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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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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艙內,鄭氏已經換了短衣和寬大的衫褲,正由路媽媽給她卸下釵環,準備歇下。面對銅鏡坐著,她微閉著眼,一頭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上,天生漆黑細長的娥眉微微皺起,神情顯得有些疲憊。不用說,鄭氏算是個美人,否則也不能養出花朵一般兩個女兒來。路媽媽四十來歲,是她的陪房,是鄭氏多少還有些信任的人之一。此次出門,鄭氏只帶了兩個婆子,一個服侍她,另一個照顧姐妹二人,年輕的使女丫鬟一個都沒有帶。

送婆婆去睢陽後,大部分年輕些的使女,約摸有十來個人,都和那妾室吳氏一起,被她發賣了;一者是為了省下開銷,婆婆和那吳氏母女三人走了,留著這麽多使喚人也沒什麽用;再者她認為,作為一個寡婦,自己已如死灰槁木一般,年輕鮮嫩的女子們總在眼前晃來晃去,很是影響她的心緒。

路媽媽幫她卸下釵環,又輕輕替她揉按了肩部,然後端過水盆來。鄭氏就著洗了手和臉,便捧著一旁早備好的雪蛤湯,輕輕啜了一口,她皺起了眉,對路媽媽道,“這湯有些冷了,讓人去熱一熱再來。”路媽媽正在收拾,聽後便應了一聲,“夫人稍待,我把這些東西歸置好,便去重新熱了來,很快的。”一面端了面盆先出去了。

鄭氏想著先閉目養養神,便上了榻,誰知一會便感覺十分困倦,正要睡去,就聽見外面有個急促的聲音叫道,“姑奶奶可睡了嗎?大事不好了!”

鄭氏嚇了一跳,遂然睜眼,問路媽媽,“是誰?”

卻見路媽媽並不在裏面,顯是為了去熱雪蛤湯,還沒有回來。

就聽艙門呯呯的被敲響了,外面的人連聲道,“姑奶奶,表二小姐爬到主桅上去了,咱們上不去,她自己也下不來,正在那裏叫人呢!姑奶奶好歹出來看一看哪!”

鄭氏翻身坐起,不由心煩意亂,“這個小孽障!一天天的不消停,作妖作怪!她喜歡爬,那就讓她呆在上面別下來,我懶待理她!”

又自言自語,“秀姐兒呢?她們倆姐妹不是住在一起麽?妹妹弄出這麽大的動靜來,她是死人麽?”正在此時,路媽媽回來了,鄭氏急忙道,“路媽媽,你先去看一看,秀姐兒在不在。”

路媽媽應聲而去。兩間艙房離得很近,路媽媽很快便回來了,“姑娘,出了怪事兒,到處沒見著大小姐的人。”

鄭氏這才開始覺得不對勁,“不見人?船上都找了嗎?她去了哪裏?”一面催著路媽媽幫自己穿衣,“走,去看看怎麽回事兒。”

扶著路媽媽急急的走著,鄭氏先去兩姐妹住的艙內看了看,果然一個人也沒有。兩人急忙又下了舷梯,來到甲板上,就見稀稀朗朗幾個人正站在那裏,都舉了火把,仰著頭向上看。

夜色中依稀看到,主帆最頂端的架子上,半坐著個瘦小身影,不是禇英又是誰呢?

鄭氏馬上叉起了腰,仰著頭就要開罵,這時陸陸續續從艙底上來幾個輪槳手,一見禇英趴在主桅上,個個大驚失色。為首一人更是一拍大腿,“糟了!”

把鄭氏嚇了一跳,“諸位船工,怎麽了?”

為首那人直跺腳,“晦氣!咱們行船的,本來連女人物事都要忌諱,如今更是了不得了,一個女子,竟然爬上了主桅!難怪此行如此不順!看來還有禍事在後頭呢!”

遭水匪這樣的事都出了,竟然還有禍事?那是要船毀人亡才算嗎?聽到這船工的話,船上的人頓時炸開了鍋,“這可如何是好?咱們得先把表二小姐接下來吧?”

有的人就開始嘀咕了起來,什麽姑娘家家的不像話,鄭氏家教不好等等,若不是昨天禇英散了銀子給他們,只怕更難聽的話也說出來了。

掌舵的更是直嚷嚷,“我說咱們只有耽擱幾個時辰,先收了帆,收帆她才能下來。到時讓她自己抓著帆布,不要被甩了出去。是她自己非要爬到上面的,咱們也沒辦法。她若是不下來,咱這船就不走了。”

鄭氏急火攻心,抓著路媽媽一個勁地道,“路媽媽,你,你去和他們說,我們英姐兒還小,她虛歲才十一,連天葵都沒有來過,算是哪門子的女人?小孩子調皮罷了!讓他們千萬不能收帆,這一收帆,她要是沒有抓緊,要麽掉在甲板上,那至少也得摔得手折腳斷的;她要是掉在水裏,那更了不得,這裏江水如此湍急,她命可就沒了!”

路媽媽被她催促著,只得上前乞求,“諸位大工,好歹看在舅老爺的份上,千萬別收帆,咱們再想想別的辦法成嗎?”

看了鄭氏一眼,她又對著眾人道,“各位,你們有誰能救了二小姐下來,我家夫人必有重賞,比昨日的賞格還要高!”她生怕鄭氏不允,誰知鄭氏慌忙點頭不疊。

眾人望一望高高的桅桿,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願意上去。

沒辦法,主桅既高又滑,人一爬還飄飄擺擺的,平時除了專門補帆的工匠,誰沒事爬到那上面去呢?

而且以這個時代的建築高度,一般的人都還是很恐高的。

鄭氏仰頭看著禇英,見她一聲兒也不吭,不由且哭且罵,“孽障!牛心古怪的東西,你這是犯得什麽賤,作得什麽死?!你是要氣死你娘不成?你想死,這江面又沒蓋著蓋兒,你就別出聲兒,你一頭紮下去,誰也看不見!你偏要爬到這上面丟人現眼!”罵到不出聲這一句,突然又驚覺大女兒好像也不見了身影,一時竟害怕極了,又痛哭著問,“你姐姐呢?我的秀姐兒,她去哪裏了?她去哪了?啊??”她的腦海裏湧起一個可怕的念頭,一時之間全身都開始發抖。

她不敢再往下想,馬上搖頭,“不會不會,秀姐兒這麽聽我的話,她不會的,她絕不會……”求救般的看著路媽媽,她痛哭失聲道,“媽媽,你快讓人再去找一找,船上每個角落都喊上一遍,我的秀姐兒聽話的很,只要為娘的叫她,她一定會出來的!”

想到自己為了出一口心中的悶氣,拿著兩個女兒做閥子,又打又罵,而平時膽小懦弱的長女很有可能一時想不開,做出傻事,她立刻又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她幾乎要崩潰了。

禇英居高臨下,看得真真切切,聽得也是清清楚楚。

姐姐竟然不見了?自己不過是讓她不要出來、不要應聲而己,難道她聰明了一回,竟然知道藏起來了?看著痛哭的鄭氏,心又道,再糊塗的女人,只要做了母親,必定會有這樣一個軟肋。也許平時不自知,可到了這種極有可能生離死別的關頭,再冷酷、再堅強的人都會失了分寸,何況鄭氏這樣的,純粹是為了發洩一時之氣的人,禇英心想。

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她這才在上面高叫了一聲,“母親——”

見眾人都擡頭看上來,她又委屈巴巴地道,“姐姐哭了一晌午,我怎麽都勸不住;後來我就睡著了,醒來沒有看見姐姐,我就跑了出來看,後來我好像聽到是姐姐的聲音在叫我,而且在江面上漸去漸遠,我一著急,想到高處看看,就爬到了這麽高,我就下不來了……”

眾人這才明白事情的緣故。原來,這位表二小姐真真是個心地純善,孝友幕親的好姑娘,她是為了找姐姐才爬到這麽高的地方的,而且現在還被困著下不來了,真是可憐見的!

很多人開始用同情的眼光看向鄭氏,也有小部分的人在幸災樂禍。昨天擊退水賊後,幸而表二小姐大方打賞,先不管她是人小不懂事還是真傻,眾人領到賣命錢以後的高興也是真的。

而後來,鄭氏當著眾人的面,就開始打罵兩個女兒,眾人私下裏一嘀咕,也就知道了是什麽緣由,這姑奶奶還真是頗得鄭氏的家傳,摳索得很,而且當時就這般,分明是不給人臉面。

眾人覺得訕然無趣的同時,也都很同情這個二小姐,畢竟她是因為散了錢財給他們這些人才吃的掛落。可同情歸同情,吃到嘴裏的肉要吐出來,那是萬萬不能的,於是眾人都很快的離開了,這也導致昨日在鄭氏的教女現場,除了柳湘蓮,一個勸解的人都沒有,那些得到好處的人竟集體失聲了。

眾人現在同情鄭氏,自是因為現在她兩個女兒,一個不見蹤影,生死未蔔,另一個被困在這主桅之上,能不能下得來還兩說。

而鄭氏已經哭得頭昏眼熱,江風又吹得帆葉直響,鄭氏只聽到禇英斷斷續續的聲音,什麽沒看見姐姐,什麽姐姐越去越遠,什麽自己下不來了,頓時她覺得眼前一黑,軟軟地就要往地上倒,路媽媽身高體胖,一把攬住她,同時死命地掐了她一把,“我的小姑奶奶,這裏還等著你做主呢,你可不能有事兒!”

照顧兩姐妹的何媽媽也忙上來扶住她,“夫人還是快想想法子,先把英姐兒弄下來再說。”

鄭氏有氣無力地哭道,“叫我有什麽辦法?難道我自己爬上去嗎?”說到這裏,她楞怔了一下,突然用力地掙開兩個正攙著她的老媽子,“對了,你們都不肯上去,我來上去,我先把我的英姐兒接下來,再去找秀姐兒……”掙著剛走出幾步,她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唬得兩個老媽子忙搶了上去。

此時眾人看著都有些不忍了,紛紛上來攙扶勸解,“姑奶奶別自己先急壞了身子!”

“是呀,大不了再想想別的辦法,人命關天呢,咱們這麽多人,還能眼睜睜的看著孩子被困死不成?”

“哎呀對了,船上不是有馮、柳二位公子嗎?他們那身手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要救這表二小姐,還不和玩似的?”

“都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兩位公子竟也不出來照應一聲兒。習武之人,他們能睡得這麽沈嗎?這可真是奇了怪了!”

“別管這麽多了,快讓人去叫他們吧!”

立刻便有人自告奮勇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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