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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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鄭氏有些不對勁,但禇英每日到處看房子實在辛苦。這個時候,無論車馬還是交通都很不方便,從城南到城北往往要跑上大半日;所以禇英這幾日一直是早出晚歸,等回到店裏,不是鄭氏早早已經歇下,就是她累得倒頭便睡,不覺竟把這事忘在了腦後。

又過了幾日,房子的事情漸漸有了眉目。這日一家人吃著早飯,禇英就向鄭氏道,“母親,今日我們會回來得更晚一點,周豐說了,要帶我到積善坊那邊看一看。他說那邊達官貴人多,一時之間有調離的,或是家族敗落的,急賣房子的也多,那裏的房子都很不錯,就是離咱們這新安街遠一點。”

鄭氏喝著湯,聞言頭也不擡地道,“那你盡管去,回來得遲了,我給你留著門。”

“哎呀,哪裏會那麽晚,只是比昨日遲一點點而己!”禇英撒嬌般地抱著鄭氏的脖子,在她頭上蹭了蹭,“母親今日好香啊!用的什麽頭油?”,看著鄭氏,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母親今日連頭發也梳得這麽別致!讓我看看,這不是時下最流行的墮馬髻麽?這個珍珠步搖也好看得緊呢!”

鄭氏反手就要用筷子打她,“就你事多!我梳個頭怎麽了?一天到晚非要蓬頭垢面的才好?”

禇英連忙跳到一邊,“哪裏哪裏,母親肯好好打扮,說明您心情不錯,女兒高興還來不及呢!父親都去了快兩年了,母親也很該收拾一下自己,不要太過勞形傷神,女兒也就放心了!”說著又伸手在盤子裏抓了個包子,“母親,那我就先走啦!周豐他們哥倆說好了,在對面的煎餅攤子那裏等我!”一面飛快的出門去了。

鄭氏終於松了一口氣,似乎想到了什麽,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禇秀。

禇秀正小口小口地吃著粥,滿心忐忑。這幾晚妹妹回來後,禇秀就一直沒有做聲,也很少和禇英搭話。這是鄭氏再三交待過的,怕禇英鬼機靈,套了她的話去。

這時見妹妹走了,禇秀才擡起頭,怯怯地道,“母親,吃完早飯,我還是在屋子裏不出來。”

鄭氏以手支額,玉面泛起桃花色,正有些心不在焉。

那日官媒人說的千好萬好,可她心裏到底是懸著的。直到與那人見了面,鄭氏才知道,話本中的故事不虛,這世上果真有這種叫因緣的東西,憑他是隔著山,隔著海,隔著世仇,隔著嫁娶之實,兜兜轉轉到最後,該在一起的,還得在一起。

那人果然生得好相貌,又兼見識廣闊,知情識趣,在她看來,比那姓禇的死鬼不知要強出多少;更重要的一點是,那人說過,他打心眼裏愛慕著她。在鄭家的堂會上,他一眼就看到了風姿綽約的她,正暗恨相逢己晚,卻知道她恰是沒了丈夫的,他那時心裏不知有多高興。這半年多來,為了接近自己,他寧可賦閑到南戶部做事,想的就是在金陵城裏可以遇到她,想和她長長久久的在一起。連自己那待嫁的女兒,他也沒有心思去管了。

至於為什麽會出現在自家的店子裏,據他講,一是之前並不知道這是她的鋪子,他就是想過來挑點胭脂水粉之類的東西,好送給她,就算她用不上,兩個女兒也用得;再後來知道了是她的鋪子,他便想著過來幫忙照看一下,就連那個塌了的後院,也是他找人幫忙修葺的;至於慶東對她這個主家的無禮,他爽快的承認,也是他教唆的,目的當然是為了讓鄭氏意識到,家裏沒了男人的不方便。

鄭氏見他如此坦白,倒更覺得他可托付,有心機有手段也就罷了,關鍵是還不瞞她。她是愈發的滿意了。

這短短幾日內,那姓尤的官人竟是每日都過來,第一日倒是恭謹守禮,第二日便是喁喁而談,第三日開始摩肩擦臉。兩人鰥夫寡婦,又都是久曠之身,很快便打得火熱。鄭氏第一次嘗到愛情的滋味,更是如癡如醉,如夢如幻,整日作少女懷春之態。

像今天這樣的失神,已經是她的常態了。

片刻後她似乎反應過來,才對禇秀一笑道:“不必。今日讓何媽媽陪著你,到街上去逛逛吧。天氣也熱了,我看你妹妹也長高了些,你去買幾匹時興的布料,你們姐妹倆好好做幾身衣服,不用急著回來。”

一天天的,她可不好意思總讓女兒在後面聽著,女兒畢竟也大了。

“哎,知道了。”禇秀也大大松了口氣。要她每天留在後面的房間裏,聽著母親和男人調情,才真是為難她了。

這邊禇英出了店門,來到對街的煎餅攤子上,就看到周豐周成兩兄弟都在吃東西。周成難得來城裏一趟,把周圍能吃的東西都買了一份,什麽春餅、旋餅、澄沙團子、宜利粥、獻糍糕、炙子肉餅,半大小子吃得滿嘴流油,也不怕不消化。見禇英過來,周成又忙不疊的告訴她什麽東西好吃,讓她務必也嘗嘗。

“不用了,我剛吃完早飯;你說的東西,我明日一定試試。”禇英笑著看了他一眼,又向周豐道,“周豐大哥,昨日最後看的那房子,夾馬巷的那個,三進十六間房子,帶著小花園,還有一處閣樓的,我很滿意。我想就買在那裏,離咱們這個新安街的鋪子也不遠。”

原來她昨日已經看中了一處。為什麽和鄭氏不說實話,當然是因為,禇英發現鄭氏確實有事在瞞著自己。所以她幹脆也扯了個謊,只說自己今日還要去看房子,讓鄭氏放松警惕。她想看看鄭氏到底在幹些什麽。

“二姑娘眼光甚好。那個房子建了不過三五年光景,格局風水也都不錯,就是園子小了些,顯得不開闊。”周豐想了想,肯定地道。

“嗯,這些我都考慮過了。還有門前那個叫夾馬巷的巷子,太窄,馬車不容易進去。可這些都不是問題,等我接了祖母過來,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正是要這樣閉塞緊湊才好。”

說著向周豐笑了笑,“麻煩你幫我定下來。最遲一兩日,我就找母親會了銀子;你就可著這幾個不足之處,把價錢再往下壓一壓,咱們能省就省。母親答應了四百兩銀子,你能省下多少,我都分一半兒給你。”

“這如何使得?我可不賺主家的銀子!”周豐急忙站了起來。

禇英忙示意他坐下,“周豐大哥,你不用客氣,這錢能不能賺得到,還得看你的本事呢!再說了,我知道母親是個摳索之人,她找你也是為了省下中人錢。我這人就不一樣了,該是怎麽,就是怎麽。你幫了我,該給的,一個子兒我都不會少,我還想著你以後給我實心任事呢!”

“多謝二姑娘!”周豐一聽,便也爽快地答應了,“我今日就去找保人,帶他去衙門裏立文書,最多再過兩日,你們就可以搬過去了!”

禇英笑著點點頭,“有勞你了。”問一旁仍在埋頭大吃的周成,“吃飽了嗎?若是吃飽了,幫我做一件事情?”

周成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做出一個聽憑吩咐的表情。

“吃完了你先不忙離開。你幫我盯著點對面咱們住的那家客店,看是不是有點什麽事兒,我總覺得母親有事瞞著我。”

周成一聽就來了興趣,少年人天生對未知的事情感到好奇,“那二姑娘你呢?”

“我自有去處。等你把你發現的事情告訴我,我也就把我發現的事情告訴你。”禇英神秘地道,仿佛兩人在做一個小游戲。

“嗯,好,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看著;可若發現了不對的地方,我到哪兒去找你呢?若是什麽也沒看見,我就一直在這兒守著?”周成不解地問。

“那邊那個鄭記水粉的鋪子,看見沒有?那是咱家裏的鋪子,待會我去那裏有點事兒。咱們以一個時辰為限,到時我若是不出來,你就直接到鋪子裏去找我,知道嗎?”

片刻後,禇英進了胭脂鋪子,見仍然是慶芝和慶蘭在照顧生意,兩人忙得不可開交,而慶東和劉氏卻都不見身影。禇英見她們沒註意自己,就悄沒聲的往後院走去。後院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不見,禇英想了想,走過水井,到了那三間小房子門前,正中的門虛掩著,禇英正要推門,門卻自己開了。

禇英退了一步,就見屋子裏走出一個人,正是昨天禇英見到的,和慶東說話的那個高大的男人。

兩人都吃了一驚。

“你是誰?”

“你是哪家的孩子?”

查帳那日,禇英就跟在鄭氏身邊,不過很顯然,這人當時沒註意到她。禇英靈機一動,立刻低下頭道,“客人恕罪,我是慶掌櫃的外侄女兒,我慶芝表姐讓我來這裏幫她取東西,她忙得很,沒說在哪間屋子,我只好自己找找看。”慶東一家子既然已經搬到閣樓上去住,那麽存放貨物的地方也只能是這裏了。禇英覺得自己的話應該沒有漏洞。

“哦?難怪我覺得你有些眼熟,”男人有些狐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又問,“劉氏是你什麽人?”

“是我表姑母。”禇英立刻回答,但仍是低著頭。

男人似乎仍在懷疑,想了想又道,“你擡起頭來,讓我看看。”

禇英沒辦法,幹脆擡起頭,大大方方地看著他,“不知尊駕又是什麽人?我以前來姑母這裏,好像從來沒有見過您?”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片刻後才道:“家中父母沒有教過你嗎?女子與陌生男子相見,應格外趨避,所謂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也?”

禇英笑了笑,“若是我沒記錯,此典出自《論語——顏淵》卷六,這可是儒家弟子的修心法要。看您也是個讀書人,這句話,就贈還給您吧!”

男人“哦”了一聲,眼神銳利地看著禇英,“這樣看來,你剛才也是在撒謊了?劉氏一介鄉野村婦,怎麽會有你這般熟讀詩書的侄女兒?你說說,你到底是誰?”

禇英剛要說話,就聽到後面慶掌櫃的聲音,“大人,都準備好了,您是現在就過去嗎?”

兩人一齊向後面看去,就見慶東正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一見是禇英,慶東嚇了一跳,“二姑娘,你怎麽在這裏?”

“二姑娘?”男人疑惑地看著禇英。

“慶掌櫃,你說說,他到底是什麽人?”禇英問慶東道。

“這,這不是巧了嗎?……”慶東幹笑著,神色可憐巴巴的,輪流看著兩人,“這叫我如何說起呀!”

“哦——”男人似乎恍然大悟,漸漸笑了起來,看著禇英的眼光也帶了一絲探究。

禇英卻皺起了眉頭。看著這個高大挺拔的男人,她感覺到很不對勁,“你說,你到底是誰?”

男人面上的笑意漸漸明朗,“原來是鄭四姑奶奶家的表小姐。鄙姓尤,至於鄙人的身份,我暫時不方便告訴你,不過你很快會知道的。”如看獵物一般看了禇英一眼,他又笑道,“二姑娘口齒好生伶俐。我家裏倒也有一個女兒,已到了當嫁之年,也已經訂了親事。她口齒能當得你一半,我也就放心了。可惜呀,她是個老實本分之人,我生怕她到了婆家之後,立不起門戶,掌不起規矩,讓婆家人看不起。二姑娘秉性聰明,又生得冰雪可愛,我一見便很歡喜。我倒是很想,有你這樣的女兒呢!”

禇英的臉色漸漸就變了,“你說你姓什麽?”

她當然聽清楚了男人說的話,也聽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只是一時不敢相信。

她想不到,事情轉了個彎,又回到了原軌上。

這個姓尤的男人,仍是要做她的繼父,而她呢,還是會變成尤三姐!

想到之前分明見過這男人幾次,哪怕第一次看見的只是個背影,禇英也堅信,就是他。自己母女三人,早就被這人布置的天羅大網,罩得嚴嚴實實。編織這張網的人,有他,有揚州的鄭家,還有慶東,或者還有鄭氏其它鋪子裏的人。

她轉身就要往外跑,尤崇義慢悠悠的說話了,“慶掌櫃,先看著她,等過了這幾天,事情板上釘釘了,咱們再放了她。”

慶東立刻做出餓虎撲食的姿勢,尤崇義皺了皺眉,“誰許你卻手了?嬌滴滴的姑娘家,是你能碰得的嗎?咱們以後是要做一家人的,不要鬧得不好看。”又看一眼禇英,“二姑娘,你是聰明人,我相信你不會做傻事。”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看文的小親親們,你們倒是說句話呀,撒個花,加個油也好啊,我都快冷死了……

東府大奶奶尤氏也快出場了,快了……

愛你們,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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