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進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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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十來天, 眼看著藥鋪子的生意漸漸步入了正軌,褚英這才松了口氣。

不過她也有煩惱, 因為還沒有人真正因為接生難產來請過她。她年紀太小,名氣不顯, 而城內的各家都有自己相熟的穩婆。更重要的是,這時代的人們普遍認為穩婆是賤業,歸入三姑六婆之中,更有人覺得她們出入產房,會給外人帶來血光與晦氣。

而且,據傅山所說,這時的產婆們各有各的絕活, 比如用腳踩肚子催生的,用葦葉切臍帶的,讓產婦咽頭發的, 灌童子尿的,甚至有念咒化符水的, 無奇不有;生而為人, 己是艱難, 生為女子,更是難上加難。

為這個時代的女人再掬一把同情淚的同時,禇英也希望, 自己真正能夠幫助到更多有需要的人。

但是著急也沒有用,她只能等待。而在這個期間,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學習,不斷的學習。跟著傅山學習女科診脈,諸癥辨析,背湯頭歌訣,跟著杜仲學習藥材藥性,君臣佐使,增反克畏,同時她將中醫學所述女科諸癥都與自己曾經的所學一一對應起來,一旦互相映證,說進步神速也不為過。

有著深厚的基礎理論知識,她完全可以做到舉一反三,和傅山進行探討研究,而傅山自己也覺得受益匪淺。再加上元緒也是個刻苦自律之人,姐弟倆常常在同一盞燈下讀書過三更,互相勉勵,彼此促進。

就連這次出門,她也只在行李中放了幾本有關女科方癥的書,都是傅山所著,以便在路上隨時翻看。她需要不斷的學習,再學習。

隨著身體的成長,她必須開始遵崇這個世界的規矩,比如不能隨便見外男,上街要戴冪離,當然,最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出遠門不能再騎馬,而要乘車,等等。

此次進京,傅山給她準備的馬車並不豪華,但很舒適,裏面寬敞的很,甚至可以躺下來睡一會兒。跟著忠靖候家入京的車隊一路前行,柳湘蓮與史家的子弟史?騎馬並行,落在最後面,正小聲說著什麽。

“最後面的馬車裏面坐的是誰?”史?看了又看,好奇地問柳湘蓮,他是史湘雲二叔家的堂兄,年紀約十八九歲,也算是弓馬嫻熟,和柳湘蓮一向頗有交情。

“是寧國公府珍大奶奶的繼妹,這是第一次進京都。”柳湘蓮斟酌了片刻,決定還是告訴他褚英的這個身份。同樣算是賈府的親戚,一路上也算有個照應。

“珍大奶奶?那倒是個體面人,就是娘家寒磣了些,”說著史?的笑容便輕佻了起來,“上次她那繼母帶著繼妹過來做客,咱們一般都見識過了。不怪蓉哥兒吹,那姨娘長得真是標致,怪招人的,怎麽這裏還有一個?”

柳湘蓮聽了心中就有些不快起來,“她繼妹有兩個,這車裏面是小的,論起年紀來和你湘雲妹妹也差不多。蓉哥兒這算怎麽回事?好歹還叫一聲姨娘,怎地這般不尊重,由著別人來評頭論足?他就不怕珍大奶奶不高興?”

史?看了他一眼,“東府珍大爺和蓉哥兒是什麽樣人,你難道不知?他們豈是珍大奶奶能管束到的?”又湊近了低聲道,“這樣嬌滴滴的兩姨妹子,還是隔了好幾層的,他們絕沒有放過的道理。依我說,這小些的趁早別去,進了他們東府的門,那就叫不清白;便我們兩家是親戚,我也這麽說,信不信由你。”

一面又涎著臉問他,“這小的聽說是傅鼎臣的女弟子,那豈不是你師妹?既然傅鼎臣能收她到門下,這女孩子必定聰慧。我問你,她長得可美?比她姐姐如何?若不然喚她出來看一看?”

說來說去,男性的話題最終都會繞到女人身上,柳湘蓮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她美不美,關你何事?”

史?討了個沒趣,只得訕笑道,“我不過隨口一問,你急什麽?”

柳湘蓮卻隱隱有了憂慮,片刻後才又問史?,“照你這麽說,她也不必進賈府了,那裏竟是個狼窩;可她母親既已改了嫁,這親戚便是做定了的,她能有什麽辦法?”

史?嘖了一聲,上下打量著柳湘蓮,“你竟然在擔心?這還是我認得的冷郎君嗎?”

柳湘蓮冷笑一聲,“我不過說句公道話而己。人家一般也是金尊玉貴,清清白白的姑娘,又不是那東三巷的暗門子,憑什麽要被人品頭論足?若是你家妹子,你願意?你若說願意,那我問你,你送行的這位妹妹,長得可美?身段如何?”

史?被他說得一楞一楞的,片刻後只得尷尬地道:“好吧,這個是你師妹,我記得了,以後再不敢造次,這總行了吧?”

既然知道了這女孩與湘雲同歲,又是柳湘蓮的師妹,史彌倒沒有多想,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便分開了。柳湘蓮於是打著馬跑了一陣,追上了褚英的馬車,“何媽媽,你們還睡著嗎?我有要緊事和你們說。”因著那天的事,他至今不好意思找禇英說話,一路上也只和何媽媽問話。

之前他上來搭話的時候,褚英都特意不理會,只讓何媽媽說自己在睡覺,其實她一直在看書。馬車搖搖晃晃,時間久了,她也覺得頭暈眼花,正要撩開簾子透透氣,這會子聽到柳湘蓮說話,她慌忙又把簾子放了下來。

何媽媽就笑了,悄聲問,“姑娘是這一路都不打算理會他了?我見你尋常也不是個氣性大的,便是和家裏人有兩句口角,也一時就好了,這次是又為什麽吵架呢?”

“誰和他吵架呢?我都懶待理他!”禇英哪裏好意思說出緣由,於是賭氣地睡下,還順便捂住了頭。

“哎呀姑娘,這麽熱的天,你還這樣捂著,也不怕捂出痱子來!姑娘沒聽見?他說有要緊事兒呢!”何媽媽耐心地勸道。對於柳湘蓮,她印象一直都好得很,因此很願意為他說話。

“那您問問他,看他到底有什麽事?”禇英說著坐了起來,“媽媽,祖母說的很對,我們根本不是一路的人。我呢,一心想踏踏實實的做點事,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過點小日子;他呢,說好聽點,叫萍蹤浪跡,自由自在慣了;說不好聽點,叫不安於室,不是個能過日子的男人!您以後不要再想著要撮合我們了!”

何媽媽被她逗得笑了起來,“姑娘小小年紀,不看著哪家的少年郎俊俏多情,竟然只想著好好過日子?這也很難得了,難怪老太太誇姑娘懂事!只是,這世上的男子,不都應該是在外闖蕩游歷才能成就一番事業?我還沒見哪個男人悶在家裏能做出大事的。”

禇英一想,自己語氣也確實老成,不由忍不住笑了,“媽媽,我就是打個比方;我並不是說不許男人闖蕩,可那也要他心裏裝著家裏人,肯為了家裏人來拼闖,而不是一味的由著自己的性子。就比如外面這人,他從來無牽無礙慣了,便一時肯為了你改變,他又能守成到幾時呢?說實在的,我也覺得他長得好,人也不壞,可那又怎麽樣呢?我可沒這個把握,讓他一輩子對我不離不棄的。所以,我也沒必要放著自己的名聲不要,和他過從甚密;這一世還長著呢,我便等,也得等到那個我覺得合適的;您就別為我操心了,好嗎?”對於從小陪著自己長大的何媽媽,她是十分親密與信賴的,因此這也算是肺腑之言了。

何媽媽感慨地抱住她,“姑娘,我知道你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可不曾想,你比我這老婆子看得還清楚。那你等著,我來問他,看他到底有什麽事。”

兩人只顧著在裏面說話,畢竟還隔著馬車,哪想到柳湘蓮的劍術武功都是走輕靈一路的,耳目之敏銳亦非常人所及,既然有心,他便己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柳湘蓮楞住了。

禇英所說的這些,他確實全沒有想過;家庭,責任,擔當,守護,一輩子的不離不棄,這些於他來說,都很陌生。當然,他也聽到了,禇英說他長得好,人也不壞,僅此而己。她甚至已經下了結論,覺得他們兩個不合適。

柳湘蓮心裏開始有些煩亂了;到底要怎樣做,兩人才能走到一起呢?沒人告訴他該怎麽做,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做。

他只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是禇英的名聲;寧國府那對父子,一定要離他們遠遠的,沒有交集才好。

可明擺著,禇英是他們的親戚,難道還能躲著不見面不成?

這個問題似乎無解,但柳湘蓮左想右想,到底給他想出了一個好辦法來。

至夜,車隊在滄州永平暫歇,這裏離京城己不過一兩日路程。打著忠靖候府的招牌,住驛站是理所當然的事,連何媽媽與褚英都分到了一間小小的客房。剛剛入夜,禇英還在燈下認真的看著醫書,突然聽到有人敲門,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尤三姑娘在嗎?我家姑娘請您過門一敘。”

禇英忙讓何媽媽開了門,就見一個十四五歲的俏麗丫鬟站在門口,“尤三姑娘,我家大小姐見夜色尚早,特請您過門一敘。”

禇英認得這是史湘雲的貼身侍女翠縷,只是她有些不明白,這位史家大姑娘一路上都對自己不理不睬的,為什麽臨了到了,才突然對自己感興趣起來。但既然隨著人家的車隊走了一路,現在人家誠心邀請,似乎沒有不去的道理。加上她也想看看十二釵之一的這位姑娘到底長什麽樣子,於是便欣然前往了。

史湘雲圓圓的臉兒,五官很是明艷,唇角還有一對小梨渦;雖說兩人同齡,她卻比禇英要矮上小半頭;見禇英來了,她連忙上前來,“早知道同行的有一位妹妹,卻一直不曾打過招呼;今日聽兄長說起,才知道也是姑祖母家的親戚,這卻是怠慢了。”一面又讓翠縷捧上茶來,“聽說你是東府珍大嫂子的繼妹?”眼中的神色有些耐人尋味了。

禇英一聽就知道,這史大小姐壓根沒把她放在眼裏,若不然也不會這個時候才想到要見她;至於後面這句詢問,則是赤果果的鄙視了,搞得她好像是去打秋風的窮親戚一樣。這史湘雲雖說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卻也直得讓人喜歡不起來。

“回大小姐的話,正是。”禇英接過茶水,低聲道,“母親執意再嫁,我們做女兒的若是過於苛責,未免不孝;至於她再嫁到哪裏,那更不是我們可以決定和置喙的了。如今我進京都,也不過是為了探望母親;她若是一切安好,我也便放心了,過幾日還要回來的。”

“哦?”史湘雲好奇地看著她,“這麽說,你不是要去投奔珍大奶奶?聽說珍大奶奶的父親自回京後就生了病,一日三遍的尋醫問藥,看樣子竟是不太好。可珍大奶奶是厚道人,她說了,哪怕那繼母和尤大人只是一日的夫妻,她也不會不管你們的。你放心,偌大一個寧國府,還養不起你們這母女三人嗎?你便是去投奔他們,又有什麽要緊?”

禇英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微微一笑,“史姑娘,我看你是誤會了。我母親嫁與這位尤大人不足一年,她嫁過去的時候,還帶著二三十萬兩銀子的家產。這裏面可不只有我父親的遺物,還有我姐妹的嫁妝;當然了,這些說不上很多,可讓我們母女三人花上這麽十輩子,也夠用了。況且如今家裏還有我。如今我在烏衣巷那邊開著生藥鋪子,養著我祖母和弟弟妹妹,若是母親和姐姐沒了著落,我也不怕再接她們回來,倒說不上去投奔誰的。”

史湘雲開始驚訝了,“你,你一個人開生藥鋪子?這如何開得起來?先不說你年紀小,你畢竟是個女孩家,這樣拋頭露面的,合適嗎?”

“我上有祖母,下有弟妹,父親早逝,母親改嫁,我又沒個兄長可以依靠;若是不開藥鋪子,我用什麽維持這一大家子的生計?史姑娘,我的街坊鄰居們,可沒有說三道四的,相反,他們都說我仁孝,懂事。這也難怪,姑娘金尊玉貴的,哪裏知道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的苦處;怪道我說了,姑娘還不以為然呢!”

“啊,沒有,我決沒有這樣的想法!”史湘雲忙道。她畢竟是個豪爽的性子,知道了前因後果之後,她反而對禇英生出了敬佩之心,“尤三姑娘,方才是我冒昧了;你看,咱們是一樣的年紀,你呢,都在想著法子養活一家老小了,我平日裏做些什麽,我都不想提了!”一面握著褚英的手,“方才真是抱歉,是我輕忽了,以後再不敢的。”

褚英只淡淡一笑,史湘雲似想起了什麽,又歪頭看著褚英,“我這一趟去,就住在榮國府我姑祖母那裏。她是個極和善的老人家,愛熱鬧,喜歡小孩兒,我幾個表姐都在她那養著,還有個銜玉而生的表兄,也極是合意,是她老人家親自教養的,我往常去了,就和他兩個住老祖宗的碧紗櫥。你這次若去了賈府,就過來尋我,姐妹們在一起頑著,我是最高興的。”

褚英有些驚訝,“你也這麽大了,還和表兄一起睡碧紗櫥?這,這不太好吧?”

史湘雲怔了怔,隨即低下了頭,“不,現在林姑娘來了,換了她在睡。她是老祖宗嫡親的外孫女兒,早越過我去了。老祖宗現在最疼的,是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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