系。或者,外祖騙過了年少的皇帝。

所有沒有根基的天子,在年紀小時都要尋找依靠,周太後便是苻明韶的依靠,同樣,周家在朝中盤根錯節的勢力,也是苻明韶所要借用的。

周太後不會不知道等到苻明韶羽翼豐滿之後,會試圖擺脫周家的控制,於是太傅去世以後,周太後開始拉攏李曄元。這樣李曄元自然會成為皇帝的眼中釘,可是拔除了這根釘子,誰是會取代李曄元的人?

宋虔之突然睜開了眼睛。

“怎麽了?”陸觀腰腹貼著宋虔之的臀,他一動,同時,陸觀也睜開了雙眼。

宋虔之小聲地靠在陸觀肩前問:“如果皇上扳倒了李相,誰會接李相的位子?”

“兵部尚書秦禹寧是皇帝用來制衡李相的,李相一倒,下一個目標就是秦尚書。”陸觀仔細想了想,把各部大員的名單在心中過了一遍,“可能是楊文。”他話聲頓住。

“你想到什麽?”宋虔之從這個停頓裏聽出了弦外之音。

陸觀有些猶豫,說:“要不然就在罪臣之中。”

“罪臣?”這倒是宋虔之沒有想到的。

“那些在奪嫡之爭中沒有被趕盡殺絕的貴族和大臣,要是皇帝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就是皇恩浩蕩。這些人以及他們的子子孫孫,都將為天子肝腦塗地。”

“罪臣之後……”宋虔之沈吟道,“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但要與李相分庭抗禮,不會是寒門。被流放抄家的士族,先帝時候被論罪的貴族。”他抿了抿唇,手肘碰了碰陸觀,“起吧,泡得腳都軟了。”

陸觀嘴角現出一抹笑,臉頰發紅,他一站起身,水珠便順著滿身漂亮的古銅色皮膚滑落。

宋虔之臉有些發紅。

“上來。”陸觀自己赤條條站著,示意宋虔之過來,用幹布給他擦身,就在宋虔之的註視下,那處一點點擡頭,陸觀面上卻不為所動,脖子通紅,把宋虔之皮膚擦幹,給他穿上幹凈的單衣,再裹上袍子,才去穿自己的衣服。

泡澡太舒服,到了榻上宋虔之一點兒也想不起來別的事情,只想睡覺。

這一覺睡到第二天上路的時候還沒醒,陸觀把他抱上馬,騎在他的身後,宋虔之一直在馬背上打瞌睡,但睡得很不舒服,清醒過來時,馬已經馳在趕赴風平峽的官道上。

快馬趕了一整日的路,接近六百裏,途徑洪平縣,宋虔之還下馬去看了看。洪平縣被燒得幹幹凈凈,曠野上佇立著城池廢墟,人、牛、羊的屍骨曝在烈日之下,天氣很冷,雖無異味,卻在漫天風塵黃沙裏顯得格外荒涼。

傍晚他們宿在距風平峽最近的一所驛館,驛館裏的小吏跑了一大半,驛丞尚在。屋舍破破爛爛,勉強也能住,沒有馬可以更換,安頓好以後,陸觀下去餵馬,宋虔之檢查了一遍行李,把聖旨官印都收好,坐到桌子後面去寫一本手劄,出京之後,他將每日所見都簡略記下來。

寫完之後宋虔之下去找熱水,看見馬廄那邊站著個人。正是陸觀。宋虔之向馬廄走出兩步,看見陸觀的旁邊還有一個人影。

“宋大人。”周先叫了出聲。

宋虔之本想偷聽一會,只得訕訕走了過去。

“怎麽起來了?不多休息休息。”宋虔之拍了拍周先的肩。

“都是皮外傷,好得差不多了,多起來活動活動。前些日子躺得太多,手腳都僵了。明天一早我還打算起來打打拳。”周先笑道。

“麒麟衛就是不一樣啊。”宋虔之笑了笑。

幾匹馬都在專心吃草料,整個馬廄中只有馬鼻子噴氣的聲音,馬咀嚼時嘴唇如同波浪一樣翻開,宋虔之盯著看了會,猛然回神。

“明天就該到了,我還有些緊張。”宋虔之看周先,“白大將軍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兇嗎?”

“不見得,很有威嚴。宋大人身負聖旨,乃是欽差,白將軍自會以禮相待。”

“生成什麽模樣?大絡腮胡子?”宋虔之輕聲道。

周先笑了起來:“明日就見到了,我最是口拙,不好形容。困了,我去睡覺。二位大人早些休息。”

這就各自辭過,宋虔之無聊地看了會馬吃草料,陸觀過來牽他的手,也回去睡覺。

半夜裏宋虔之和陸觀同時被一陣響動驚醒,陸觀一手緊緊攬著宋虔之的肩。

兩人凝神屏息聽外面動靜。

宋虔之眉頭皺了起來:“動了刀兵,西面。”

四目對上,陸觀沈聲道:“周先。你別動,我去。”

前腳陸觀提劍沖出去,後腳宋虔之也起來穿好衣服提起劍往外沖。

院子裏周先已經與人纏鬥在一起,森冷刀光激烈迸濺,陸觀一陣旋風似的卷入戰陣,偷襲的黑衣人頓時落了下風,左手臂受了傷,行動不便地拖垂著。

宋虔之正要沖過去,黑衣人抓住瞻星甩過去的長鞭。

“啊……”瞻星一聲驚呼,被黑衣人就手以長鞭將收不住力的瞻星拖了過去,一把掐住她的脖頸。

“放我走。”黑衣人壓著嗓音說。

“你放了她。”周先道。

“少爺別管我!”瞻星話音未落,整個頭顱被迫上擡,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從南面離開,到了安全之處,自會放了她。要是有人追來,我立刻就殺了她。”黑衣人手勁極大,掐得瞻星雪白的頸項中一片通紅,仿佛即將被折斷長頸的天鵝。

等到破曉之前,宋虔之三人按照黑衣人的條件,離開驛館往南去找瞻星。宋虔之本想讓周先就在驛館休息,陸觀卻不同意。

“是沖著霸下劍來的,周先必須和我們待在一起。”

於是三人一起行動,帶好行李,在驛館南面不到二十裏外的湖邊找到了被打暈的瞻星。

宋虔之扶起她來,探了探鼻息,扶瞻星起來,看到她的後脖子有一道紅痕。

“只是打暈了,沒事。”

周先騎馬帶瞻星,陸觀與宋虔之各騎一匹馬,立刻出發往白古游的大營趕去。不到正午,轅門已近在眼前。

裊裊白煙盤桓在軍營上方,正是生火造飯的時候,一眼望去,看不見營地的盡處,此地三面環山,一面夾著峽谷窄道穿山而過。

小兵查驗過宋虔之的官印,入內通報。

沒有讓宋虔之等太久,立刻有四品武官裝扮的將軍步出,手裏是宋虔之的隨身官印。按察使的印還沒來得及刻,宋虔之讓人帶進去的是少監的隨身官印。

來人抱拳道:“欽差大人。”

宋虔之接回官印收好,向那武官介紹陸觀、周先,正要進去時,武官伸手攔了一下。

“大人,女子不可入內。”

宋虔之正要發作,瞻星主動道:“我不進去,少爺先去辦事。”

瞻星朝宋虔之使了個眼色。

宋虔之默了片刻,向武官問:“最近的市鎮在何處?”

“請姑娘往西南行十裏,便有一座小鎮,可以暫時落腳。”

瞻星取出一個小包袱,給了周先。

“多謝姑娘一路照顧。”周先道。

瞻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說,上馬就走,絕塵而去。

宋虔之雖很不放心,但現在誰也走不開,沒有周先就說不清以先帝指揮劍求援的事情,何況,昨夜有人偷襲,周先是肯定不能單獨行動的。瞻星武功雖弱點,向來機靈,敵人也容易輕視女子,說不定真能探聽出什麽消息來。

“大人請,大將軍下去巡營,稍後便到中軍帳接旨。”武官做了個手勢,帶著三人入營地內。

☆、妙女(玖)

距離風平峽不足二十裏的溯溪縣,西去逃難的百姓陸陸續續回到家中,最忙碌的就是泥瓦匠,家家戶戶修補房屋都要用到。

“蘇大哥,下來吃飯了。”一個明艷動人的女子,臂中挽著紅黑交織的食盒,向屋頂上招手。

“哎,就來。”閆立成將手中的瓦片小心翼翼蓋了上去,就梯子下來。

姑娘將飯菜擺上,閆立成站著沒過去,虎背蜂腰的一個人,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

“你師弟還沒來呀,蘇大哥等他一塊兒吃嗎?”姑娘眨巴眼睛問他,擺上兩副碗筷。

“嗯,等一等吧。”閆立成蹲在街邊把鞋底的泥剔幹凈,一雙炯炯虎目朝長街北向的另一頭望著,筷子被遞到他的手上,他心不在焉地握住了,卻沒有下箸。

“菜涼了就不好吃了,我給林大哥另留了菜,蘇大哥先吃吧。”那姑娘笑起來頰邊小巧的梨渦看上去很甜。

閆立成收回目光,剛扒了一口飯,對面的姑娘突然起身,同時叫了起來:“林大哥!”

街口跌跌撞撞撲過來一個渾身黑衣的男人,他右手按著左臂,臉色灰敗,是高念德。

“林大哥你怎麽了?”姑娘一把扶住高念德,將他帶進屋裏。

“姑娘,麻煩你去買些金瘡藥來。”閆立成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沒摸出錢來。

“我有,我就去。”那姑娘一臉焦急地跑了出去。

“起來。”閆立成扶起高念德,將他的衣服扒下來,□□出上身,見他左臂有兩處劍傷,仍在流血,只得先撕下布來簡單包紮,等那姑娘買藥回來。

“沒有得手。”臂膀紮上布條,勒緊的一下,令高念德吃痛哼吟出聲。

“人平安就好。”閆立成擔心地檢視高念德身上,沒找到別的傷口,松出一口氣,責道:“你太心急了。”

“一日拿不到霸下劍,大殿下一日不能名正言順地登上帝位,你我將永無寧日。”高念德頹然道,“只要宋虔之到容州府牢中一查問,就知道我不是追擊你,而是帶著你一起逃跑。錢安為我們掩護的事也將暴露,他一定會向苻明韶提議撤了麒麟衛。到時你我就真的是無家可歸之人了。”

“大殿下的手下又不是只有你我。”閆立成不以為然,“在這小地方過日子,也沒什麽不好。只要你跟著我,在哪兒不能安家?”

高念德神色覆雜,欲言又止。

閆立成出去將飯菜端進來,高念德左手不便,要用右手慢慢進食。

“我餵你。”閆立成神色自若地提起筷子,先照顧高念德吃完飯,才端起自己的碗。

整個溯溪縣只有一間醫館,進了縣城之後,瞻星先找客店將馬寄放在店中,打聽到了醫館。

“這位小哥,今日可有人來瞧……”瞻星話音未落,一名女子慌慌張張跑了進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撲到櫃前。

“大夫呢?大夫,我要金瘡藥。”

“請問姑娘要哪一種金瘡藥?這有安慶堂的,也有鹿山產的……”

“哪樣好用?我家中大哥被劍刺傷的,流了好多血。”

“那就拿這個。”大夫拉開一個抽屜,翻找出一個盒子,打開看了看,放到櫃上,“這可不便宜,二兩銀子一盒,姑娘您看?”

“有,有。”那姑娘連連點頭,從荷包裏摸出銀子來放在櫃上,抓起藥盒就又跑了出去。

“姑娘您是瞧病,還是拿藥?”夥計問瞻星。

瞻星一句話不說跟了出去。

·

武官領著宋虔之一行到中軍帳南面的營帳中休息,命士兵將馬牽去餵。

帳中無人,行軍床上也沒有被褥,像是沒有人住的,過了會,有個小兵進來添水,宋虔之叫住了小兵。

“你們大將軍還沒回來?”

小兵道:“回稟大人,大將軍下去巡查少也要一兩個時辰,大人們來之前,大將軍和王將軍下去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宋虔之沒再多說,小兵添好水壺就退了出去。

陸觀從包袱裏取出聖旨放在桌上,想起一件事情來,朝宋虔之伸了伸下巴,道:“陛下讓你監白大將軍的軍,宣旨完了我們還走不成。”

“皇上總是讓我辦麻煩事,白大將軍的軍用得著我來監嗎?”宋虔之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忍不住一口噗地噴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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