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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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鄭氏的極力勸說下,禇英總算安靜了下來,但仍是一口咬定,不和他們走。

依著鄭氏以前的脾氣,必要好好收拾她一頓,但現在她沒了這個心氣,一是在這人面前,她要表現自己的慈愛,這人也有女兒,她不好表現得惡形惡相;二則她知道禇英是個混皮子,一向記吃不記打。況且打一頓又如何呢?這頭犟牛,怎麽也打不服的,還能把她打死不成?

尤崇義也覺得很棘手。兩人有過一次交鋒,他當然知道,鄭氏這個小女兒不是易與之人,可他沒想到是,她對於鄭氏的再嫁如此抵觸。要是他知道,禇英抵觸的不是鄭氏的再嫁,而是他這個人,不知道他又作何感想。

片刻後,尤崇義輕咳一聲,“這樣吧,禇二姑娘,我說三件事。這第一件,想要哪些鋪子和田產,你就明說了吧,便只當你母親給你的嫁妝;只要你不過分,我沒有意見。第二件事,我與你母親成婚只在早晚,你同不同意,都沒有關系;這第三件麽,”

他頓了頓,看向禇英,“你必須改姓,姓尤,行三,認我為父親。如果你不同意,那麽我說的第一件事也不成立。”

一時禇英和鄭氏都瞪大了眼睛看他,尤崇義一笑,看著禇英,“怎麽樣?你可以考慮考慮,不用急著回覆我。”

禇英也看著他,卻沒有說話。兩人眼神如實質般對峙著。

良久,禇英終於點了點頭,“我要得不多。夾馬巷已經下了訂的房子,我要買下來,這樣我就有了住的地方。修葺和置辦家俱都要銀子,我先向母親借個三四百兩銀子,以後會歸還;城外的田產,我看過母親的薄冊,上好良田有上千畝,山地也有八百多畝,我只要百畝水田,百畝山地,剩下的隨母親處置;再就是鋪子,我知道烏衣巷那邊咱家也有一個香料鋪子,但是被容三奶奶家的鋪子擠兌著,這幾年都在損益;那個鋪子母親賣不出價錢,不如把它給了我,我自有用處,別的,我什麽都不要。”看了尤崇義一眼,又看向鄭氏,“母親意下如何?”

鄭氏沒想到禇英所求甚微,一時有些愕然,她本想立刻就答應了禇英,因為她反悔,等這小女兒大些懂事些了,她要的可能就不只這一點兒了。一面她又忍不住要看看尤崇義的臉色——像她這種女人,可悲也就在這裏,一旦有了男人,便想著事事倚靠,處處依附,再沒有自己的想法。本來依著她的意思,自己的東西遲早要分給兩姐妹,但現在重新嫁人,她就得留一些給自己傍身之用了,是以禇英要的少一點,她以後手頭也就闊綽一些。

尤崇義已然摸清了鄭氏的家底。這十幾年來,鄭氏的鋪子和田莊收益每年都有上萬兩銀子,再加上將來賣這些東西的價值,褚英所求於鄭氏來說,十不足一,這下他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禇英會獅子大開口,沒想到她並不貪心,這也讓他對禇英更加刮目相看。不過,想到禇英最終答應了自己所提的條件,他還是微微的笑了,“就依你。你要的修葺房子和買家俱的銀子,我給你。既然以後成了一家人,還與不還,倒沒什麽相幹。”

“如此,多謝父親大人。”禇英爽快地道。

尤崇義楞了楞,片刻後大笑起來,看向鄭氏,“能屈能伸,是個有用的。我看她的前程,比大姐也不會差。”

“借父親吉言。”既然得到了屬於自己的私產,禇英毫不猶豫地就改了口,並且開始狂拍馬屁,“大姐姐固然好福氣,卻也是父親教導得好,她端莊識禮,溫柔賢淑,這才能入得賈府的眼,做了當家的大奶奶,女兒以後,還得承蒙父親教導呢!”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尤崇義此生最得意之事,就是自己生了尤氏這個好女兒,打小就明事理,知進退,雖然被祖母和母親的先後去世拖累,拖成了老姑娘,卻因禍得福,竟嫁進了寧國府,做那掌家的大奶奶,狠狠的打臉了那一眾說女兒高齡難嫁的親戚。繼室又如何?丈夫是三等威烈將軍,女兒一嫁過去,就有三品淑人的封誥,論起榮耀體面,放眼整個尤氏家族,誰能做得到?

至於那些酸他沒有兒子的,尤崇義就更不放在眼裏了。你有兒子,你倒是養個中用的才行啊,兒子不中用,那還不如女兒呢!他之所以費了這麽大的力氣娶鄭氏,一則是看中她年輕美貌,以後還可以生養;二則鄭氏帶的兩個女兒,又一個賽一個的漂亮,他是深知女兒的用處的,因此才硬逼著禇英必須改姓;如果鄭氏帶的是兒子,他未必肯娶她;這第三點,當然是看中鄭氏的錢財,還有她身後的鄭家;在他看來,鄭家就和搖錢樹一般,會在錢財上為他提供無窮無盡的幫助。

像他這般年紀,這樣的身份,想娶有錢有勢人家的黃花大閨女,人家也不願意嫁呀!若是單娶個年輕的,又於他的仕途資財毫無進益,所以,像鄭氏這樣的寡婦,才是他最好的選擇。

雖然知道禇英只是在吹捧自己,這尤崇義也特別受用。高興之餘,他也更慶幸自己逼著禇英認了父親。這小女子,精乖得很,又膽大心細,兼著這會變臉的老辣勁兒,不由得他在心底直呼僥幸,以後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男人,才能降伏了她。不過可以想見,她能看上的男人,也必然不是一般的男人,到時候,他會平白又得到一位貴婿。

想到這裏,尤崇義心情大好,“倒也不必說什麽教導,我和你母親成婚後,你們便有了姐妹三人,到時候相互扶持,光耀門楣,好好孝敬我與你母親,我也就知足了。”

禇英立刻站起來,款款行了一禮,“父親教誨得是,女兒知道了。”

鄭氏呆楞在一旁,就看著這兩人,一時針鋒相對唇槍舌箭,一時又守禮如儀言笑晏晏,明明見面跟仇人一樣,仿佛立刻就要拼個你死我活,轉眼就親親熱熱成了父女,她怎麽也看不懂,一時覺得自己跟個傻子似的。

她想了想,這兩人本來箭拔弩張,好不容易和氣了些,自己也得說些什麽來逗個趣兒,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說的話,還是禇英看出了她的糾結,笑道,“母親再嫁後,也須得謹守婦德,端正家風,不慕榮華,不貪富貴,和父親好好的過日子,您可要做到呀!”

尤崇義讚賞的看了禇英一眼,又微笑著看向鄭氏。鄭氏立刻就惱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這都是女人的本分,不但我自己,我以前不也這樣教你和你姐姐的嗎?這還消得你說?”

禇英笑而不語。鄭氏顯然是個沒能認清自己的人,她常常一味口頭上逞強,覺得自己什麽都會,什麽都能,事實上沒有幾件事是她能堅持做成的。就比如這不慕富貴,很顯然她就做不到。若是她在尤崇義死後能堅守門戶,不去貪慕攀附賈府,兩個女兒也不會身入魔窟,香消玉殞。但事己到此,禇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雖然自己的身份依然沒法改變,但是擁有屬於自己的私產,也算是走出了改變命運的第一步吧。

這第二步呢,自然就是要去尋找頂門立戶之人了。不過在目前的階段,她當然不可能為自己隨便找個男人。所以,她的計劃還是要去睢陽,接回庶弟。至於改姓的事,她壓根就沒放在心上;這個時候,男丁和成了婚的壯婦才上戶冊,所以改姓尤也就是名字改個叫法的事情,又不像男孩,還要拜宗祠,入族譜,她該做什麽,還得做什麽。

接著,這剛剛組成的一家人又商量起了買房子的事情。因為朝廷上有規定,凡有司官吏,不得於見任處所置買田宅,違者笞五十,解任,田宅入官,所以現在買的這處房子,根本沒法記在尤崇義的名下,這是禇英這段時間買房看房才知道的,也是她強求買房的原因之一,有這個房子在,就算鄭氏的銀子被他謀算光了,也好歹留下一點東西。

房子依然以鄭氏的名義買下,鄭氏再以轉贈留置的形式給了禇英。這也符合朝廷關於買房賣房的要求,應典、賣、倚當物業,先問房親,房親不要,次問四鄰,四鄰不要,他人並得交易。鄭氏上次賣房,按禮說是要問過婆婆徐氏和庶子的意思的,可當時那幾個老的老小的小,都不頂事,才任由她賣給了別人。

一時商量完畢,鄭氏便取了銀子出來,準備和禇英一起,去衙門裏交錢按手印換文契。尤崇義又坐在那裏,問禇英識得幾個字,平時都看得什麽書,因為他是司農寺丞,禇英便和他說一些農時農歷,潮汐天體,各地物產的奇事,尤崇義聽得津津有味,稱讚不絕,鄭氏忙在一旁湊趣,“我向日只說,我家英姐兒若是個男子,未必不能為官作宰的,可惜她是個女兒身!”

尤崇義和禇英都笑了起來。正熱鬧時,就聽外面路媽媽的聲音道,“太太,大姑娘回來了!”

鄭氏笑著去開了門,禇秀小心翼翼的進來,看到三人在屋內言笑晏晏的樣子,一下便楞住了。禇英笑著向她眨了眨眼,“姐姐,還不來見過父親大人?”

禇秀覺得莫名其妙,一時縮在門口不敢進來。尤崇義本就心情大好,又見禇秀也是生得花容月貌,益發和顏悅色起來,“大姑娘不要害怕。以後咱們便是一家人,你們姐妹,我也只做親生的一般。我雖不敢說以後給你們母女潑天的富貴,卻也能保你們一世平安榮華,不受欺辱。”

禇秀心下惶然,看著母親,又看看妹妹,見兩人都笑著向她點頭,不由鼻頭一酸。她本就是個柔弱沒主見的人,母親和妹妹都樂意了,她還有什麽置喙的餘地呢?

當下便輕移蓮步,走了過來,對著尤崇義款款拜下,她低低地也叫了一聲,“父親大人……”

“好,好!”尤崇義看著屋子裏的三個女人,笑得暢快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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