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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循循善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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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姑奶奶息怒!”官媒人忙分辨道,“若非鄭家點頭,又有那位官人再三懇請,我哪有這個膽子,敢上您的門?好教姑奶奶得知,您娘家人托了咱們應天府的長史,專是讓我來勸您再嫁的,也是為了您後半生的生計呀!”

見鄭氏仍一臉悻悻,似乎不為所動,官媒人嘆了一口氣,又道:“說到底,娘家人才是為您著想的,這不是怕您喪夫無子,以後沒有依靠麽?再說了,現說的這位尤姓官人,也是正經科考出身,位居南戶部司農寺丞,這可是正六品的官兒,他為人又精幹,為他老娘和夫人都掙過誥命的,只是這兩個都死得早,沒福氣享受罷了!”

“誥命?”鄭氏仿佛聽到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心裏不由一動。只因這封誥於女人來說,實在是臉面,可以證明丈夫或者兒子仕途順遂,同時又能得聖眷恩寵。這才是一個成功男人該有的樣子,能夠封妻蔭子,惠及家人。不管於什麽人來說,這都是莫大的容耀和體面。可這東西不是人人能有的,比如禇宗兆,哪怕他曾官至四品,因為沒有聖眷,也就沒有為她掙來過這個。

見鄭氏似乎有點動容,那官媒人又接著道,“這位官人呢,家裏正房娘子去了有好幾年了,以他的官職品階,再娶什麽樣兒的人沒有?可每有人勸他續娶,他卻總以不能耽擱人家年輕姑娘為由,不肯續弦。可見這人的人品是極好的。”

官媒人又笑了笑,壓低了聲音,“實不相瞞,這裏面當然還有一層原因。這位官人當日在揚州曾見過您一面,一見之下,就被您的風姿傾倒,可自是不敢造次。可後來知道您守寡孀居後,他便放在了心上。這不,我今日所帶的兩件禮物,便是他親手準備,托我帶給娘子的,以表誠心。他另外再請了我這官媒,便是要表示,他對此事慎之又慎,一切以您的意願為重。”

說到這裏,官媒人竟很是羨慕地嘆了口氣,“鄭姑奶奶,不是我誇口,我見過的男方多了,如官人這般細致誠心的,委實少見。您嫁過去,立刻便會得了誥命不說;這位官人,我也見過,長得一幅府步堂堂的好相貌,與娘子您實在是般配。這樣天作地合的好姻緣,到別處尋去,再沒有的。”

見鄭氏呆楞著不說話,她又笑一笑,輕聲道,“娘子若志在守節,便當我沒說這些話。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失去良人,似娘子這般年輕貌美,留在這世上孤苦冷清,又有何意趣呢?娘子現在守著兩女,尚且不覺得,等兩位姑娘都嫁人了呢?親生兒子不孝的尚有多少,娘子將來還能指望女婿不成?”

這官媒人委實會說話,句句話都似乎說在了鄭氏的心坎上,讓她無法辯駁。自己想過為丈夫死節嗎?似乎沒有,一對怨偶而已,就算他已經死了,可她每日不詛咒他一遍就算是客氣;餘生淒涼?這似乎是可以想見的事情,可她不是還有鋪子和田產可以忙活嗎?

似乎看透了鄭氏所想,那官媒人又輕言細語地道,“娘子日後若是孤身一人,沒有依靠,沒有倚仗,哪怕是萬貫家財,只怕也會有讓人謀算幹凈的一日。這世道,一個女子要單身過日子,何其艱難啊!”

見鄭氏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她又循循善誘,“娘子,這常言說得好,滿堂兒女不如半路夫妻,您可要三思啊!”一面將小廝捧著的兩個禮盒呈上來,“娘子若是還有疑慮,看看這兩樣東西,您就知道他的誠心了。”

見官媒人馬上要打開盒子,鄭氏竟有些緊張起來,立刻反手按住,“娘子且慢!”

“此事太過突然,容我再想想;又有一說,再嫁從子,我雖沒有兒子,卻有兩個女兒,我,我總得先問問她們的意思……”鄭氏咬著唇,有些慌亂地道。

自丈夫去世,意外之事一件接著一件,不給她半點喘息的機會,也讓她無所適從。

更甚者如今天,這可是關糸到她的後半生的大事,她很想有人來指點自己或者只是給個意見。可金陵離娘家揚州甚遠,她的手帕交都不在跟前,金陵又只是丈夫的當官之地,親戚故舊半個也無,她能向誰訴說自己的不安與焦慮呢?

“哎呀鄭姑奶奶,您若是有兒子,自然該問一問;可您是兩位姐兒,是吧?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女兒終久是要嫁人的,她能管得了父母之事嗎?再說了,女子在家從父從母,老爺不在了,她們自然是聽您的,哪有您反去聽她們的道理?”

“這世人都說,沒娘的孩子就像田邊的野草,無遮無擋;可依我看,這沒爹的孩子呀,就像樹上的落葉,無根無源;您就算是為兩位姐兒,好歹也得找個依靠,要不然一家子女人,頂什麽事兒呢?再說了,娘子還年輕,到了官人家裏,再多生幾個男女,那可不又是兩位姐兒的倚仗嗎?”

鄭氏之前嫁給禇宗兆,聽的自然是父母的安排,盲婚啞嫁,就沒見過媒人;等她年紀大了些,卻又遠離父母親族,自然也很少接觸到這些人和事。她卻不知道,這官媒人本就靠一張嘴,直能說得枯木生芽,鐵樹開花,尼姑思凡,老母雞配鴨,多少有根底有名望的人家都在她們手底下吃過悶虧,何況鄭氏這種沒多少見識的深閨婦人呢?

喁喁又說了半日,官媒人對鄭氏的稱呼都換了,“好妹子,聽我一言,你們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官人說了,他若年少時遇到你,你們必是從頭的夫妻;可現在也為時不晚,你們還有幾十年的光景可守呢!你瞧瞧,這對碧玉鐲,水頭極好是不是?這可是他家祖傳的寶貝,傳媳不傳女的;這盒螺子黛,可是宮中得寵的娘娘們才能用上的,皇族親近之人才能賞得一點點,這位官人偏生得了,巴巴的讓我帶給您。別看這小小一盒,千金難買呢!妹子,你這眉毛本就生得極好,這螺子黛再描一描,那才真正是大方貴氣,看上去就不一樣的!”

“這,這到底不太好,”鄭氏畢竟不是窮家小戶的出身,還不至於被這麽兩樣東西就晃花了眼,但她心裏早己亂成一團,“甘姐姐,有勞了,只是我想著,此事還得從長計議。這東西,您先帶回去,還給那位官人吧,我,我先不能收。”

“這是為何呀?”官媒人嗐了一聲,“好妹子,顯是聽我嘴上說說,你不放心。這樣好了,約個時辰,看什麽時候合適,那位官人親自上門,你們相看一番,如何?”

鄭氏嚇了一跳,“不,這不妥當。”

官媒人笑了,“娘子,那官人前來,自然是由我陪著,絕非私相授受。再說了,初嫁從親,再嫁從身,此事都在娘子一念之下,旁人絕沒有置喙的道理,成與不成,娘子先看看再說。我看明天的日子也不錯,就這麽定了,明天我和那官人一起過來,你就只管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等著,嗯?”說著就站起身來,“該說的我都說了,今日就先告辭,我還得去那尤大官人家跑一趟呢!”一面已經向外走去。

“哎!”鄭氏連忙追過去,“可是……”

“好了好了,就這麽定了,別送了,您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官媒人咯咯笑著,很快下樓去了。

鄭氏心裏七下八下,一時不知該怎麽辦才好。半晌,她才失魂落魄般回到屋子裏,就見大女兒禇秀正站在房門口,膽怯地看著她。

“死到哪裏去了?怎麽剛才叫你們都聽不見?”鄭氏心虛,開始先發制人。

“女兒……女兒正在小睡,女兒什麽也不曾聽到!”禇秀結結巴巴,此地無銀三百兩。

“你給我過來!”鄭氏大吼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墩子上,想一想,又換了個語氣,“來這裏坐。”

片刻後,她才又小聲地問,“秀姐兒,看來你是都聽到了。你說說吧,這可怎麽辦才好呢?”

“女兒,女兒什麽都不知道……”禇秀都快哭了,“妹妹向來是個有主意的人,母親,母親何不問問妹妹呢?”

“你不許和她說!”鄭氏立刻瞪大眼睛看著她。

“是是,女兒絕不說一個字,”禇秀嚇了一跳,也看向母親,“可是明日……”明日那人不是要過來這邊嗎?

“煩得很,你別看著我!”鄭氏以手支額,“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做了……要不明天想想辦法,先把你妹妹支開?”

話音未落,就聽外面禇英清脆的聲音,“母親,我回來了!”

母女二人都吃了一驚,齊齊站了起來,禇英一進門,見兩人這般站著,不由有些奇怪,“怎麽了?”

“哦,沒事,沒事!”母女二人齊聲道。相互看了一眼,兩人訕訕地坐下了。

絕逼有事瞞我!禇英心下奇怪,但也只能裝做若無其事,“母親,沒想到,這買房子的講究還真多。今日周豐帶著我看了好幾處的房子,都不怎麽滿意,依他講來,不是格局不好,便是風水不好,要不就是前面的主家喪氣。要不是他把著關,我稀裏糊塗買了,到時後悔還來不及;都說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他對別人怎樣我不知道,對咱們家,那可是沒有二心呢!”

“這敢情好,”鄭氏松了一口氣,立刻向禇英道,“既然今日沒看著,明日你們再出門去看,務必要多看幾處。這房子買好了,還要打掃修葺,還得選吉日搬進去,講究多著呢!早一日住進去,咱們就省出一天的費用。去年鋪子裏的收益都沒多大起色,也就能過日子罷了,咱們凡事都得省著些。”

禇英應了一聲是,鄭氏又問,“路媽媽那一家子呢?怎麽沒和你一起回來?”

禇英哦了一聲,“路媽媽今晚去了田莊上,說要給她家老周頭,還有周成量衣服樣子和鞋樣子,周成這一年長得太快,鞋都不能穿了。她讓我和母親告個假,明天一準回來。他們把我送到下面才走的。周豐帶著周成回了他做事的地方,明天一早再來,我們接著去看房子。”

“很好,明天吃了早飯再去,多看幾處,不用急著回來,只是辛苦我兒了。”鄭氏罕見地客氣了一句。

禇英這下越發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鄭氏這驕橫跋扈的性子,何時和兒女們客氣過?

明天,且看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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