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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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獵戶裝扮的年輕人結成一隊,朝原本的城門東側去翻垮了一大片的城墻,垮下來的墻堆成不到一米高的土包,如同巨蟒,拱起一片。

這矮墻馬車過不去,於是只好沿著垮塌的城墻繼續向西,終於找到清理過的一塊地方。

想必那幾個人只是抄近路才從前面過去。周先趕著馬,從縣城西南清理幹凈可以通行的一條只容得下一架馬車加兩個人步行並行的道路進城。

馬車行在洪平縣的街面上,相當惹眼。

法曹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落腳的旅店,城裏十戶九空,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最後只得把車趕到縣衙去。

宋虔之無語了,來來回回打量他們的“商隊”。

“這個隱藏做得太好了,誰會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做生意,是想虧死嗎?!”

陸觀:“誰說扮成商人的?”

宋虔之蔫兒了:“我。”眼角瞥到周先在旁邊憋笑,宋虔之上去就踹,周先跳開避讓,笑道:“少爺,小人可什麽都沒說。”

宋虔之仇恨地正要上去往陸觀脖子裏塞凍得像冰的手,縣衙裏一個官帽與官服歪掛的官員邊拉鞋子後跟邊跳著腳沖了出來。

“欽差大人!下官可算把大人盼來了!”

宋虔之嚇得趕緊往後一縮。

縣令撞在陸觀身上,猶如撞柱,眼冒金星地扶額找了半天,這才清醒,向宋虔之撲通一跪:“小侯爺,您可算來了,您不記得我了嗎?!”

宋虔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試圖將眼前這張長得尚可的臉和認識的人對上號。

接著,宋虔之眼睛微微張大了。

陸觀攔著那縣令不讓他往宋虔之身上撲。

宋虔之的嘴也張大了。

“想起來了?我就知道小侯爺不會忘了我……”縣令喜極而泣。

“不認識。”宋虔之面無表情道,“你就這麽接待欽差,茶也不給一口?”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啊,會有人雷腿毛嗎。。。。

但是男人沒有腿毛好奇怪啊啊啊啊啊

我們宋大人還是稍稍的有一點吧

知道陸觀那天早上為什麽在宋大人落腳之前就醒了嗎

我猜,可能是因為腳臭

我先跑了,免得欽差砍我頭,886

☆、正興之難(柒)

那洪平縣令名徐定遠,被派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做縣令已有五年,五年前他在京趕考,竟與宋虔之還有過一面之緣。

坐在簡陋空蕩的縣衙裏,宋虔之喝了一口茶,就想吐了。不知道是茶放餿了還是怎麽回事,嘗著跟尿水差不離。

徐定遠瘦得像個猴子,看上去年紀很輕,怕是三十歲都沒有。

“我真替你付過房錢?”也不是不可能,宋虔之行事全憑心情好壞,尤其是他下莊子回府的路上,身上揣著幾兩銀錢時最好說話。

“可不是,小侯爺是卑職的恩人,實在沒想到此次來巡察的欽差是您,得到消息以後,卑職讓縣衙上下掃榻以待,卑職心想,洪平縣此次受災,但凡欽差有點良心,定然要來一看。”

宋虔之眉毛動了動。呵呵呵,不來就是良心被狗吃了吧。

陸觀:“縣中似乎沒有多少人了,都去哪兒了?”

徐定遠苦著臉:“跑了,能跑的都跑了,不願意離開祖居之地的有三十來戶,共二百零三口人還在縣中。”

“你不跑?”宋虔之揶揄道。

徐定遠正色:“恩人笑話卑職了,卑職好歹是一地父母官,怎可棄城而逃。”

“你那城墻不修,一旦真的有人攻過來,不棄城而逃,打算就地赴死嗎?”宋虔之冷道。

徐定遠兩腿一軟,要往地上跪。

“徐大人,坐好。”

宋虔之年紀雖輕,官威卻重。

徐定遠聽得這一聲喝,渾身僵硬,著實跪不下去,只得如坐針氈地好好待著。

“我且問你,城墻既垮塌,為何不修?”多半是沒錢。宋虔之想道,眼睛卻不離開徐定遠,徐定遠臉瘦且黑,官帽待在頭上,他腦袋又尖削,便像是沐猴而冠,說不出的好笑。

偏偏要憋著。宋虔之怎麽看怎麽也不覺得徐定遠像個正經縣令。只得不住在心裏朝自己念叨:人不可貌相,不可貌相……

果不其然,徐定遠開始哭窮。

窮是必然的,但就算就地取材,挖土壓磚,也得修補城墻。

徐定遠心知理虧,再聽宋虔之說前線已打到風平峽下,登時雙目圓睜,嘴大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真打起來了……”他匆匆掃了一眼宋虔之身邊那名從孟州來的法曹,兩手緊張地搓來搓去,“那小侯爺說怎麽辦吧,銀子,卑職去想辦法。”

宋虔之:“你打算怎麽想辦法?”

“縣衙裏有一些,實在不夠,只有問百姓借……”

宋虔之冷笑道:“洪平縣地動之後,你城墻不修,百姓屋舍才剛剛修覆,還要靠著州府發的糧過冬,你也知道縣衙裏沒多少銀子,能跑的都跑了,你治下還能向百姓盤剝多少銀兩?即便有了銀兩,買回建材,向州府工防司申請調兵來修,沒有兩個月,修得起來?等你城墻修好,這一仗已經打完了,怕是整個洪平縣都得叫人踏平。你還不如在縣衙後堂供一尊菩薩,日日晨昏定省叩拜祈福,讓菩薩保佑黑狄人不從你洪平縣過。”

“恩人……那怎麽辦啊?!”

“城中糧儲夠吃嗎?”想起在容州的慘狀,宋虔之心有餘悸,先問清楚。

“夠,夠,兩個月前州城撥下來的糧食還有,縣衙裏也存著前兩年的餘糧。”

宋虔之大大松了口氣,孟州向來是富庶之地,即便是這偏遠小縣,錢是沒有,有吃的就還好。

於是宋虔之讓徐定遠將城中工匠集中起來,青壯年也都叫來,縣府出糧管飯。左右也是休農季節,無事在家的也都是喝酒抱老婆哄孩子,不如集中起來把在地動中垮塌的城墻先修了。

宋虔之與工匠們也打了照面,吩咐他們要盡快修好,在原本的城墻結構上,加了三道防禦工事,匆促之間,只能就地取材,挖土壓磚,把青壯年分為三撥,輪番不間斷地動工。

女人們起竈做飯,炊煙彌漫整個城墻後方,小孩跑來跑去討飯吃,追逐打鬧好不熱鬧。

臘月二十七當晚便開始動工,整個洪平縣全都發動起來。

夜裏宋虔之在城墻根下吃了一頓工匠們的飯,孟州的米是好米,今年遭災,青菜沒得吃,卻有積年的老泡菜和老臘肉,鹹辣下飯。

路上宋虔之就覺得餓了,菜又開胃,米粒也香甜,一連吃了兩海碗。

陸觀笑看他。

宋虔之:“看什麽?”

陸觀:“想不到這麽粗糙的飯菜你也吃得慣。”

“你吃不慣給我吃啊。”說著宋虔之就拿筷子去夾陸觀碗裏肥瘦相間蒸得油光剔透的臘肉。

陸觀筷子挑挑揀揀,挑出兩片瘦肉放到宋虔之碗裏。

“誰稀罕吃你的口水。”宋虔之嫌棄道,嘎巴嘎巴地嗑起鹹香的煙熏老臘肉。

陸觀還在看他,笑道:“不到一個月,你變了不少。”

宋虔之揚眉:“哪兒變了?”

陸觀嘴角上翹,低下頭。

“問你呢。”

“變得會體貼民間疾苦了。”

宋虔之嘴上不服,嚷嚷他怎麽以前就不懂民間疾苦,他一直很懂好伐?心裏卻知道,從前“民”對他而言是一個寫在聖賢書上的字眼,他沒有真真切切看過。突然,宋虔之又想到,苻明韶看過衢州的百姓嗎?被太後下令接回京之前,苻明韶在衢州住過十餘年,還是說他只在他的府邸中,從未到衢州城裏鄉下看過。不應該啊,他應該是過過苦日子的,但在容州一事上,苻明韶更關心的卻是他的皇位,而非餓死病死的庶民。

人的改變很多時候就在一念之間,當容州百姓朝宋虔之下跪,感謝他,因為他幾句話的承諾,就紛紛散去,那份信任,重於千鈞。正是在那一刻,宋虔之感覺到了肩上的重量,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沖動,他要為這些人做點什麽。

同樣,苻明韶在深宮內院呆久了,興許衢州的生活對他來說已像上輩子發生的事情。

想著,宋虔之歪著頭看陸觀。

陸觀:“?”

“這次進京,皇上提到了你。”

陸觀無動於衷,淡道:“說我什麽?”

“說你文治武功,都很厲害,當年武大儒常常誇你,反而是他沒能延續武清的志願。我記得武大儒曾經提過以戰止戰,他不曾為官,在朝中卻有好幾個故交好友。當時皇上說的時候我沒想起來,只記得他後來不管事了,這幾天都在趕路,倒是想起來不少事。他是啟巽年間的進士,殿試是有他,他卻沒去。殿試之前,先帝曾召見過他,他的治國之策,與先帝不合。誰知道在那之後十數年,先帝卻主動采用了武清當年面呈的以戰止戰,動用兵馬,將北方徹底收拾了,這才定下五十年邊境休戰條約。”

“我不知道。”

宋虔之看不出來陸觀是真傻還是假傻,只要陸觀不想說的,隨便怎麽都不會提半句。

陸觀卻重覆道:“我真不知道。”

宋虔之笑了起來。

“哎,說了不知道。不騙你。”陸觀起身追上宋虔之。

宋虔之腳下不停,他沒打算在風口上坐一晚,工事一起,就要讓會做能做的人去做。

一路上有百姓與他們打招呼,都知道這是縣令帶過來的欽差,徐定遠親自撩袖子上,打磚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徐定遠就去看城墻,宋虔之讓師爺把縣衙的賬拿過來,就在正堂裏,翹著腿看了起來。

原本師爺叫人燒火盆來,結果火盆一點起,黑煙滾滾,把宋虔之嗆得涕淚橫流,趕緊叫人撤了。

周先提著個鴿籠走進來。

陸觀視線從賬本上移開,看著籠子裏咕咕叫的一只小東西。

“什麽時候搬上車的我怎麽沒註意?”

周先手裏抓著一只,黑溜溜的眼,脖子動來動去,好奇地四處看,被人抓在手裏也不叫。

周先從鴿子腳上扒開小竹筒蓋,裏面有一卷紙。

鴿子被放進籠子裏,他將鳥食添滿,才以手指分開信紙,邊看邊說:“秘密武器,回京的時候從麒麟衛偷拿的。”

那鴿籠上罩著黑布,這些天都被當做普通貨物堆在車廂裏,趕路又累,宋虔之也沒註意周先的馬鞍上多掛了什麽。

“哪兒傳來的消息?京城?”宋虔之捧著茶,閉目養神,隨口問。

“這……小侯爺,情況不大妙啊。”周先走上去,把密信給宋虔之看。

宋虔之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拿過信,看著看著,眉頭深鎖,一掌擊在案上,怒道:“這個時候遷都?這仗才開始打,就要跑路,皇帝這是瘋了?!”

話喊出了口,宋虔之才意識到這是大逆不道之言,再一看陸觀與周先,陸觀走了過來,周先則當做沒聽見宋虔之的咆哮。

陸觀從宋虔之手裏拿過信,信上說皇帝有意將都城往西南遷,先到靈州巡幸,命夯州州府做好接駕準備。然而這趟西巡除了皇帝,連二後以及嬪妃、文武要員俱皆帶上。

“這不像是遷都。”陸觀道。

宋虔之冷冷道:“他是想邊往西跑,邊看情形,若是黑狄真的破了風平峽,則躲進夯州去,若是黑狄打不進來自然就稱這是聖駕巡游。”

陸觀想了想,問周先:“消息確實嗎?”

“應該不假,麒麟衛中有我的好兄弟,這麽大的事,他們雖說不上話,遞個消息給自己人還是可以的。”

一時間宋虔之和陸觀都沒了看洪平縣賬本的心思,這麽個小縣,沒有多少銀錢,受災以後災銀不過撥了一萬兩,各處屋舍重建,城防工事,撫恤災民,大抵便是這樣花用。

宋虔之越想越不是個事。

容州也好、洪平縣也罷,出京後一路行來,雪災封路,年成也差,這個年可以說是宋虔之出生以來,差得沒底的一個災年。

外敵前腳打進來,朝廷後腳要遷都,李相到底幹什麽吃的?!

“周先,給你兄弟回信,問他伴駕的官員都有哪些。”說著,宋虔之起身,將筆墨都讓給周先去寫。

“能探到前線軍報嗎?”宋虔之又問。

周先猶豫了片刻,道:“這是大罪。”

“麒麟衛只是暗衛。”陸觀提醒道。

宋虔之想了想,又道:“不從宮中探,去秦禹寧那兒探,或者,這樣,我寫一封信,你讓你的兄弟,托給刑部姚濟渠,讓姚濟渠替我轉給秦禹寧。”

此時周先已經寫完,宋虔之過去坐下,提起筆,整個人凝定如同泰山,醞釀片刻,落下筆去。

整個內堂十分安靜。

當宋虔之寫完信,擡頭就看見陸觀在發呆,那神情顯得很茫然。

周先接過信去,步出堂外,將兩只信鴿同時放出。

宋虔之心緒不寧地在大堂上坐著,堂內空空蕩蕩,衙役都放出去修城墻了。

陸觀在不遠處坐著。

兩相對應之下,他們突然心有靈犀了一瞬。

如果朝廷都跑了,守住這個小小的洪平縣,甚至守住風平峽,守住孟州,又有什麽意義?

陸觀低垂著頭,身影頹唐,似乎很累。

宋虔之看著他,看了很一會,開口道:“去城墻看看,望樓修得如何。”才一晚,能如何,但總比坐在這兒胡思亂想的好。

宋虔之更為擔心的是,望樓還沒修好,敵人就打了進來。倏然,宋虔之意識到,朝廷即將西遷的消息擾亂了他的整個思緒。穆定邦、林敏都是能打的名將,然而,方才那一封信,卻給了他不祥的暗示。也亂了他的陣腳,好像黑狄軍隊已經打到皇城根下。

身為大臣,猶且如此,如果平民百姓知道,仗尚未打,皇帝已經帶上家小西遷,那這仗也不用打了。

走出陰冷的縣衙大堂,到城墻下去看了看熱火朝天忙活著的人們,宋虔之心懷舒暢了些。

登上沒垮的城墻,洪平縣是小縣,在大楚數次內亂中卻是兵家必爭之地。城墻高有十米,垮塌的部分正在一點一點修起來。

天色晦暗不明,大風將城墻上的旗子吹得狂飛亂舞。

向東望去,樹影掩映之下,是一條大江穿流而過,隱約可見的群山宛如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

“這才過去七天。”

陸觀聽到宋虔之說話,心裏也在想,從宋虔之回京稟報苻明懋與閆立成勾結,到宋虔之回容州,之後他們趕到孟州,再到洪平縣。這短短數日內,是什麽讓苻明韶做出這完全不應該的決定。

“你了解苻明韶嗎?”宋虔之問。

城墻上只有宋虔之與陸觀,周先已經對宋虔之說得很清楚,皇帝要的是他的忠心,是他身為周太傅後人的忠心,而不是安定侯宋家的忠心,也絕非陸觀的忠心。

灰蒙蒙的天色之下,陸觀臉色更黑了。

“我認識的苻明韶,是個耿直、傲氣、體恤民情的皇子。”

陸觀的答案讓宋虔之感到意外。

宋虔之笑道:“我認識的,卻是個優柔寡斷,脾性怪異,且多疑的皇帝。”

兩人所談論的,是大楚當今天子,而妄議天子,是大不敬的殺頭之罪。

然而,站在這個小小的,地處偏僻的洪平縣城墻上,眼望莽莽河山,宮廷與朝廷似乎都離得很遠。

宋虔之心中生出一種親近,他想同陸觀說點什麽,也想聽一聽陸觀的想法。

“他確實變了。”陸觀擡頭,註視宋虔之的雙眼,毫無避諱地說,“那夜我進宮,想質問他為何一定要使李相獲罪。城外雪災,東南旱澇以至入冬以後缺糧缺藥,各地年成不好,又有多地發了地動,屋舍垮塌、人口牲畜俱被砸死砸傷,這個當口,救民比肅清朝廷要緊得多。”

宋虔之聽得不禁笑了起來。

陸觀:“笑什麽?”

“你這些話,想必一句也沒有說出來。”宋虔之道。

陸觀眼睛微微睜大,愕道:“你怎麽知道?”

宋虔之忍不住笑得打跌,最後捧著肚子靠在城墻上,耳畔吹著寒冷的風,笑著說:“苻明韶一定先將李曄元、楊文等人罵了個狗血淋頭,繼而推說沈玉書俱情不報。然後,你以樓江月、秦明雪都是容州人,請了一道密旨到容州查案,順便讓苻明韶下旨容州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其實這兩件事,輕重相反。苻明韶一定以為你是打著放糧的幌子到容州為他查案,而你,對樓江月一案心中早有定論,殺死樓江月的不是汪藻國,而是想要借樓江月那封被人拿走的陳情書大做文章的苻明韶本人。你基於對苻明韶失望,請旨到容州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放糧撫疫。這件事拆穿了回去也是問罪,只是沒想到黑狄這麽快打了進來,對大楚這是一件壞事,對你而言,反而是件好事,因為苻明韶眼下只顧得住這片大好河山能否守住,現在他不僅不會對付李曄元,如有必要,還會為他加官進爵,無官能加,也會給予賞賜。”

陸觀看著宋虔之,沒有說話。

宋虔之也看著他,認真註視陸觀的雙眼,嘴唇動了動。

他要說什麽來著……

宋虔之咽了咽口水,呼吸一促,福至心靈,難免唏噓道:“你不在乎死。”

空曠的城墻上,風揚起塵沙漫卷。

那一瞬,陸觀將宋虔之按在懷中,擡起一臂,環抱著他的頭,擋住了狂風與沙塵。

那一瞬,宋虔之覺得極其漫長又短暫。

當陸觀松手,宋虔之擡頭看他的眼睛,陸觀堅毅的眉眼裏,仿佛有什麽不一樣的東西,宋虔之想找出那是什麽,腦子卻又一片空白。

因為陸觀突然低下頭來。

陸觀按著宋虔之的後腦,試探地親了親他的鼻梁。

宋虔之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擡頭撞了上去,牙齒和牙齒碰在一起,兩人不約而同都側了側頭,試圖將舌頭擠進對方的口中,不知道誰的唇舌破了。

陸觀眸中一片深沈,手在宋虔之腰上一按。

宋虔之憤憤不平地想往後躲開他的唇,重新發動攻勢,不料被陸觀一把按在城樓墻上,陸觀制住他的雙手,唇分,看他,視線從宋虔之濕潤的眼珠,流連到他紅潤的嘴唇。

陸觀控制不住呼吸一緊,頭微前傾,退回,確認一般地又看了看宋虔之的神色。

宋虔之大腦已暈了,嘴唇不自主做出索吻的姿態。

陸觀喉頭一滾,低頭緊密地吻住他渴求已久的這一雙唇,強勢地將宋虔之死死按在城墻上。

城墻比人還要高,下面什麽也看不見,宋虔之卻整張臉都紅了,手一得空,就忍不住緊緊抱住陸觀的背,手掌迫切地來回在他背上撫摸,手指歷歷數著他堅硬的脊骨。

“我是不在乎死。”陸觀喘著氣與宋虔之分開,舔去宋虔之唇上的口水,強自平靜下呼吸,“你為什麽回來?”

宋虔之:“啊?”這都什麽跟什麽,宋虔之回過神,哭笑不得,“這話你是不是該早點問?”

“那時不敢問。”陸觀臉發紅,這時反而不好意思看宋虔之的眼睛,只是一只手留戀地蹭宋虔之的下巴。

“我知道你怎麽想的。”宋虔之胸有成竹地說。

陸觀沈默地看著他,眼神溫柔極了,左手牽起了宋虔之的右手,他的手掌很寬大,掌心溫暖。

宋虔之心中的空虛一點一滴被填補起來,他有點怔怔地望著陸觀,突然站住腳,將陸觀的腰往懷裏一抱,整個人貼在了他的身上。

“還要親?”陸觀沈聲問,呼吸不穩。

宋虔之嘴角得意地彎了彎,兩人不約而同看對方的嘴唇,對視,嘴唇輕輕試探,再吻住了交纏,誰也不舍得先離開。

“為什麽回來?”唇分,陸觀又問。

“為了容州百姓。”宋虔之滿足地籲了口氣,被陸觀用手指過來擦他的嘴角,他不太好意思地拽陸觀的衣服擦了擦嘴。

“我……我說想做你兄弟,並不是真的,是因為……”

“也為了你。”宋虔之打斷他,他的眼睛清澈坦然,臉紅地看著陸觀,控制不住嘴角上揚,笑了起來,“我想你了,緊趕慢趕趕回來的,在路上我就想好了,我不會讓你死,你是我看上的人,我宋虔之看上的人,不會是個短命鬼。”

陸觀:“……”

宋虔之被親得很舒服,心情大好,突然不想再整陸觀了,抱著他的脖子又朝他唇上親了兩口。

旁邊傳來一人咳嗽的聲音。

宋虔之連忙與陸觀分開,看到是周先,一下卸了防備,手也沒松,就讓陸觀牽著。

周先看了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沒說什麽,一手揉鼻子,走了過來。

宋虔之不滿道:“什麽事?”

“城裏抓了幾個散播謠言的奸細,縣令在到處找你們,想不到你們在這兒。”周先頓了頓,問,“回縣衙?”

“走啊。”宋虔之笑著說。

下了城樓,陸觀自然而然將宋虔之的手松開,讓宋虔之上馬,他坐在後面,騎馬回縣衙去。

同樣是坐在陸觀的馬上,宋虔之的心情卻格外不同,下馬時陸觀伸手來抱,趁著抱在一起時,宋虔之嘴唇蹭了蹭陸觀的脖子,分開便看見陸觀整個脖子都通紅,眼睛也不敢看他似的。

宋虔之哼著曲兒進了破衙門口子。

洪平縣這衙門,破是破點,舊是舊點,卻是塊風水寶地。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嘿

☆、正興之難(捌)

才進縣衙,孟州帶來的法曹張林就一臉嚴峻地走上來。

宋虔之邊朝二堂走邊聽他說,徐定遠在城墻主理工事,張林索性帶著從孟州派來的兩個衙差在洪平縣內隨處走動,看看民風民情。在茶鋪裏歇歇腳,便聽見有人在說風平峽僵持不下,林敏被敵將從馬背挑落,生死未蔔,穆定邦的水軍正在苦苦抵擋,怕是要擋不住了。

“還說別的了嗎?”僅憑這些,應當不至於被當做奸細立刻抓捕。

果然,張林臉色難看道:“他們說朝廷已經準備西逃,不日就要遷都夯州,在茶鋪中游說洪平百姓趕緊棄城而逃。”

宋虔之停住腳,臉色也變了。

周先收到的是麒麟衛的飛鴿傳書,這麽快,在洪平這小小地方怎麽會得知京城的動靜。況且苻明韶尚未頒旨,只是有西巡的打算。

宋虔之讓人帶他和陸觀、周先去見奸細,被獄卒帶到一間關著五個人的牢房前,那五人俱是粗布麻衣,一臉晦氣。

他們互相不說話地坐著,看見有人來,當先的一人擡起頭,沒說話。

“大人問話,你們要如實相告。”獄卒一鞭猛甩在牢門上。

那五人互相對視,仍不出聲。

宋虔之想了想,問他們:“誰讓你們在城中胡說八道,煽動百姓的?”

牢獄中一片靜寂。

“牢頭何在,把那邊那個瘦精精的猴子,就地處死。”宋虔之話音剛落,牢頭上前來要開鎖。

坐在最前面那人一把抓住門上鎖鏈。

“你們不能這麽處死我們,這是殺人滅口,草菅人命!我們沒有散播謠言,我們都是洪平縣的貧苦百姓,朝廷要跑路,還不讓我們說嗎?”

另一人得了鼓勵,昂頭道:“就是,憑什麽抓我們?這位大人說我們是奸細,我們是洪平縣住民,戶籍紙隨你們查!”

“憑什麽抓人?說幾句話也有罪嗎?大不了放我們回去,我們當啞巴做聾子!”

“把瘦的那個,拖出來,正|法。”

牢頭打開牢門,幾名獄卒把守著,兩名高大魁梧的獄卒入內抓人,其餘諸人見這群官竟是來真的,登時亂了,為首那人抓住獄卒。

“你們不能殺人!你們憑什麽殺人?!”

“憑天子寶劍。”宋虔之示意周先,周先解下背上劍匣,將寶劍取出遞給宋虔之。

宋虔之一手托舉霸下劍,站在那人面前。

“此乃先帝征戰阿莫丹絨與黑狄時的指揮劍,曾經號令大楚數十萬大軍在北界抵禦外侮,憑它,夠不夠斬你們這群造謠生事的愚民?”

不待那人反駁,宋虔之續道:“數十年前,阿莫丹絨犯邊,先帝禦駕親征,無數將領軍士為國土死在北境,如今黑狄犯邊,前線將士為了保護你們,將生死置之度外,身後站著的卻是貪生怕死之徒,四處散播謠言,動搖民心,以奸細論處有何不妥?”

“這……”

宋虔之將劍背在身後,淡道:“你們真是洪平縣住民,怎會得知前線與京城的情況,是誰編造出的謊言?”

一群人再度陷入沈默。

“把人拖出來。”宋虔之下令。

“大人!大人饒命,小的都說,請大人高擡貴手。”為首那人跪下磕頭,其餘眾人也跟著磕頭。

宋虔之示意獄卒出來。

牢門再度鎖上。

“數日前,有兩人在我家中投宿,夜間媳婦為他們送水,在屋外聽見的。”那人跪在地上,垂頭喪氣地答話。

“數日前,是幾日前?”

那人想了一想,道:“前天傍晚。”

“那兩人何在?”一聽已是前天的事,宋虔之心裏感覺糟糕。

果然,那人道:“已經出城離去。”

宋虔之不說話了。

牢門中人連連磕頭請恕罪,宋虔之叫來張林,讓他在縣衙中查,這幾人的身份是否對得上。

宋虔之帶著陸觀與周先,回到房中。

“這方法倒是巧妙,怕是在其餘各地也是如此,借宿時有意讓家主人無意中聽見他們談話,以此散播流言,再借這些住家的主人之口,一傳十十傳百。等到官中察覺,卻抓不到人了。”周先嘆道。

宋虔之想起來一件事,讓人去找張林。

不片刻,張林氣喘籲籲跑上來,先是稟報牢中抓的幾人確實是洪平縣百姓,已讓衙役去他們家中查問。

宋虔之問張林:“你們孫大人是怎麽抓到奸細的?”

張林面有難色。

“他抓到的也是孟州的百姓吧?”

張林嘴唇囁嚅:“大人明鑒,那些人雖是普通百姓,可造謠生事動搖後方也是事實,孫大人如此處置,未有不妥。非常時期,自然是要行非常之法。”

陸觀冷道:“你是孟州法曹,這個非常之法,不會就是你向孫大人建議的吧?要不要我們也行非常之法,把張法曹先法辦了。”

張林面如土色撲通一聲跪下。

宋虔之嘆了口氣,一時間腦子裏亂得很,讓張林先退下。張林如蒙大赦,起身後退著出去。

周先正想說什麽。

陸觀朝他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宋虔之一手負在身後,來回踱步。如果是黑狄人,要到大楚地界上,就要入關,呈報文書。除非像閆立成,為苻明懋辦事,卻不曾離開大楚。如閆立成一般的人還有多少?這些人隱藏在民間,每個人只負責一件小事,譬如說這些奸細,只負責四處游訪借宿,編造來歷和見聞,借宿一晚便就離開。他們身上也不存在證物,證物就是說出口的話,無法收集。

等到要查的時候,也無從查起。

苻明懋手底下還有一批身手了得的殺手。

院中開始下雨,雨絲綿綿密密,下得不大,卻使空氣一下寒冷不少。

宋虔之無奈地轉過身去,朝陸觀和周先問:“你們怎麽看?”

周先率先搖頭:“毫無頭緒。”

陸觀思忖片刻,道:“抓一兩個奸細也是無用,只有抓緊修築洪平縣防禦工事,明日到受災住戶家中走訪,將我們帶的銀錢發下去,安撫平民。不能在此處盤桓太久,你的職責是安撫四州,災縣都要走訪一遍,以欽差身份讓百姓定心,之後不必回孟州州府。”

宋虔之:“不回去了?”

“嗯,讓張林帶你的手書回去給孫大人,發安民告示,同時命張林讓手下暗伏在民間,再有散播流言的,一律抓起來,不必殺頭,關在牢中,等戰事過後再行處置。”

宋虔之點頭:“這非常之法雖然不是好辦法,但孟州州府下手快,這招殺雞儆猴也有一定用處。只是可惜死的都是平民。”

“人死不能覆生,如果風平峽真的破了,死的人會更多。”陸觀想到什麽,卻沒有說下去。

三人在堂內相顧無言,片刻後,周先嘆了一句:“下雨了,修城墻更添不便,這時修城,也不知道為時是否晚矣。”

宋虔之走到門口,望了一眼黑沈沈的天,大概這細雨要下上一整日了。

“希望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吧。”他只是一個按察使,即便是欽差,也沒有辦法發號施令,能做的不過是手裏這把劍所賦予的職責。

雨一直下到半夜也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宋虔之寫好讓張林帶給孟州州府的書信,關於安民告示的叮囑也寫在了信裏。

縣衙後堂住著冷得要死,宋虔之與陸觀對坐著洗腳。

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響個不停,桌上一盞油燈,火焰被吹得時明時暗。

“怎麽不說話?”宋虔之在洗腳盆裏踩了陸觀一腳。

陸觀擡起腳來,將他的腳踩在腳下熱水裏,一大半腳背都在外面,宋虔之叫他再加點熱水。

水聲之中,宋虔之出神地看著陸觀的腳和自己的腳。

“今天晚上一起睡吧?”陸觀說。

宋虔之耳殼紅了,輕嗯了一聲。

洗完腳,陸觀收拾屋子,宋虔之趴到床上去整理床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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