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鄭氏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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禇英想了好一會,終於還是點了頭,禇秀這才放了心,細心替妹妹將小衣披上,“天氣雖漸漸熱了,可這是在江面上,有江風,擔心別著了涼。我今晚在地上鋪了席子睡,怕半夜不小心沾到你傷處。你好生歇著,明早我叫你。”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有亮,禇秀就叫醒了禇英,兩姐妹收拾得整整齊齊,跪在鄭氏所住的艙門前。

“母親,妹妹來向您請罪了。”禇秀道,一面碰了妹妹一下。

禇英只得也低低叫了一句,“母親。”

禇秀不滿意,又碰了她一下,禇英只得又提高了聲音,“母親,女兒知道錯了。”

艙內全無聲息,只聽到鄭氏輕輕咳嗽了一聲。

禇秀連忙又道,“妹妹年紀還小,不懂事,母親就原諒了她吧。”接著鼓起勇氣補了一句,“母親若是不答應,我們姐妹便長跪不起。”

艙內幹脆連咳嗽聲都沒有了。

約摸過了小半個時辰,天色已經漸漸亮了起來,才聽到鄭氏喚人洗漱的聲音。片刻後鄭氏出了門,面無表情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姐妹二人,“你們想跪,就多跪一陣子吧。老娘一大早還沒吃東西,等我吃完了,再好生和你們說道說道。”一面徑自下樓去了。

天下此時下起了濛濛霧雨,不一會兒,兩姐妹的衣衫都打濕了。

禇英轉頭看了看姐姐,“你這是何苦呢?她又並沒有生你的氣。”

禇秀沒有說話,只是安撫般地看了妹妹一眼,“別出聲兒。母親會看到咱們的誠心的,她會原諒你的。”

又過了不知多久,鄭氏才一扭一扭地上來了。

“喲,竟然真的還跪在這裏,看來是挺誠心的呀!”鄭氏冷笑著,圍著兩姐妹走了半圈。

禇英低下頭沒有說話,禇秀擡起頭,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母親。

“罷了,你們起來吧。”鄭氏淡淡道。

禇秀大喜過望,“母親原諒妹妹了?”一面連忙去拉跪在地上的妹妹。

跪了偌久,兩人都腿腳發麻,好不容易才站穩了。

鄭氏卻突然揚手,只聽“啪”的一聲,一個清脆的巴掌落在姐姐禇秀的嫩臉上,兩姐妹都楞住了。

“我只當你是個聽話的,你卻幾時學會了這招?長跪不起?這是要脅迫我?”鄭氏叉著腰,瞪視著禇秀,“給你好臉了?你這樣,還指望我疼你?”

禇秀捂著被打得生疼的臉,嗚嗚的哭了起來,“女兒不敢!”

“還有你!”鄭氏隔著衣服,又狠狠地掐了禇英一把,“狼心狗肺的東西!老娘賣臉子得來的銀子,憑什麽被你白白送出去?你說,你把銀子給那姓柳的做什麽?是不是看人家生得好?小小年紀不學好,你這賤婦!”

她眼神冰冷地看著禇英,“你等著,我如了你的願,橫豎再過幾年,等你長開些,我遲早要把這錢弄回來!我不好過,你們誰也別想好過!”一面甩了艙門走進去。

聽到鄭氏這一番話,禇英神色木然,仿佛無知無覺,也不為所動,禇秀卻神色驚恐,一把抱住妹妹,將她的頭摟在懷裏,卻只敢嗚嗚地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褚英也不掙紮,任她抱了一會兒,這才神色淡漠地道,“姐姐,你看,無論我們怎麽做,她都不會原諒我們的。咱們還是先回去吧。”

雖然都說商戶重利輕義,不想鄭氏這人更是極端,平時也看不太出來,到了要緊處,卻是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也全不相信,眼中只有這些銀子寶物。

在她現在看來,這些阿堵物才是她的命根子。究其因由,鄭氏因為年幼失怙,父親有等同沒有一般,異母的兄弟姐妹們都是面上情兒。她在揚州娘家的時候就飽受歧視,嫁給禇宗兆之後又缺乏寵愛,她一生都缺乏安全感,缺乏愛人的能力,也從未體會過被愛的感受,這才是她一生註定會悲劇的原因。

禇秀抱著妹妹,哭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自從父親去世後,母親仿佛變了一個人,而她,也從一朵溫室裏的嬌花變成了風雨中零落的野草。沒有心機,缺少主見,她仿佛一根藤蔓,天生便要攀附於人,依賴於人。

雖說她早已經訂親,可離說好的日子還有兩年,張家也並沒有主動來提起親事;父親走了,她現在惟一可以依賴的就是母親,可此時的母親,顯得既兇狠又陌生,這讓她滿心惶然,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在禇英的極力安撫之下,禇秀終於止住了啼哭。兩人回到艙內,等禇秀徹底平靜下來,禇英才開玩笑般問道,“姐姐從小溫順聽話,所以沒挨過一個手指頭。如今姐姐不過是挨了個巴掌,何必如此傷心呢?你看我這做妹妹的就皮實多了,母親又掐又打,我沒事人一般。”禇秀知道她是在逗自己開心,只得勉強笑了笑,片刻後仍是憂心忡忡,“妹妹,你一向是個有辦法的人,你說,咱們該怎樣做,母親才能消氣?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可想了。”

禇英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姐姐,難道你就沒有想過,有一天,咱們也可以不受任何人的氣,不用顧慮任何人的想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和自己喜歡的人相處,你想過這樣的生活嗎?”

禇秀眼中一片茫然,“妹妹說的是什麽,我怎麽一點都聽不懂呢?身為女子,怎麽可能有這樣的日子過?咱們女子沒出閣前,自然是要恭順父母,一切以父母的意願行事;將來去了夫家,又須得以夫為天,孝順公婆,照顧子女,咱們,咱們怎麽能只顧著自己呢?”

禇英有些憐惜地看著她,“姐姐不懂不要緊。等有朝一日,妹妹能活到這個份上,就可以照顧姐姐,保護姐姐了。姐姐記著我今日說的話,以後凡事要三思而後行,為人做事,更是須得有自己的主張,不要輕信於人,也不要行差踏錯。姐姐知道了嗎?”

禇秀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你看的書比我多,懂的也多,你說的,自然都是很好的道理。可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呢?母親可還在生氣呢!”看來禇秀心裏的不安並沒有稍減,不管禇英說什麽樣的話,她都能扯回到這件事上。

禇英心想,若不能哄好鄭氏,姐姐只怕一路上都不能安穩了。於是只得安慰她,“姐姐放心,等到了晚上,我自有法子哄得母親高興。”

禇秀聞言,頓時大喜過望,“妹妹說話可是當真?你真有法子?”

見妹妹肯定地點了點頭,她這才大大地松了口氣,“果然還是妹妹聰明,我反正是想不出什麽好法子的。”又好奇地問禇英,“快和我說道說道,到底是什麽法子?可要我和你一起?或是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

禇英微微一笑,“不必了姐姐,我一個人就可以。到時你可就留在船艙裏,哪兒也別去,也別出聲兒。就算外面捅破了天,你也只做不知道,更不必理會。你聽明白了嗎?”

禇秀驚疑不己,“妹妹,你該不會又做出什麽驚世駭俗之事吧?”

禇英嘆了口氣,“姐姐,昨日之事,實屬意外,因為我看錯了一個人。但是我保證,以後都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再說了,最壞的結果,不就是母親仍然不理我們麽?姐姐就再信我一回。從小到大,姐姐還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嗎?我想做的事,千方百計也要做到。而且有些事,就算是現在一時吃了虧,我以後也會找補回來。”她在心裏暗想著,自然也包括,那個害她吃盡苦頭的柳二郎。

禇秀想了想,自己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由著妹妹去折騰,“你先得答應我,不可對母親不敬。”

禇英立刻保證,“那是自然。”

“那好吧,晚飯後我早早就睡下,你若是將母親哄得好,明天一早我再去請安。”禇秀細聲細氣地道。

“這就對了嘛!”禇英抱著姐姐麽啊親了一口,“來,親香一個,姐姐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禇秀粉面飛起桃紅,啊地一聲推開她,“你這小妮子,和哪裏學到的,羞死人了!”

禇英向她扮了個鬼臉,“自然是書上看到的——姐姐羞什麽羞,過兩年你嫁了人,天天這樣羞答答的,可讓我那張家的姐夫如何是好呢!”

禇秀羞得追打起她來,“你還說,一天天口沒遮攔的,我再沒見過,哪家的女兒有你這麽不害臊!”

禇英一面躲一面笑,“我再不害臊,沒有到外面去說,咱們嫡親的姐妹,什麽話不能說的?”一面扶著被弄散的發髻,連連告饒,“好姐姐,我以後再不說這樣的話了,你可饒了我吧!”

兩姐妹又逗笑打鬧一陣,這才作罷。

晚飯後,禇秀到底又到鄭氏艙裏去了一趟。鄭氏仍是冷冰冰的不理她,禇秀討了個沒趣,只得怏怏的回來,拉開簾子看了一會江景,又發了一會呆,眼看著天色漸暮,這才心事重重的睡下,卻並沒有睡著,時刻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禇秀到鄭氏那裏請安的時候,禇英也出了門。沿著第二層的舷梯再往上爬,就到了舫船的頂上,正是當日馮紫英和柳湘蓮上船時,看到禇英所站的地方。

帆聲槳影,江平水闊,清風徐來,好不愜意。

一切都分外的平靜。

禇英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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