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程苡馨隨著佟爍和小麥的醫療救援隊一起回到了那個屬於他們的地方，那個他們曾經一起成長、一起生活的地方。

熟悉的空氣，熟悉得景物，熟悉的街道，這裏有她所熟悉的一切一切，當然還有那些熟悉的人們。

當他們一起回到佟爍的住處的時候，房間裏面已經有人在等著他們了。

“臭丫頭，你跑哪裏去了？害我們多擔心你知不知道？”梅曉婉看見程苡馨便奔到她的面前，抱住她，帶著哭腔的語調在她耳邊響起。

“對不起，是我不好。”現在的程苡馨不知道除了道歉還能說些什麽。

“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麽一聲不響的就離開了？”梅曉婉實在不能理解她此次行為的真正目的。

佟爍打電話給肖鵬的時候說在四川災區意外的找到了程苡馨，但也並未提及她出走的真正原因。

“我……”原因如此的明了，程苡馨卻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們，告訴她身邊這些最親近的人如此殘酷的現實。

程苡馨很清楚，這種陳述的過程現在才只是開始。

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從自己的包裏面拿出一個檔案袋，遞到他們的面前。梅曉婉接過文件袋打開看裏面的文件，一大堆專業的醫學屬於讓她一頭霧水，但關鍵的字句她還是能看得明白的。

“腦膜瘤？”梅曉婉驚叫著她眼前出現的關鍵字。

肖鵬和梅曉婉的眼神不約而同的落到了佟爍的身上。原本緊鎖眉頭的佟爍看到好友的神情，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輕松的面部表情的確能讓二人稍稍松了一口氣。

“腦膜瘤多為良性腫瘤，治愈率較高。”佟爍簡單的說著，似乎不想在做更多的說明，因為他說出的這些話連自己都沒辦法說服。

“可是……”梅曉婉說到一半又把話咽了回去。

梅曉婉明明看見診斷報告中還寫著什麽惡性、擴散等許多不利的狀況，而這些佟爍不可能不了解。

梅曉婉想佟爍這樣說肯定有他的用意，或許這樣可以減輕程苡馨的壓力，只是這樣的方法有用嗎？以程苡馨的個性，她一定早已把有關的資料翻了個遍了，怎麽會不了解自己現在是怎樣的狀況？還是只是想寬他們這些朋友的心而已？

“那現在你們準備怎麽辦？”肖鵬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程苡馨不禁擔心起來。

她望向佟爍，佟爍也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陪你回家，先向伯父伯母把事情說明白，然後就到醫院去。”

佟爍早已安排好了一切，現在程苡馨所需要做的就是配合，就像在災區時他所說的那樣，什麽都不必做，一切交給他就好。

程苡馨沈默著沒有回答，她知道佟爍所做的絕對都是對她最好的安排，可是她還是打從心底裏想要抗拒。

“再給我一些時間，我還有一些事情想要做。”程苡馨試圖拖延時間。

佟爍皺著眉頭看著程苡馨沒有說話。

“現在還有什麽事情比治病更重要？”梅曉婉急切的說，“等治好病之後，你想做什麽我都陪著你，現在還是聽佟爍的安排吧。”

“有些事情如果不安排好，我就算治療也無法專心，所以……”

“你需要多久？”佟爍突然問。

“一個月？”程苡馨試探的問。

“不可能。”佟爍拒絕的很幹脆。

“半個月？”程苡馨也知道以自己的狀況要求太多自由的時間不太現實，但還是盡力爭取著。

“一星期。”這是佟爍能給出的底線。

“十天。”

程苡馨在努力的不斷討價還價之後為自己爭取到十天的自由時間，但是也因此必須接受佟爍提出的附加條件，那就是這十天她必須住在佟爍這不算小但也絕不算大的家裏。

按理說，以程苡馨和佟爍的關系，就算是住在一起也是平常。更何況，程苡馨在離開之前把自己住的房子鑰匙還給了杜一航，雖然她相信杜一航一定會很樂意繼續讓她借住，但這實在沒有什麽必要。

沒有地方住的程苡馨除了佟爍家，只能回父母家住或去借住梅曉婉家，相比之下佟爍家倒成了不二之選。

因此對於佟爍的條件，程苡馨倒是沒做任何掙紮就答應了。

而佟爍非要程苡馨留下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一來，佟爍是為了給兩人爭取更多的相處時間，畢竟他們還剩多少時間連佟爍自己也沒有把握。二來，佟爍則是為了在盡力照顧程苡馨之餘也要好好看住她，誰知道她會不會又突然不辭而別，他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剛剛從災區回來的佟爍有兩天的假期，但很快他就要回醫院上班，與梅曉婉和肖鵬商量後決定，在佟爍不在家的時候由兩人輪流照看程苡馨。

而這十天的時間要如何度過，程苡馨要好好想一想，畢竟時間不多，她真的是一分鐘都不想浪費。

大多數時間，程苡馨都是坐在電腦前，不停的敲打著，除了佟爍在的時候。每次佟爍靠近，程苡馨都會小心翼翼的合上筆記本電腦，不讓他看到她到底在做什麽。

“是什麽那麽神秘，我都不能看？”佟爍好奇的問。

“沒什麽，以後你就知道了。”佟爍每每問起，程苡馨也只是微笑著敷衍帶過。

“我可以不問，但是不能太勞累，知道嗎？”佟爍知道現在誰也無法阻止程苡馨想要做的事情，只能時刻的提醒她註意自己的身體。

“放心，我會註意的。”程苡馨在佟爍臉頰印上深深一吻，算是感謝他的理解。

她很喜歡這種感覺，她喜歡佟爍總是盡量在她視線的正前方，或忙自己的事情或安靜的坐著看她，讓她每次感覺累了只要擡起頭就可以看到他。

佟爍也算信守承諾，不輕易打擾，除非他覺得程苡馨必須要休息的時候。

電腦鍵盤發出的清脆聲響代替了時鐘，記錄著時間無聲且無情的流逝。

第九天。程苡馨終於不再對著電腦敲打，並不是因為她想做的事情已經完成，而是因為她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佟爍去上班，在他離開之前就趕來接替他來照顧程苡馨的是梅曉婉。

“今天，我們去逛街吧。”程苡馨有些興奮的道。

“你想去逛街？”梅曉婉有些驚詫的看著一臉期待的程苡馨，有點不敢相信，以前她怎麽會提出這種要求，她可是最討厭逛街的，她不會是又想要逃跑吧？

“放心，都到這個時候了，我不會再逃跑了。”仿佛是看透了梅曉婉的想法，程苡馨笑著說，“這些天我一直悶在屋子裏，等進了醫院更是哪都不能去了，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梅曉婉知道程苡馨說的都是實話，她聽得有些心酸，也該是她講義氣的時候了：“好，今天我就好好陪你逛一天，逛街，我可從來都不怕的。”

兩人開開心心的出門。以前，程苡馨總是被動的被梅曉婉拉著到處逛，而今天卻是完全相反的狀況。

程苡馨首先為自己挑選了一頂假發，看著梅曉婉不解的表情，她的解釋是為了手術後剃光頭時準備的，佟爍尤其喜歡她留這個發型，一如他們初識時她的模樣。

梅曉婉看著那一頭烏黑的長直發的確比現在的一頭短發更適合她。

程苡馨有些亢奮的穿梭在各個商店，不停的挑選著自己喜歡的東西。

“小丸子，你看這條裙子怎麽樣？”

梅曉婉看著身上一襲鮮紅長裙的程苡馨，再配上一雙同樣鮮紅的高跟鞋，整個人都紅透了。仿佛一朵嬌艷欲滴的玫瑰，悄然盛開，如火般釋放自己最後的光和熱，直至花兒雕謝，火光熄滅。不得不說，雖然與她以前的風格完全不符，但她的確很美，美得令人心碎。

程苡馨看著梅曉婉楞怔的模樣，滿意的笑了笑，直接對店員說：“這件裙子和鞋子我都要了。”

再次來到LavendeCafé，還是那個安靜的角落，這是他們這群人都很喜歡的地方，現在程苡馨和梅曉婉坐在這裏，心情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她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來這裏。

程苡馨輕輕撫摸著包裝袋中的那件鮮紅的長裙，愛不釋手。

“你看上去真的很喜歡這裙子。”明明應該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看著程苡馨的樣子梅曉婉卻總是覺得不安。

“嗯，我很喜歡。”程苡馨微笑的看著梅曉婉，眼神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死了，我想穿得像一朵盛開的花，即使雕零也要燦爛。”

梅曉婉終於明白程苡馨今天到底在幹什麽，她在為自己準備後事。

沈默，令人窒息，自從得知程苡馨的病後，梅曉婉常常被這種窒息感包圍，只是她一向掩飾的很好。

“我要先走了！”程苡馨依舊微笑著面對不知該如何掩飾自己神情的梅曉婉。

“你要去哪裏？”梅曉婉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抓住已經站起身向外走的程苡馨。

“佟爍快下班了，我想去接他。”

“我陪你過去。”

“不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就這麽幾步路而已，不會有事的，放心。”程苡馨臉上仍保持著微笑的說完，連拒絕的機會都沒給梅曉婉，轉身就走了。

佟爍工作的醫院離這裏很近，應該不會有事，可是梅曉婉還是覺得不放心。從她們坐的位置向窗外看去，可以看到程苡馨一步步走向醫院的背影。

梅曉婉看著那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覺得有一根看不到的線圈住自己的心隨著程苡馨的腳步越收越緊，緊到仿佛整個心都要被那條線分割成了無數碎片。

終於還是忍不住，梅曉婉獨自坐在那個留有很多回憶的位置上失聲痛哭。

程苡馨剛剛踏出咖啡廳的門口，就深吸了一口氣，她背對著自己的好友，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一步步向前，不讓身後的人看到她臉上的汪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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