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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梁子結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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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正忙碌著的眾人都向他看過來,褚英也楞了楞,不明白他要做什麽。

柳湘蓮斜睨了她一眼,這才又笑道:“此次,諸位血戰殺賊,勞苦功高,護得姑奶奶和兩位表小姐平安,咱們這位表二小姐,別看年紀小,她可是個爽快人;這不,她拿出自己的體己,特來酬謝各位!”

他話還沒說完,船上已經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歡呼聲。隨船入京的下人們一開始就知道,這並不是什麽有油水的好差事,畢竟聽家裏主人們議論,這位姑奶奶家裏儼然是破落戶一般;不過這些人想的是船去船回,只當是去游山玩水,還可以到京城見識一番,倒也落個輕松。誰知半路會遇上水賊呢?

這次幸得有馮、柳二人相護,船上沒有死人,可輕重傷號也有好幾個;那位姑奶奶受了驚嚇,也只知道哭泣咒罵,全不理事,眾人正情緒低落,聽到這樣的好消息,自然是格外歡欣鼓舞,好幾個人甚至劈哩啪啦鼓起掌來,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禇英大吃一驚,鄭氏聞言頭也不暈了,也不趴在一旁幹嘔了,立馬上來就狠狠掐了禇英一把,“你幹的好事!”

禇英還要分辯什麽,就見柳湘蓮已將那個小小包裹打開,在大火把的映照下,大大小小的金元寶,各種花樣的銀踝子,各式的玉佩手鐲釵環,簡直要閃瞎人的眼。

眾人不由得齊齊吸了口冷氣,果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位姑奶奶家再破落,隨手撒出的東西,挑一樣出來,也夠他們這些下人花銷個一年半載的。

一時眾人分外激動,有的幹脆在甲板上呯呯磕起頭來,“謝表小姐恩賞!”

“謝姑奶奶體恤!”

“真是好人哪,姑奶奶將來必定福壽安康,長命百歲,兩位表小姐必定嫁得佳婿,一世富貴!”仆婦們也圍了上來,以便分得一點油水。論起說討巧話,誰也比不上她們的嘴,哪怕上一秒她們還在嘀咕,這位柳公子手裏拿的,好像是哪位表小姐的裏衣。

一面眾人已經將柳湘蓮圍攏在當中,商討如何分配賞賜,是要按殺賊對敵的功勞,還是要按受傷掛彩的程度,一時眾人吵吵嚷嚷,爭論不休,把鄭氏母女三人倒撇在了一邊。

鄭氏見狀氣得一個勁地掐打著禇英,“都是你幹的好事!牛心古怪的東西,寡廉鮮恥的小娼婦!就這樣把老娘的東西敗了,你怎麽不去死!你去死!”

禇英分辯道,“母親息怒,女兒自有說法!”一面用力扒拉著鄭氏的手,前世她可沒有遭受過這樣的家庭暴力。

鄭氏勃然大怒,“反了你了,還敢還手?”一邊就拖著禇英的頭發往船舷邊去,“今日不打發了你,老娘再不活著!”

禇秀從未見過母親如此暴怒,嚇得在一旁只是哭,竟全沒有勇氣上來勸解。

禇英頭皮被扯生疼,她身體又瘦小,被鄭氏薅了頭發在手裏往前拖,一絲一毫也不能動彈,踉蹌著走了幾步,倉促之中還崴了腳。遠處馮紫英一眼看見,急忙跑了過來,“夫人何以至此?表小姐再有不是,她畢竟是您親生的!”一面用力將兩人分開,禇英被扯得頭昏眼花,身體都開始瑟瑟發抖,哭喊道,“母親何必如此!”

鄭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手戟指著禇英,“老娘生得下你,就能打殺了你!似你這等忤逆之物,我就算打死了你,也是除去個禍根,省得貽禍家人!”一面扭著小腳又要來追打,馮紫英只得將禇英先扶到一旁,這才叫上禇秀一起,兩人去勸解鄭氏。

禇英覺得心灰意冷。

到這個世界以後,父親的冷待漠視,母親的庸俗貪財,姐姐的懦弱無能,曾經她以為和自己並沒有關系。可是現在看來,她錯了。作為一個古代女子,這些人都是她惟一可依賴的家人。在這樣身份和環境下長成的女子,怎樣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不陷入那些一眼就能看得到的悲劇呢?

這似乎非常無解。

但她更沒想到的是,鄭氏竟然糊塗昏饋至此。

眼淚不住的從眼眶裏湧出來,她無聲的哭了。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哭泣。

她發誓,這也是最後一次。

人,不應該僅僅是活著。

要活得舒心,活得自在,還要順應這個世界的規則,活得風光,活得愜意,這於一個閨閣女子來說,何其艱難!

這又何嘗不是一個挑戰?

經此一事,禇英的意志更加堅定。這也決定,從此以後,無論身份如何轉變,她始終謹慎、堅韌、冷靜到甚至有些冷酷。

被馮紫英勸解一番,又或者是他許諾了些什麽,鄭氏終於肯回房了,走時猶罵聲不絕。

禇秀扶著母親回艙房,走時一步三回頭,雖然懦弱膽小,但她心地還是良善的,此時自然很擔心妹妹。她打算好生勸勸母親,畢竟溫順如她,一向還是挺得母親歡心的。

而作為始作俑者的柳湘蓮,因為全程被眾人圍繞著,竟然全不知道這邊發生的事情。

等他終於分派完了錢財,眾人各自散去,這才滿意地拍拍手,像是出了口惡氣一般。

回到和馮紫英兩人所住的艙內,他心情極好的和馮紫英打招呼,馮紫英卻並沒有理會。

兩人相交日久,柳湘蓮當然知道這是馮紫英在生氣,不由有些奇怪,“怎麽了馮兄?可是出了什麽事?”

馮紫英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奈地道,“你今天這事可做的有些不地道呀!”

柳湘蓮一聽就明白了,頓時就有些生氣,“怎麽著?幫人還幫出麻煩來了?要不是咱倆在,這一船人都得被那水賊糟害了!怎麽,就這,她們還有說嘴?是不是那丫頭說什麽了?”

馮紫英嘆一口氣,“她倒沒說什麽,倒是那鄭家姑奶奶,看上去氣壞了。”

柳湘蓮高興得哈哈大笑,“這樣不是正好?這包東西可是那丫頭給我的,我給她散了,她老娘還不好生罵她一頓解氣?我說罵得很好,那丫頭,牙尖嘴利的,我看她還敢不敢神氣!”

馮紫英皺眉,“柳兄弟,男子漢大丈夫,切忌氣量狹窄,睚眥必報。咱們行船走馬,能過去時且過去,能少許多禍事。說來說去,那表二小姐也只一時口舌之快,並沒有傷害你什麽。你何必如此!”一面又道,“那鄭家姑奶奶果然是商家出身,愛財如命,聽得銀子就這樣沒了,把那表二小姐一頓好打,若不是我勸著,差點把她拖到江裏餵魚呢!”

柳湘蓮吃了一驚,“竟有這樣的事?虎毒還不食子呢,這鄭氏一個婦道人家,怎能這般狠心?”

馮紫英沒有說話,半晌才道,“這世道,女子本就生活艱難;那位表二小姐,父親不在了,母親又這般昏聵狠毒,她以後的日子,只怕也不好過呀!”

一時兩人面色都很沈重,片刻後馮紫英搖搖著,“說到底,這事也與我們不相關,咱們不提也罷。”於是又說起別的事,“方才我去守備船上,看見帶船的是忠順王府總管事的那個遠親,叫陳什麽來著?哦對了,叫陳經,托他的面子,守備營只要了我百十兩銀子,這錢,鄭家必然是要給我的,若不然,他們的船以後在這片江上不好行走。我到時把數目說得大一些,等鄭家的錢到手,就給了她們母女,省得那位表二小姐再受苛責。”

柳湘蓮心裏這才略微松快了些,輕輕吐出一口氣。

等鄭氏睡下了,姐姐才回到艙內,一進門就看見禇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頭發已經梳得整整齊齊,卻只穿著肚兜,兩條纖細雪白的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掐痕分外醒目。

禇英正在給自己塗著藥油,擡頭見到禇秀時來,還笑了一笑,叫了一聲:“姐姐”。

禇秀看了心疼不己,連忙上前,“我到甲板上找了好一會,不見你,原來你自己回來了。我來幫你吧。”又問,“哪裏來的藥油?”

禇英就將手裏的藥油遞給了她,“是馮公子他們讓人送過來的”。

禇秀動作十分輕柔,每搽一處便問,“疼不疼?”禇秀一開始還回答,後來就懶待說話了,幹脆不做聲。

禇秀就忍不住又流下淚來,“母親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愛財如命之人,你又何苦拿了她的錢去散?那些人都是舅舅家裏,簽過生死契的,他們的命值什麽錢?咱們一個子兒不給,他們也是要送我們回去的,你說是不是?”

禇英覺得沒法和她溝通,只得笑了笑,“你說的很對。”

禇秀松了一口氣,“這樣吧,明天一早,到母親艙門前跪著,向她請罪,大不了我陪你。”

見妹妹不說話,她又著急起來,“咱們做女兒的,惹母親生氣了,就要請罪,這是惟一的辦法了。她畢竟是咱們的母親,你還能強撐著,一輩子不和她說話嗎?還是要等著,她來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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