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秀距離震中的汶川很近，也是受災最嚴重的地區之一。一路上，隨處可以看到倒塌的民房，被泥石流沖刷的很平齊的山體，當然還有無數受了傷又無家可歸的難民。

抵達映秀，程苡馨隨著其他志願者一起開始為受災的人群服務，救援人員營救遇難的人員之後對救出的人員進行簡單的護理等等。

程苡馨以為自己可以勝任這一切，可是這個世上很多事情都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比如她的身體。

她盡心盡力的跑前跑後，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拋在腦後，然而止不住的頭痛一再提醒她，她不該在這個時候還任性妄為。

不良的環境，汙染的空氣，壓抑的心情，過度的勞累，還有許許多多看不見的壓力，以及在大災難後隨時可能出現的疫情，都會對她的身體造成致命的威脅。

她盡力支撐著，但還是沒能撐到最後。在一陣劇烈的頭痛過後，她眼前突然暗了下來，周圍的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的可怕。

程苡馨感覺到自己的靈魂離開了自己的身體，飄飄蕩蕩，飄回她最想念的人的身邊。

她似乎看見了佟爍正在忙碌的工作，忙著他最愛的治病救人的事業，而且不管多忙他總會回過頭來看她一眼，只是他的笑容，那個她最愛的招牌似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哀傷。

感覺好累，應該好好休息一下，真想沈沈的睡去，不想再醒過來，或許這樣對自己，對別人，都是最好的結果，程苡馨這樣想著。

“苡馨，醒一醒。”

為什麽有人在她這麽想睡覺的時候打擾她，是誰這麽討厭，不讓她繼續安靜的睡下去？只是這聲音好熟悉，熟悉到讓她心痛。

各種嘈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有一個聲音能穿過所有的嘈雜，通過耳膜直擊到心底。迷蒙中，程苡馨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緩緩的分開緊緊合在一起的眼皮，眼前的景象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首先出現在眼前的是簡陋的帳篷頂。

“這裏是哪裏？我怎麽會在這裏？”程苡馨不解的問，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終於醒了。”一個富有磁性的熟悉聲音再度在程苡馨的耳邊想起，有意壓低的聲調難掩激動的情緒。

突然一陣酸楚湧上心頭，心中滿滿的痛直接溢出眼眶，沒有轉頭，這聲音也足以讓她意識到現在守候在她身邊的人是誰。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他有沒有看到什麽？有沒有聽說什麽？是否知道了什麽？

心裏有太多的疑問，但欣喜與痛楚交織著覆雜的情緒掩蓋了所有的疑惑。

不想再管什麽理智，只想在這個任何人都無法看到的心底最脆弱的時刻，撲進一個寬闊又結實的胸膛，好好的痛哭一場。不行，一定要忍住，既然做了選擇，無論結果如何都只能堅持下去，沒有後悔的餘地。

“你怎麽會在這裏？”程苡馨忍住了淚，唇瓣微動，冷冷的問道。

“我……”佟爍竟然一時語塞。

突然冷漠下來的表情，陌生的語氣，任誰都沒有辦法和平常那個程苡馨聯系在一起。平常的她雖然也是冷冷的，但那只是她阻止別人靠近的一種偽裝，對於眼前這個人她從不曾有過這樣的神情。

突如其來的沈默令空氣凝結，時間似乎停止了，停在剛剛那一刻，沒有繼續下去。

“你，醒了？”一個聲音在另外一邊響起，很輕，顫抖著，打破了原本令人尷尬的沈默，卻引來了另外一種尷尬。

程苡馨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神更加冷漠。

“原來你也在這裏。”程苡馨的聲音像結了冰一樣。

雖然知道她並不是真的誤會，但是佟爍還是開口解釋道：“苡馨，我和小麥參加了醫療救援隊，所以在這裏。”

自從那天佟爍決定回到醫院工作，他就忙的不亦樂乎，似乎這樣能夠減輕他心中的痛似的。當醫院決定派遣醫療隊到災區，佟爍義無反顧的報名，那時候他只是想要讓自己忙碌些，更忙碌些。似乎是冥冥中註定，佟爍沒想到竟然在救助災民的時候見到了程苡馨。

小麥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因害怕老師的訓斥而不停的點著頭，似乎是在說她現在會和佟爍同時出現只是因為工作，而不是其他原因。她在佟爍報名到災區後毫不猶豫的跟著報名，她心中沒那麽多偉大的想法，她只是想不能讓佟爍一個人去面對危險而已。

只是他們誰也沒想到，程苡馨會在他們剛剛開始救災工作的時候，就被人擡著來到醫療站。佟爍看到程苡馨的時候差一點就崩潰了，在確定她還活著後才冷靜下來。

從醒來的那一刻，程苡馨就清楚的知道佟爍就在她的身邊，但是她始終沒有勇氣去看，她怕自己會心軟，而佟爍的眼睛卻不曾有一刻離開她。

終究還是沒有忍住，程苡馨回過頭來看著佟爍。

原本就高高瘦瘦的佟爍，顯得更加單薄了，布滿血絲的眼球，黑黑的眼圈，越發顯得臉色的不好看，應該是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的結果。這些日子他一定吃了很多苦，他一定又像以前一樣不吃不喝不睡了，要不然怎麽短短幾天就會瘦成這樣。

程苡馨的眼睛不自覺的充滿濕氣，她強制自己回過頭去不看佟爍那類似乞憐的眼神。

不能心軟，不能心軟，不能再連累他了，程苡馨在心裏不停的提醒著自己。

“剛剛你暈倒了，被人送到醫療救助站來，大概老天也聽到了我的祈禱，才能讓我在這裏找到你。”佟爍關切的語氣、疼惜的眼神都讓躺在簡單的病床上程苡馨不能自已。

她掙紮著坐起來，她想馬上離開這裏，離開他的視線，離開有他的世界，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怕自己所有痛苦的努力都白費了。

“苡馨。”佟爍抓住她的手，他不能再讓她從自己的眼前逃走。

“放開我，讓我離開。”程苡馨依舊堅決，即使只是偽裝。

“我不要。”佟爍比她更加堅定。

“你沒有權利阻止我，我們已經……”程苡馨話說了一半，後面的一半卻不知道為什麽怎麽也說不出口。

“我們已經怎樣？”佟爍明知故問。

程苡馨深吸一口氣，可淚水還是止不住的流了出來，就算很痛，還是要狠下心來。

她沒有回頭，只賭氣似的說：“我們已經分手了，可以了嗎？”

她不明白佟爍為什麽非要這樣逼她說出最不想說的話，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就再也不能回頭了，她也是為了他好。

說完程苡馨甩開佟爍的手，盡量控制著還在搖晃的身體，朝簡陋的帳篷門口走去。

“我不準你和我分手！我不準……”佟爍一步跨到她的身後，用雙臂緊緊箍住她瘦弱的身體。

一直站在一旁的小麥看到眼前的情景悄悄的退了出去。

只剩下兩個人的小小空間中，又恢覆了寂靜。

“放開我。”程苡馨的聲音有氣無力，但她還是努力不讓自己的理智出走。

“我不放，除非，你說你不愛我。”佟爍的執拗一點不比她少。

程苡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忍不住確認：“你說什麽？”

佟爍的手臂一點也沒有放松，他的聲音就在程苡馨的耳邊，柔聲的說：“你說的，除非不愛，否則沒有什麽值得相愛的人分開，記得嗎？除非你說你不愛我，否則我絕對不可能再放你走。”

“我，我不……”程苡馨努力了幾次，卻還是失敗了。

她不愛佟爍。這樣的話，她怎麽說得出口？她可以說分手，可以說離開，唯獨說不出不愛。面對佟爍，讓她說多少次愛都還嫌不夠，又怎麽能說得出不愛？

現在的程苡馨無力再掙紮，或許是根本不想再掙紮，她放棄了，離開佟爍本來就不是她心底真正想要的，那只是她無可奈何的選擇。

“我們遲早會分開的，還不如現在就……”程苡馨努力的平和自己的情緒，繼續著理智的選擇。

分手所帶來的傷，遠遠抵不過親眼看著最愛的人永遠的離開所帶來的痛。

“就算只剩一分一秒，我也要你在我身邊，不準離開我。”佟爍的回答依舊斬釘截鐵。

“你……知道什麽？”程苡馨聽出佟爍語帶玄機。

佟爍一只手伸向她的口袋裏，拿出一個藥瓶，送到她的眼前。

“這些藥，我再熟悉不過了，不是嗎？”

這次輪到程苡馨不知所措了，她差點忘記佟爍是個醫生，在學期間更是腦外科方面的高材生，這些專用藥物對他來說就像朋友一樣熟悉。沒想到，一個藥瓶就足以洩露她想要永遠藏住的秘密。

“等結束這裏的任務，和我一起回去吧。”

“回去，等死嗎？”

“我不會讓你死的。”

“別傻了，在這裏難道你還沒感受到嗎？很多事情是人力無法挽回的。”

“跟我回去，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你是醫生，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的病治愈的幾率是多少，不要再浪費時間在我的身上了，你還有更多有意義的事情要做。”

程苡馨再次試圖掙脫佟爍的懷抱，她越是想掙脫，佟爍便抱得越緊。

“沒有你，我的人生就再沒有任何意義，還會有什麽有意義的事情？”

“佟爍，不要這樣，你這樣我會心軟不忍離開，你這樣我會怪自己害到你，你這樣我會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不忍離開就不要離開，你不會害到我，你離開我才是害了我，你不需要知道怎麽辦，你只要知道永遠不準離開我就可以了，至於其他的都交給我，好不好？”

程苡馨再也無力抵抗，她所有的理智瞬間崩潰瓦解，眼淚如潰堤的江水般奔流而下。這輩子能擁有這樣一個男人，擁有這樣一份愛，她就算死也沒有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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