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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榮國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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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談犀利, 笑聲爽朗,不是王熙鳳卻是誰?眾人聞聲都站了起來, 只有褚英還端端正正的坐著,尤氏忙拉了褚英一把, 褚英只做不知,問尤氏,“這是誰?”

尤氏忙低聲道:“這是這邊府上的當家奶奶,璉二爺家的,都喚她鳳姐兒,模樣又標致,言談又爽利, 行事又潑辣,我們既來此作客,你快站起來迎她一迎。”

褚英故做不解, “論道理她是主,大姐是客, 論年紀她是幼, 姐姐是長, 她迎客是自然,姐姐怎麽反要迎她呢?”

尤氏聽了一楞,從進府以來, 她就不知不覺地將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對於王熙鳳,她更是多般討好俯就,不願稍掠其鋒, 究其底裏,娘家的權勢,府中的根基與助力,性格上的差異,都是讓她甘居其下的原因。在王熙鳳面前,尤氏根本沒有底氣。

看著尤氏沈默的樣子,褚英又悄聲道:“姐姐,你是有身份、有封誥的,按規矩,這兩府之中的女眷,除了老太太與赦公夫人,誰也別想越過你去!你自己也須硬氣些,不要讓人看輕了;須知你的面子,也是姐夫的面子,在此事上,他會護住你的。”

尤氏在心裏嘆了口氣,想要對褚英說些什麽,鳳姐兒已來到了跟前,只得住了口,轉向鳳姐道:“這大晌午的,我不是怕你也歇下了麽?這不,老太太說一聲要見我們三妹妹,我就帶了人巴巴的在這兒等著,倒不是來做客的。”

鳳姐兒就笑著看了褚英一眼,“這是那個小的?等再大些,想來也不比她姐姐差。你們等了多久了?老太太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好,該不是忘了此事吧?怎麽你們就在這幹等著?要不先去我那兒坐坐?”

尤氏還沒有說話,褚英己回話道:“好教璉二奶奶知道,老太太正歇著晌呢,我姐姐孝心好,不願打擾她老人家,所以等在這裏的;別地兒我們就不去了,怕老太太醒了找不到人。”

鳳姐兒本來也就是隨口就這麽一說,尤氏過這邊來了,她總得支應一聲,面上情兒。說到底,尤氏的繼妹,她還沒放在眼裏。聽到褚英這不硬不軟的回話,她心裏就不快起來,剛要喝斥幾句,又想到她好歹是客,又不是府中的丫頭,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喲了一聲,“好伶俐的妹妹!怎麽也不帶個丫頭奶娘呢?還要親自回話,沒得失了尊重;既是這樣,那你們就先等著,我去安排一下,你們就在此留飯?”

褚英還要答話,尤氏忙暗地拽了她一把,笑著對王熙鳳道,“我這三妹妹,從小兒脾氣擰,一般的人都拿她沒輒;離開母親這大半年,她獨自一人,到底也失了教誨;你二十幾歲的人了,和她置氣做甚麽?”一面上去挽了她的手,認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我說你今日怎麽看著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女人之間這樣的對話很多見,打著關心你的幌子,說得你心下一怔,恨不得立刻去照一遍鏡子來,看是否真如對方所說。又因為分不出對方是真心還是假意,也不好發作,這也可見尤氏綿裏藏針之性了。女人天性,鳳姐兒也逃不過,摸了摸自己的臉,她低聲問尤氏,“當真?許是過來得急,脂粉沒補勻,偏教你笑話。”

尤氏就拉她,“走,咱到珠大嫂子那裏去,她便不用這些,她屋裏丫頭們用的也有上好的,你先緊著用一下。”硬拖著她往李紈的屋子裏去了。

眼見尤氏談笑之間就破解了這份尷尬,拉著鳳姐兒離開了,眾人都暗松了一口氣。

這兩人一走,現場的氣氛就輕松下來,寶玉、湘雲二人又和褚英說了一會話,就見鴛鴦打起了簾子,“老太太醒了,剛吃了半盞羅漢果茶,這會子喚你們進去呢!”

三人進了屋內,見賈母正在軟榻上歪著,琥珀跪在她身邊,輕輕捶著腿;三人都行了禮,寶玉和湘雲立刻一左一右地撲到她身旁,問長問短。賈母見單留下個面生的站在遠處,便知道是尤氏繼妹,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方點頭道,“是個齊整的。”又問,“你大姐呢?她沒有送你過來?”

旁人忙回尤氏和鳳姐兒一起走了,賈母忍不住帶了笑意,“這兩妯娌倒還親近。”又看向褚英,“你大姐是個寬厚的,又有孝心,就是嘴拙了些。我看這樣的人倒好,實誠。我聽湘雲這丫頭說起你,因此叫你過來一見。聽說你是傅山的女弟子?”

褚英忙應了一聲是,賈母又道,“傅山這孩子,小時候我抱過的;他母親是宣陽郡主,雖比我小著十來歲,那種跋扈霸道,在金陵城裏都是有名的;後來我們來了京城,就再沒見過了。往常家裏來人,我也聽說過他的一些事兒,竟是個出息的,只是命不好。”說著看了禇英一眼,“你能跟著他學,那是你的造化;只是我聽說,你將他教的纖緯之術拿來賣弄,這卻不妥當了;便我們闔府上下,也不怎麽信這些有的沒的,以後我也不想聽到這些話來;尤三姑娘,你且好自為之吧!”

這話就說得有些重了,眾人知道賈母平時是個最開明和善不過的人,此時說話的語氣卻有些嚴厲,一時都凝神屏氣起來。史湘雲和寶玉更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禇英卻似渾然沒覺出賈母的威嚴,還笑了笑,“老太太說得對,師父也說了,叫我不可隨意張揚。我也就是和湘雲玩得好,一時沒忍住說了出來,哪想能鬧得人人都知道呢!老太太放心,以後絕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情!”她又不是賈府的人,又不看賈母的臉色過活,怕這老太太做甚!

這樣落落大方,利落直爽,倒讓賈母對她改觀了些;事實上,尤氏的繼妹,她還沒有看在眼裏。直到史湘雲和寶玉說的話,被大丫頭們報了上來,寶玉又一門心思的想見她,賈母這才警覺起來;尤其剛才鴛鴦進來後,說了三姐為自己相面看手紋的事情,直說她看得準。賈母心裏就有了些想法,這才命叫了禇英進來,但是卻要先敲打她一番。

事實上,老太太並非不信這些東西,而是深信;遠的不說,銜玉而生的寶玉,富貴罔極的元春,被魘術害過的寶玉和鳳姐兒,都讓她對這些東西諱莫如深;因此,禇英的未蔔先知,讓她害怕,她害怕兩府會因為尤氏這個繼妹的到來,陷入不可預知的混亂中;當人人都能知道自己的命運,那麽自恃命好的必不會甘心做事,命差運蹇的則沒法安心做事,府裏可就亂了套了,這不是她希望看到的,所以,她這才對禇英做出了警告。

賈母見晾了褚英一會兒了,才對一旁的鴛鴦道:“去看看珍哥媳婦兒,叫她過來我這裏。”鴛鴦應聲去了。

房內一時又陷入了沈默,寶玉和湘雲不知道說什麽才好,褚英也低頭沈思著,又聽外面有人報:“老太太,林姑娘過來了。”

褚英忙看向門口,就見鸚鵡打起湘妃竹簾子,一個身形纖細裊娜的少女走了進來,先向賈母問了好,又打量了一眼屋子裏的人,看到褚英,就問寶玉,“這就是你說的那位三姐兒,珍大奶奶的妹子?”

褚英忙上前與她見過,寶玉也走了過來,向林黛玉使個眼色,意思是讓她先別問三姐的話,怕老太太不高興;林黛玉是個聰明人,自然感覺到氣氛的異常,只是她和寶玉擰慣了的,又覺著寶玉對三姐如此上心,心下不快,於是忍不住一笑道,“這裏眨什麽眼睛呢?可是進了什麽東西?這位三姨不是從醫麽?何不讓她幫你吹一吹,看一看?”

寶玉頓時有些尷尬,“哪裏,我眼睛好著呢!妹妹睡好了過來的?方才我過去叫你,你只是悶悶的,說心口不舒服,這會子可好些了?”

黛玉見他到底還是掛著自己的,心裏也略舒坦了些,正要說些什麽,就聽外面道:“老太太,珍大奶奶和璉二奶奶過來了。”

就見尤氏和王熙鳳兩人有說有笑的進來,一進了門,尤氏就連忙上前幾步,扶住了正欲起身的賈母,“老太太,這午睡方起,仔細頭暈。方才侄孫媳婦兒來請安,老太太正歇著,因此不敢驚動,就往珠大嫂子那裏坐了一會兒。倒叫老太太好等!”

賈母就著她的扶持下到地上,片刻後才站了起來,“你是個周全的,原也不怪你。”一面又看了褚英一眼,對尤氏道:“叫上你這三妹妹,咱們去外面涼亭子裏坐坐,吹吹風。”

鳳姐兒也忙走了過來,笑著打趣道:“瞧瞧,老祖宗這是要找你說貼已話了,這還撇開我們呢!”

尤氏嗤笑一聲,“你們成日家貼著老祖宗,我不過偶爾過來孝敬一回,也值當你說嘴?”

又說笑了幾句,一行人這才向外走去。到了涼亭子裏面,早有仆婢擦幹凈白玉石凳、擺上冰盆,又置上各色瓜果;賈母摒退眾人,只留下尤氏與褚英,這才又看向兩人,面色卻明顯緩和了下來,因問褚英,“尤三姑娘,方才我言語冷淡了些,沒嚇著你吧?”一面又對尤氏道:“帶你妹妹這邊坐下,別站著了,咱們說點體已話。”

剛剛才疾言厲色,轉眼又和藹可親,看來這賈母絕不是個只知安享晚年的老太太。尤氏推辭了一回,這才帶著褚英,小心地在賈母對面不遠處落了座。賈母想了想,看向尤氏,“你這三妹妹,不想竟有許負之才,我之前還以為是寶玉他們頑笑呢!只是她年紀尚小,卻不可太過張揚;現如今,我心裏也有一處不踏實,想問問她。事關兩府興亡,珍哥媳婦兒,你也不是外人,所以我才想著和你三妹說說,讓她幫我們略看一看。”尤氏雖輩份不高,卻真正是寧國府的當家夫人,代表著寧國府,這也是賈母單拉上她的原因。

尤氏肅然,立刻站了起來,“都聽老祖宗的吩咐。”又看向褚英,略帶懇求地道,“三妹妹,老祖宗問你的事,還請你多用心。你也別緊張,橫豎咱們只是問問,心裏有個底氣,也並不是就要做了準,好嗎?”

見兩人這般鄭重其事,再結合寶、黛等人的年齡,以及從史湘雲處探知的賈府近況,褚英略一思索,便推論出賈母迫切想知道的是賈元春之事。元春己入宮多年,初選僅是個女史,幸得有甄家的老太妃在宮中為倚助,慢慢擢升,如今己成了新皇身邊的錄事女官。但是據宮中傳來的消息,新皇於女色上並不十分要緊,身邊只有一後二妃,並幾位低階貴人,更遑論寵幸女官了。

現在的賈府已經到了緊要的關頭,內積外欠,江河日下。賈赦雖襲著一品爵,但新皇以他年紀大為由,連他的朝拜也免了;賈政不用說,恩科出身,七品的工部員外郎,根本沒有機會登陛進殿;至於東府上,好不容易敬老爹是進士出身,他卻莫名其妙地對修道感了興趣,不食人間煙火了;賈珍的三品威烈將軍爵則根本是個擺設,他自來連刀槍都沒有摸過,談什麽領軍之實呢?重侄孫賈蓉,那更是個白身,國子監的一介捐生而已。

賈母雖己年邁,但她經歷過賈府的鼎盛時期,知道真正興旺的府弟該是什麽樣子。她也知道賈府現在的情況是積重難返,所以才一直在擔憂著,只是面上不顯而已。若是連她這個老祖宗也成日價愁眉苦臉,這兩府就真要人心惶惶了。

賈元春能否得寵,是賈府覆興惟一的希望。

老太妃是賈家故交,也是賈元春在宮中的靠山,但她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若在她故去之前,元春還沒能承寵的話,賈家也許真過不去這個坎了。雖然之前也到處求神問蔔過,但此事隱密,事涉宮闈,賈府再膽大包天,也不敢與外人明說此事。

賈母問蔔於褚英,也實屬無奈,在這樣事關兩府興亡的大事上,她總希望穩妥一點。若是這三姐兒給個吉利話,就算作不了準,她也好放一半的心,年紀大了,心裏成天七上八下的,實在折騰不起。

見褚英欣然同意,賈母就報了此人的生辰八字出來,正月初一未時,必是元春無疑了。當然賈母並沒有道破元春的身份,只說是故人之女,想算運道姻緣。

褚英算了算,便對賈母道:“老太太,此女命格貴不可言吶!若問運道姻緣,來春必有大喜,真正鮮花著錦之態!老太太可以放心了!”至於以後,她就不說了,都知道報喜不報憂,她又何必說出來膈應人呢!

“當真?”得到褚英肯定的回答後,賈母和尤氏相互一看,不由大喜,賈母一疊聲的叫人,“來,去庫房裏尋十匹軟煙羅,十匹爛霞錦,再十個金錁子,我要重謝尤家三姐兒!”

鴛鴦在遠處應了聲,立刻便走了,賈母喜得又向褚英招手,“好個伶俐孩子,過來我仔細瞧瞧,若是明春能應了你的話,我還有賞賜。”又問尤氏,“你這三妹妹,要好生安置,便是缺了什麽,少了什麽,只管到我們這邊來要,既是家來作客,你可不能委屈了她。”

尤氏忙笑道:“這是自然。如今我父親病著,因怕累著我繼母與二妹,我接了她們都到府上住著,三妹妹此來,我必定會好生安置。”

禇英聞言站了起來,“回老祖宗的話,我是不會住寧國府的。將過來之前,我已在城西訂好了客店,若是方便,我想依然住到那裏去。”

賈母很是訝異,“這是怎麽說?好好的來大姐家做客,怎麽不住府上,反要去住客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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