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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夜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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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一楞, 見賈母略帶些責備的看向她,忙上前道:“老祖宗, 這是小孩子氣話呢!為的我讓蓉哥兒去接她,兩個人不合吵了幾句嘴;並沒有什麽大事, 等過去了大家說和說和,也就沒事了!”

禇英淡淡一笑,“姐姐,若只是吵架也就算了;我明明和你說過,蓉哥兒言語輕佻,他根本不尊重我;我倒不敢拿大,只要他正經拿我當客人看, 我也不會這般做作。你可別說他天性如此,難道這兩府中的女眷,他也敢如此輕浮?”

尤氏笑道, “三妹妹,還真是如此;不信你去問鳳姐兒, 那正經是他嬸子, 他也一樣開玩笑的, 並不單是和你們姐妹。你就把他當個小輩,玩笑一陣也就罷了,都是家裏人, 何必如此拘謹呢?”

禇英看著她,“姐姐,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既然你說東府裏沒有關礙, 那我問你:四姑娘正經是您小姑子,她為什麽寧可在這邊住著,也不回你們那邊?想你是她親嫂子,你現在又沒個一兒半女,她年紀小,你便認真帶著她也不打緊;你只說說,她為什麽不肯回去?”

這話說得就重了,尤氏又羞又氣,不由看向禇英,“三妹,我本來想著你是個懂事的,好不容易,老祖宗也看重你,你倒好,在這裏胡說些什麽?四姑娘,她自小就養在老祖宗這邊,與我並不親近,我能怎麽辦呢?老祖宗認真留你住下,這是你的體面,大家本該高高興興的,你說這些有的沒的,可就沒意思了!”

禇英昂起了頭,“姐姐,既有了蓉哥兒這一出,不管你怎麽說,我是不會踏進你寧國府一步的。我今天去住客店也罷,去青石巷子照顧父親大人也罷,哪怕連夜趕路回金陵,我也不承你這個情。”

尤氏看著禇英,頗有些無奈地道,“三妹妹,你何必如此呢?便不看我的面子,母親和你二姐還在我那裏住著,她們住得,為何你不能住?”

禇英一笑,“姐姐,這你就不知道了,母親常常罵我是個孽障;既是孽障,如何能和她們一樣呢?這不是平白汙了她們的好名聲麽?”

說著便向賈母行禮告辭,“老祖宗,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想必您心裏也明白是怎麽回事;您的厚賜,我心領了,但那些綾羅金玉,非我所求;現在最要緊的,是父親的病情,我想看有沒有緩解的辦法,然後我就回金陵了。您剛才問我的事情,可千萬不要對外說起,這其中的利害,您比我知道。如此我先走了!”一面就向外走去。

尤氏和賈母一時都楞住了,尤氏先反應過來,正要叫住她,就見禇英又走了回來,“抱歉,大姐,這地兒太大了,我不認得路,你好歹叫個人,把我送到府門口。”

到了寧榮街口,尤氏仍在苦口婆心的勸著,也虧得她有耐心。說來說去,她仍只當禇英是小孩子脾氣;畢竟禇英若真的負氣走了,她的面子上也不好看。禇英被她纏怕了,只得嘆一口氣,“好了大姐,我不住客棧總行了吧?這樣,我回去青石巷子照顧父親大人,侍奉湯藥,再輔以金針,看能不能讓他的癥狀能和緩一些;若他好一些了,我也就放心了。”

尤氏這才明白,這個三妹寧可去照顧發瘋的父親,也不願意留在寧國府,她是真正把這東府當成虎狼之窩了!又一想家裏兩個男人日常的行徑,她不由得也在心裏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事己至此,她也無話可說,只得又道:“青石巷子那邊除了父親,就還有三四個男仆,你過去也是不方便;再說了,現在這麽晚了,路又遠,你單獨一個人,如何去那青石巷子?”

禇英聞言一楞。她只想著離開寧國府,倒確實沒想這麽周全。尤氏的話固然不無道理,可褚英更知道,一旦進了寧國府,一切可就由不得她了。

看她楞怔的樣子,尤氏不由一笑,小姑娘家家的,想問題還是太簡單。

這個繼妹一而再再而三的鄙薄寧國府,讓她很是不快;她也知道寧國府就是個汙泥潭,畢竟她自己就陷在汙泥潭中,可那又怎麽樣呢?繼母和二妹妹都住得,難道這三妹就住不得?那兩個可是甘之若婺呢!

“你還是跟我回去吧。蓉哥兒若再啰唣你,我告訴你姐夫!再說了,老娘和你二姐還在呢,別理那些亂嚼舌頭的人!”一面就吩咐後面的人,“打起燈籠來,到院子裏說一聲,給三姨收拾一間房出來;再去看看大爺回來了沒有,就說三姨也來家了,讓他好歹過來見一見。”

禇英一聽,立刻撒腿就跑,尤氏不提防,被她撞得一趔趄,連忙在後面叫起來,“三妹妹,你這是要去哪兒?”一面又叫那幾個婆子,“你們是死人麽?還不去請三姨回來?她年紀小不懂事,仔細跑丟了,讓花子拍了去!”

禇英只顧拼命往前跑,那幾個婆子在後面大呼小叫的追趕著,她不由在心裏叫苦,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就聽見街口處馬蹄聲得得直響,暮色中一人騎著一匹白馬飛快的沖了過來,唬得寧榮二府的門子和小廝們一湧而上,如臨大敵地開始拉木柵欄;寧榮二府,毗鄰而居,當中的街道已成了兩府的過道,閑雜人等必須繞道的,這人如此大膽,竟敢沖到這條街上來,簡直是不想活了。

一眾人吆喝叱罵著,就見那人在街口處勒住了馬,打了個回轉,高聲道,“褚師妹,我來接你了!”不是柳湘蓮是誰?他是看到自己留的信了嗎?

禇英差點眼淚都出來了,忙高叫了一聲,“師哥!快救救我,我不想留在這裏!”

柳湘蓮翻身下馬,大步走了過來,將她一把扯到身後;眼看著那幾個粗壯的婆子還有小廝圍了過來,他不由輕蔑一笑,也不搭理他們,拉著褚英向前跑了幾步,接著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他己帶著禇英躍了起來,落在了馬背上;白馬猛然吃重,唏律律地叫了一聲,還退了兩步,柳湘蓮一抖馬韁,它卻立刻向前方跑去,跑得飛快。

不知跑過了幾條街,柳湘蓮這才悠住了馬繩;禇英一開始只覺得緊張,生怕兩人逃不出來;這會子知道脫離了險地,她卻更緊張了,因為兩人共騎一馬,她就坐在柳湘蓮懷裏;兩個人都很不自在,柳湘蓮一手拉著馬韁,另一手不知放在哪兒才好,明明方才這只手摟得好好的,等他反應過來後,條件反射般的猛一撒手,就再也不好意思摟上去了;禇英也是,明明剛才還回過頭看了好幾次,看是否有人追上來,這會卻連動一下也不敢了,身體變得十分僵硬,兩只手死死地拽著前面的馬鬃毛,弄得白馬不住的甩脖子,打響鼻。

“你弄痛它了。”柳湘蓮終於打破了這沈默的尷尬,將她的手從馬鬃毛上掰開。

“哦哦,對不起,我不知道。”禇英慌忙撒開了手,卻差點從馬上栽了下去。

“小心!”柳湘蓮一把攬住了她。

攬住了,他便沒有再松手,只是唇角卻忍不住慢慢勾起,頭也開始有些暈乎乎的,不知道是剛才喝的酒開始上頭了,還是怎麽著。褚英也沒有特意再掙開,本就是共乘。若太過扭捏,也很不自然。

“柳師哥……”又默默走了一段路,禇英突然叫道。

“嗯?”柳湘蓮偏下了頭,聽她說話,呼吸聲就在她耳邊。

禇英心裏一下子就亂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她努力平靜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我現在想去青石巷子。我繼父一個人住在那裏,他生病了,可是她們都不理他;我想看看,他到底是怎麽回事。好好的一個人,怎麽說瘋就瘋了呢?”

“好。”

柳湘蓮只說了一個字,便調轉了馬頭,向西南街走去,青石巷子,離這裏還有十多裏路呢!

一路上,兩人再沒有說一句話,卻都感覺到,似乎有什麽東西,已經變得不一樣。

來到青石巷子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約摸己近亥時。因為白天剛來過,禇英對這裏記得很清楚,兩人在通住尤家那座小院子的巷子口下了馬。這是個有月亮的夜晚,但整個巷子都顯得靜悄悄,只偶爾傳來兩聲狗叫。兩人走了沒幾步,就見一個黑影突然從巷子裏竄了出來,禇英嚇了一跳,差點又撲在柳湘蓮的懷裏;等她反應過來時,那黑影己飛快的向著另一條街口跑去了。

“莫不是個賊吧?”禇英驚疑不定地問柳湘蓮。

“沒看明白。若是賊的話,至少應該背點東西吧?這個人好像是空著手的。”柳湘蓮想了想道。

“也許他還沒來得及偷東西,就被我們發現了?”

“賊不走空。若是他沒偷著,就算是主人家的菜刀火鉗,那也是要順一把走的,要不然不吉利,這是他們那行的規矩。”

“哦。”禇英緊緊地抓著柳湘蓮的袖子。她不敢說自己害怕,怕他笑話。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的來到了尤崇義所在的院子面前,就見院門半掩著,這麽晚了,側廂房裏兩個男仆竟然還在喝酒,面前的小案上擺著幾樣肉菜,松明油燈的火光在他們臉上一跳一跳的。

“喝酒喝酒,難得今晚上那個老家夥沒有吵吵!我們兩個也真是倒黴,好好的被分派到這,來看一個失心瘋的人!”瘦削些那個不滿地道。

“嘿嘿,這裏如何不好?天天有酒有肉的,又沒人管著,咱們想幹什麽都成!那老家夥再吵,就塞他一嘴泥!便是奶奶過來問,咱們又沒打他;再說了,她們大概都巴不得這老頭兒早死呢,這樣活著是個累贅,大奶奶沒面子,那兩母女又是面上情兒,才不想沾他呢!”另一人道。

“就是。所以說,這夫妻要從頭的才好,這半路來的,到底做不得數;那娘倆想得可美呢,這可不就賴上咱大奶奶了?依我說,這再嫁的女人就不經說;就白天來那個小的,看著也是一路貨,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可不就上趕著去了府裏嘛,就不知道是便宜了我們大爺,還是少爺,嗝——”

“嘿嘿嘿……”兩人猥瑣地笑了起來。

柳湘蓮忍不住了,呯地踹開了院門,大步走了進去,禇英也立刻跟上。

“……呃,你,你們是什麽人?怎麽私,私闖民宅?”其中一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口齒不清地道。

柳湘蓮走上前去,一腳就踢翻了他們的桌案,兩人嚇得酒都醒了一半;見禇英走了出來,其中一人到底認出她來,“三,三姑娘?你怎麽來了?”

禇英冷冷地問他們,“你們在此吃酒說笑,父親呢?不是說好了每兩人一班,日夜看著他的嗎?”

“哦,尤大人他,他早睡下了。”瘦子心虛地道。

“帶我去看看。”禇英不容置疑地吩咐。

兩人只得不情不願地帶著他們去了房間。這一看,幾人都楞住了,“沒人?”

“大人他可能是起夜了,我們這就去後院裏找找看。”兩人立刻分頭去找了,柳湘蓮和禇英也立刻幫忙去找,打著燈籠,連茅房和廚房都看了,確實沒人,這院子本來也不大,前前後後十來間房子,還比不上禇英在金陵夾馬巷的住處。

“你們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去哪兒啦?”因著沒什麽感情,禇英倒也並不著急,只是半夜三更的,這樣一個大活人不見了,總得問個究竟。

“老大人,他有時候也喜歡往街上跑的,可那都是在大白天;他還沒有大半夜的往出跑過呢!”

禇英突然想到了剛才巷子口看到的那個人影,莫非那人就是尤崇義?她不由看向柳湘蓮,柳湘蓮也正好看向她,兩人果然想到一處去了。

“走,我陪你去找找看!”柳湘蓮果斷地道,“沿著剛才他跑走的那個方向,咱們一路找去;這大半夜的,他跑不了太遠的。”

“那就有勞你了。”禇英在心裏嘆了口氣,反正欠他的多了,也不差這一回。

兩人一前一後的往院外走去,似乎聽到背後兩人又在說些什麽,柳湘蓮突然回過身來,氣勢洶洶地向兩人走去,那兩人連忙住了口。柳湘蓮走上前去,將那翻在地上的桌案又踏了一腳,踏了個稀爛,嚇得兩人抱作一團。

“再敢胡言亂語,這就是你們的下場!”柳湘蓮恐嚇道。

兩人連連搖頭,表示絕不敢再亂說。

走出院外,禇英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柳湘蓮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沒什麽,”禇英悶悶地笑了一會兒,“我覺得你剛才發脾氣的樣子,很好笑。”也很可愛。

“這有什麽好笑的?”柳湘蓮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說好笑就是好笑,你管不著!”禇英哼了一聲,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個樣子似乎有點做作,連忙又正色問,“剛才那兩人說什麽,你這樣生氣?我都沒聽見。”

“沒什麽,不值當聽的,別汙了你的耳朵。”柳湘蓮輕咳了一聲。

禇英就知道那必定不是什麽好話,也便略過不提。

兩人走過幾個街口,就見前面不遠處的大街上,一個人形正趴伏在地,旁邊兩個人影卻在鬼鬼崇崇地對他做些什麽。

“什麽人?”禇英立刻高聲問道,潛意識裏,她覺得趴在地上那人應該是尤崇義。

那兩個鬼祟的人影立刻慌張的躥向了街角的黑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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