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榮國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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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英覺得奇怪, 便問:“父親是什麽病?大姐姐不妨和我說說,這半年我正跟著傅山先生學醫, 一些奇怪的病癥也聽說過不少。”

尤氏面上浮出憂色來,深深嘆了口氣, 才道:“三妹,如今咱們也算是一家人,我就和你直說了吧,父親的病,是心病;自從回京之後述職不順,他就這樣了,一時清醒, 一時糊塗;清醒時倒還好,糊塗起來,連我也不認得;有時候一個人就跑到大街上去了, 有時候又喝得醉熏熏的,有人去勸他, 他就歇斯底裏, 非打即罵;有時一不留神, 他就將自己脫個精光;母親和二妹妹都是女眷,如何能照應得了他?這不,你姐夫留了幾個男仆在那裏照顧, 我這才接母親和二妹妹家來的。”

禇英這才知道,尤崇義竟然精神出了問題;想想也是,像他這樣處心積慮的人, 心弦時刻是繃緊著的;一旦事情的謀算出了偏差,或者是沒能達到自己所求的結果,他就很容易走極端;只是鄭氏哭著喊著要再嫁的人,不到一年竟然成了這樣,這估計是她怎麽也沒想到的。

“這樣吧,大姐,不管怎樣,我都先到青石巷子去看一看。如果實在棘手,等這趟回了金陵,我就請我師父傅山先生來幫父親診治,他一定會有辦法的。”禇英看著尤氏,“大姐對母親和姐姐的照顧,妹妹銘記在心;一家人就是要相互幫扶,我會盡我的力量幫父親康覆的。”

名醫也尋了不少,連太醫院的人都被賈珍喚來看過,所以對禇英的話,尤氏根本不報什麽希望,但是這個繼妹也算懂事,尤氏於是勉強一笑道:“也好,我就陪妹妹回去看一看吧。父親回來京中後,幾次三番的誇妹妹聰明,說不定他能認得你來。”

於是禇英讓何媽媽繼續歸置箱籠行李,打算一會看了尤崇義再回來;照這麽一說,青石巷子是住不得人了,可禇英也並不想去寧國府。鄭氏一看就急了,“怎麽,你還打算住這兒?你大姐都親自來接你了,你還不走?你到底想怎麽樣呢?蓉哥兒方才也過來接你了,你怎麽和他說話的?人家尊敬你,才叫你一聲三姨;人家不尊重你,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給他擺臉子?人家什麽身份,你什麽身份?”

禇英無奈地看了鄭氏一眼,“母親!蓉哥兒什麽身份,我管不著,與我也沒什麽相幹!我只知道,我堂堂正正做人,我不看他的臉色過活!再說了,到底怎麽回事兒,您心裏不明白嗎?”

當著尤氏的面,禇英打算好好跟鄭氏說一說了,“您帶著姐姐,三天兩頭的往寧國府去,您到底揣著什麽心思,打的什麽主意?便當著大姐的面,我也要說,這位姐夫和他家的蓉哥兒到底是什麽樣人,您是真不知道呢?蓉哥兒尊重我?您哪只眼睛看到他在尊重我?您也是奔四十的人了,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呢?”

鄭氏心裏原有病,聽禇英這一問,頓時惱羞成怒,“我能打什麽主意?我做的這哪一件事,不是為著你們姐妹?我難道為了我自己?我告訴你,這女人都是菜籽兒命,落到肥處是富命,落到瘦處是薄命!你看你大姐姐,一進門就是當家立戶的大奶奶,何等榮耀貴氣!你們姐妹兩個是我腸子裏爬出來的,我只望你們過得好,究竟我能得到什麽呢?”

“母親覺得什麽是好呢?您這般巴著靠著,是想把姐姐也嫁給那珍大爺?那您得先問大姐願不願意!再說了,那可是妾,是半個奴才呢!要不然嫁蓉哥兒?人家一般也有嬌妻美妾,再說還差著輩份呢!若不然還有那邊榮國府?那也得人家看得上不是?既然人家都看不上,您是打算把姐姐怎麽著啊?送給人當玩意兒嗎?您說說,您這一輩子糊裏糊塗的,到底在想什麽呢?”

當著尤氏的面,禇英也毫不客氣,反正這個女人為了自己的地位和身份,就沒有為二姐和三姐打算過;若是她間中能強硬一些,潑辣一些,絕了賈家男人的心思,而不是一味的寬容柔縱和稀泥,二姐和三姐也絕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你說誰糊塗?”鄭氏雖然蠢,但平時最恨別人這樣說她,立刻沖上前來就要打禇英,“反了你了!你以為你翅膀硬了會飛了,還教訓起你老娘來?你在金陵這才自個呆了幾天哪?沒人管束沒人教養你就成了個這?那好,趁著還沒進寧國府,我得先教教你規矩!”

大概是太久沒有挨過打了,禇英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竟然楞在那裏,尤氏和二姐連忙一左一右的拉住了鄭氏,勸她息怒,禇英趁機連忙跑開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她從小就知道這個道理。

她這一跑,尤氏才反應過來,自己本是要接她回去的,如今鬧得太僵了,只怕不好收場。尤氏又聽鄭氏和父親說起過,這三姐是個死犟的性子,只能軟語相勸,不能威逼立就的。褚英說起她丈夫繼子如何不堪,她雖裏也有些羞惱,但因這三妹年紀小,又是初見,她平時又是隱忍慣了的,便只對鄭氏道,“母親忘了嗎?那邊府上老祖宗還等著見三妹妹呢,母親不好好哄著她,難道要讓她說出不好的話來?到時於我有什麽好處?三妹妹如此仁孝懂事,母親應該心懷甚慰才是!”

尤氏擡了賈母出來,鄭氏立刻就慫了。雖然那個老太太與她沒什麽相幹,但架不住人家是一品誥命,大兒子襲著侯爵,孫女兒還是宮裏的娘娘;這樣富貴至極又有威嚴的一位老人家,是鄭氏只能仰望的所在,賈府諸人尚且要顧忌著她,鄭氏這種寄生於賈府之人,那更覺得自己只配做她老人家腳邊的塵泥了。

這名義上的母女四人終於肯好好的坐下來說話了。於是一切都依著禇英,幾人先去了一趟青石巷子,禇英見到了尤崇義。她沒想到,當日精明強幹相貌堂堂的尤大人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只見他頭發胡須花白雜亂,精神萎靡,眼神渾濁,身體羸瘦,這一場病下來,竟是露出了下半世的光景。

尤氏見了又忍不住流下淚來。畢竟是骨肉至親,父親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她心裏是最難受的,一切都是因為丈夫承諾的職位沒有兌現,而南戶部也回不去了,父親著急之下才變成了這個樣子。她沒有立場責怪自己的男人,因為這個襲封的三品將軍本就有職無權,他在官場上也很被動。再說了,她也沒有這種手段,逼著男人對父親的事再上心些。

精神方面的疾患,在這個時代並沒有特別的治療方法,尤崇義沒有被當成鬼附身做法事灌符水或者架在火上燒已經是很客氣了。褚英想了想,決定盡快讓師父過來幫他看一下,用寧神靜氣的藥物慢慢調理,輔以金針,清醒時再輔以心理疏導,相信尤崇義還有康覆的機會。他是一家之主,只要他康覆了,這個家就還有希望,而鄭氏也就不用帶著姐姐三天兩頭的往寧國府跑了。

看完了尤崇義,禇英這才答應隨著尤氏返回賈府。她知道,自己一路上不斷給史湘雲灌輸的東西已經起作用了;對於她的通古博今,而且能預知未來禍福,史湘雲已經深信不疑,同時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樣一個直腸子的姑娘,倒是一個相對好利用的人。

當然了,她答應的進賈府,是榮國府,是為了赴史湘雲和賈寶玉之約。

為什麽不去寧國府,她已經直截了當和尤氏挑明了,“蓉哥兒言行輕佻,我不願意去,就到了老太太跟前我也這樣說。按說第一次見面,大家沒必要鬧成這樣;只是我醜話不怕說在前頭。蓉哥兒若不息了這輕視之心,我誓不踏進寧國府一步;姐姐既是當家的奶奶,那他們看在姐姐的臉面上,也得放尊重些,若不然就是打姐姐的臉;姐姐這剛開始當家,若不立下威信來,哪裏能讓府裏上下的人聽你的話?我聽人說,那邊府上管家的璉二奶奶就是個厲害的,姐姐比她又差著什麽?”

尤氏只是不說話,她在心裏想,自己如何能比過鳳姐兒呢?人家有威勢赫赫的娘家,她可有什麽呢?一個瘋瘋癲癲的爹?一個繼母和兩個拖油瓶妹妹?她去和鳳姐兒比高低,不怕笑掉人的大牙麽?只是這話也不好說明白,她也只當禇英到底是年紀小不懂事。

母女四人各懷心思,一徑回到寧榮街。因賈母點了名要見禇英,尤氏就命在榮國府這邊下了車,然後著人去報;至於鄭氏和二姐兩人,尤氏讓她們先回寧國府,畢竟二人到了寧國府多次,賈母只當做不知道,也從未說過要見她們。

禇英終於進了榮國府。

這時己近晌午,天氣又熱,賈母正在小睡。聽說尤氏帶了三姐過來,鴛鴦琥珀等人忙讓人取來冰盆,奉上涼茶,留她們在堂外小坐,只說等老祖宗醒了,便立刻去報。尤氏忙讓她們不必驚動老祖宗,天氣熱,她們剛從外面回來,這裏有穿堂風過,在這裏小坐一陣最是舒服。

這邊寶玉和湘雲早聽人來報,說珍大嫂子帶著她三妹妹過來了,兩人喜不自禁,立刻便要過來,寶玉巴巴的又去喚林妹妹,讓她也過來一起見一見。林黛玉午後也正犯著困,懨懨欲睡,聞言也不肯動,寶玉只得走了。

在外面被告知賈母在午睡,寶玉湘雲立刻躡手躡腳起來,還特意放低了說話的聲音;他兩個雖然被賈母嬌養,但大家子的禮儀仁孝是不會差的。兩人分別向尤氏問安,又和褚英廝見過,湘雲立刻上來拉住褚英的手,問長問短,又嗔怪地問她為什麽這麽遲才過來,自己已經等了好久了。

寶玉感興趣的卻是湘雲和他提起的八個字——太虛幻境,警幻仙子;這是禇英特意讓史湘雲告訴寶玉的,寶玉一聽,當時就激動起來,這些明明是自己在幻境中所見,而且自己從末向別人提起過,哪怕是林妹妹。他怕別人說自己呆裏呆氣,也怕父親再罵自己混帳。而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孩兒竟一下子就說了出來,看來湘雲說她先知先覺,能料禍福吉兇,必定不錯。

這時一見褚英,見她生得明媚鮮艷,卻又眸光清亮,端莊大方,頓時又添了幾分好感。只是當著眾人的面,他卻不好問及幻境之事,心下不由就有些著急。因見湘雲又在那裏顯擺,“三姐與我可是手帕之交,等我回了金陵,咱們可是要常來常往的;來來來,府裏有名有姓的,報個名字生辰,看看手紋,三姐就能把你們的身世來歷,姻緣前程都擬算得準。三姐說了,若是準的,你們再信不遲。”

寶玉不由好笑,“三姐正經是學過纖術的,被你這一吆喝,倒成了街頭算卦的。人家這行是有禁忌的,能算不能算,得她自己願意才行,這你又不知道了吧?”

史湘雲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偏你知道的多!你說的我還不信呢,要三姐說了我才信!”一轉眼見鴛鴦在一旁抿著嘴兒笑,就道:“鴛鴦,你過來!不信你讓三姐給你算算,準保靈驗!”

鴛鴦只笑著不應,她看寶玉和史湘雲都當小孩子,心裏自是不信。

“那好,我就先幫鴛鴦姑娘算一算吧,煩請姑娘報上八字,再把正手手紋兒給我瞧瞧。”褚英裝模作樣地道。

在史湘雲恨不得提頭作保的慫恿下,鴛鴦只得猶豫著伸出了右手。褚英於是捏著她白軟纖長的手看了一陣兒,又掐著指頭推算了一番,這才神秘一笑,“鴛鴦姑娘,咱們以前從未見過,對吧?”

鴛鴦點了點頭,“這是自然。”

“那好,我每說一句,你只說對與不對,行嗎?首先,你是家生子,對吧?”

鴛鴦有些驚訝,不由自主地看了尤氏一眼,“對的。”

尤氏笑了笑,“我今天也第一次見到我這三妹妹。”言下之意,她還沒空特地提到一個丫環。

“你上面還有個哥哥,已經娶親,嫂嫂是個貪婪混帳之人,你對她極為不喜。”

鴛鴦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是個聰明靈巧之人,甚得老太太喜愛,說是她的左膀右臂也不為過。只是我提醒姑娘一句,姻緣路上難,須早做打算。我與姑娘不相熟,所以言盡於此,不知我可有說錯什麽?”

鴛鴦吃驚地看著她,眾人也都開始竊竊私語,看向褚英的眼光也都開始不一樣,史湘雲走上前來挽著褚英的手臂,得意地看向眾人:“如何,我沒有說錯吧?”

褚英忙拉了她一把:“我也只看著試試,未必準的,你可別替我張揚了。”

一旁眾人立刻圍著褚英問詢起來,連尤氏都有些躍躍欲試,就聽外面笑聲傳來,一個爽朗的女聲道:“好個珍哥媳婦兒,不聲不響的來了這邊,竟也不知會我一聲,外頭人見了,只說我拿大,不願意招待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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