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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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紫英和柳湘蓮當然不可能無知無覺。

事實上,柳湘蓮還是第一個發現禇英的人。

在禇英一開始靈活地往桅桿上攀爬的時候,他就發現了。

柳湘蓮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印象裏,能做出爬桿這種事情的,除了猴子,就只有玩雜耍的男男女女了。

而很顯然,這兩者禇英都不是。她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官家小姐。

柳湘蓮看得呆住了,以至於他本來只是想撩開簾子看看外面的天氣,卻保持這個姿勢往上看了很久。

馮紫英和他說話,見他全不搭理,便也湊了過來,“看什麽呢?難道天上飛著女人?”

這一看,馮紫英也楞住了,“竟然被我說中了?”

柳湘蓮似乎沒有聽見他說話,只是喃喃地問,“她就不害怕嗎?這麽高,她怎麽有膽子往上爬的?這,這別是中邪了吧?”

馮紫英也是嘖嘖有聲,“鄭家這位表二小姐,做事還真是,出人意表啊。不過,她爬到這上面是想做什麽呢?”

正是江月浸夜,萬籟皆寂之時,兩人一齊仰望那高高的桅桿,在艙內被空間所限,甚至望不到盡頭。

兩人相互看了一眼,馮紫英一笑,“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麽嗎?我倒有個主意。”

“嗯?”

“咱們先別出去,也不吱聲,就裝做不知道這事兒。這位表二小姐做事不會沒有目的,咱們再等等。估計過一會兒,該有人來叫咱們了。”

想了想,又道,“不過呢,待會咱們能知道的,估計只是那位表二小姐希望別人知道的東西,她真正的意圖,一般人不能知道。不如咱倆打個賭,推測一番,看誰猜的最接近事情的真相。你敢賭嗎?”

柳湘蓮一梗脖子,“為什麽不敢?”想了想,他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不,你之前勸我說,下了船,她和咱們就各奔東西,再不相見了,我沒有必要和她置氣,我都聽了你的。那咱們理她做什麽?橫豎與咱們不相幹。”說完他就蜷回了床上,做出不想搭理的樣子。

馮紫英嘆了口氣,“柳兄弟,讓我說你什麽好呢?別說她現在好歹和咱們在同一條船上,就算是個陌路之人,能幫手的,咱們不還是要幫手麽?要不然,何以對得起豪氣任俠這四個字?這也是青竹先生當時願意收你為徒的原因,你不會忘了吧?”

“我,我不是……”柳湘蓮立刻翻身坐起,後脊繃得筆直,我沒有!我只是不想和那個討厭的丫頭有牽扯而已!但他又怕馮紫英笑他孩子氣,只得抿嘴不言。

“那不就得了?”馮紫英好笑地看著他,“你忘了昨晚上的事?你把她銀子散了,害她挨了好一頓打,你心裏就沒一點過意不去?就算她之前無故慢待你,那你現在仇也報了,氣也出了,堂堂男子漢,不至於這點氣量都沒有吧?”

“自然不會。”柳湘蓮平息了一下自己心緒,正要再說些什麽,就聽外面有人急切的叫道:“馮公子,柳公子!”

“來了!”

艙內二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仍然是由馮紫英去開門,門一打開,來人就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兩位公子,快去救救我們表小姐吧!”

馮紫英一看,這人竟是船上的老舵工,昨日對水匪時特別有經驗,還殺了一個水匪。馮紫英連忙伸手去扶他,來人卻執意不肯起身。

“快起來!說說怎麽回事?你家表小姐怎麽了?”他這是明知故問了。

來人便如此這般地描述了一番,大意就是昨天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兩位表小姐都受到了姑奶奶的責打;大的呢,早到了懂事的年紀,一氣之下可能想不開,這會子船上找不到人,很有可能是跳江尋了短見;小的呢,被姐姐臨死的怨氣所惑,不知怎麽就爬到了主桅上,她說自己迷迷糊糊就在上頭了。現在她無論如何也不敢下來,這深更半夜的,別人也不敢上去救她,姑奶奶都已經哭昏死在那裏了。崔管事已經吩咐放下小船,沿路回去打撈,想著人到時候總會浮上來,撈到屍體也是好的。

“什麽?!”馮、柳二人大吃一驚,柳湘蓮失聲道,“你家表小姐,大的那個,她跳了河?”

“就是啊,兩位公子!現在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啊!你就說慘不慘!偏這小的又被水鬼運到桅上坐著,都快嚇傻了!表二小姐,那可是個良善高義之人,我等昨日剛得了她的賞賜,這人不能忘恩負義呀!我這才舍著老臉求到兩位頭上。兩位公子,可一定要幫忙啊!”老舵公說完,還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大有他們不答應,他就不起來的架勢。

“哎,老伯,我們何時說過不答應啊!”柳湘蓮用力扶起老舵工,扭頭對馮紫英道,“馮兄,咱們快去吧!”一面徑直出去了,另外兩人忙跟了上去。

幾人往甲板的方向去,老舵工是熟習水性之人,在船上如履平地,走得飛快,馮、柳二人落在後面,馮紫英一拽柳湘蓮衣擺,壓低聲音道,“柳兄弟,你看出點什麽來了?”

柳湘蓮一楞,“你說什麽?”

“就是方才我和你打賭的事啊。咱們現在才知道,那姐姐也不見了。你覺得,事情真是像他說的那樣子嗎?”馮紫英保持著一貫的審慎和冷靜。

柳湘蓮的思維早被來人的訴說打亂了,他已經完全忘了剛才自己和馮紫英打賭的事兒。

“那,你看出來什麽了?”自己現在腦海裏面其實一團糟,柳湘蓮不想暴露自己,便隨口反問。

“我反正覺得事有蹊蹺,咱們先去看看再說。”馮紫英若有所思。

前邊老舵工已經向他們急切地招手,“兩位公子,你們快點啊!”

三人很快來到甲板上,圍觀的人也比方才多了些,船上的人大部分估計都被驚動了。

男人們指指點點的商量著救人的方法,婦人們則聚攏在一起,神神秘秘的說著關於水鬼拖人的故事,有一人甚至說自己親眼見過那東西,黑糊糊門板高的一團,力大無比,被它纏上了,人就失了智,都不記得自己做過些什麽。如今表二小姐被困在桅桿頂上,指定是被那東西緾了,最好找個懂的人來驅趕一下。要不然小小的一個女孩兒,哪有膽子爬這麽高?

路媽媽半蹲在地上,鄭氏軟軟的躺在她懷裏,不時的抽泣一聲,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嚎啕大哭了;本來照顧兩姐妹的何媽媽卻只是遠遠的看著,不敢近身,剛才她已經挨了劈頭蓋臉兩個耳光,鄭氏責怪她沒有看好兩位小姐,她臉上現在還在發燒呢!

馮、柳二人對視一眼,柳湘蓮向馮紫英點了點頭,便撩起衣擺塞進褲腰裏,然後活動了一下手腳。既然練過武生,這些攀爬翻滾的功夫當然不是蓋的。柳湘蓮又還是個少年身形,正是輕靈如燕,柔韌似竹之時,抓著桅桿旁邊帆葉上的纜繩,他猱身而上,只一躬身便躥出一丈來高,看得眾人一陣驚嘆,“真真好身手!”

柳湘蓮爬了不到一半,就聽到上面禇英輕輕哼了一聲,是很明顯的不屑。在下面已經聽到水鬼纏身這個說法,柳湘蓮不由一楞;不過他自來便是個膽大之人,因此並沒有停住,動作反而更輕快了。眼看著離桅桿頂越來越近,他突然聽到禇英淡淡的聲音,“誰要你多事?”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見好大一片帆從頭上罩了下來,接著一只腳用力地踢在了他左肩上。柳湘蓮絲毫沒有防備,立刻仰面摔了下去,也虧得他機靈輕巧,立刻將那帆布一抓,先緩了一下墜落的勢頭,接著又奮力抓住了升帆的那條繩纜,這才蕩回來重新抱住了桅桿。

驚魂未定之下,柳湘蓮氣得渾身發抖,這哪裏是被水鬼纏住的樣子?這分明就是她自己在搞鬼!

甲板上眾人自然都看見了柳湘蓮摔下來那一幕,都嚇得尖叫起來,再一睜眼,發現柳湘蓮重新穩穩的抱住了桅桿,這才又都歡呼著松了一口氣。接著眾人又看見了極為難忘的一幕,表二小姐抱著尚鼓著風的厚厚的帆布,緩慢地從天而降,在月下飄飄蕩蕩,好一會兒才落了下來,眾人急忙四散躲開。

就見那船帆漸漸落在甲板上,撲的一聲,散作層層疊疊一堆,禇英就被裹在這堆疊著的帆布中,一動不動。

幾個媽媽急忙圍了上去,路媽媽一手便托起了禇英的身體,用手在她臉上探了下,立刻向眾人道,“咱們二小姐沒事,她還活著!”

眾人立刻一陣歡呼,一齊圍了過來,路媽媽接著開始搖晃著禇英的肩膀,“二小姐,你醒醒罷,嗯?”這會鄭氏也掙紮著起身了,跑過來抱著禇英就哭,“我的兒啊!……”

禇英要盡量的裝虛弱,激發鄭氏的母性,她這時當然不肯醒來。

鄭氏哭了一陣,顫抖著伸手摸禇英的臉,“我兒怎麽不睜眼呢?”

眾人也紛紛議論起來。

“想是被水鬼魘住了,這可了不得!”

“就是,方才看她慢慢的落下來,想是我們人多,又有火把,那水鬼怕了,才放了她。可這魘癥還沒好呢!”

“那可怎麽辦吶?”

鄭氏聽到這裏,白眼一翻,又昏了過去,眾人圍著母女兩人,一時忙亂不疊。

混亂中伸出一只白晳清瘦的手,狠狠地掐上了禇英的人中。

禇英痛得嗷地一聲叫起來。

眾人一陣歡呼,“呀,表二小姐醒了!”

禇英痛得直哼哼,被迫裝出慢慢醒過來的樣子。

柳湘蓮!

特麽的,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

王八蛋!你個睚眥必報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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