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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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殿。

清風撩動起門口的紗簾,簾上的珠串左右搖曳,撞得輕輕脆響。

綏晚坐得累了,以手抵額,換了個另外的姿勢倚在榻上。

那日走得瀟灑,然回宮後,卻每日裏徹夜難眠,久久郁結於心,一來二去,便生了患。

這一病便是好些時日,禦醫裏瞧了幾趟,藥也喝了不少,這病沒好,反倒是愈積成疾。禦醫說,才乃心癥,尋常藥石難醫,須得對癥下藥,心怔還得心藥醫。

綏晚又怎不知此乃心癥,只是想到那日在珍寶閣看到的畫面,終歸無法釋懷。到底還是放不下那人,她想知道那女子何其有幸能嫁給他,可苦於召見無門,直到突然想起那日所聽的白衣女子會醫之言,綏晚便第一次挪用了公主權勢朝容府頒了道旨意,將那女子召進宮來替她看診。

眼前的女子一襲水青色綺綾裙衫,身姿窈窕,三千柔順青絲隨意系於腦後,發間只用了一根木蘭簪簡單別著,白紗覆面,只露出一雙甚為清冷的眉眼。

初一看去,冷淡疏離,再若仔細瞧去,又有著平緩溫和,兩種相反氣質在她的身上彰顯得並不矛盾,反而相輔相成,恰到好處,自有其一番獨特風韻。

這份從容冷靜,更是像極了那人,並非刻意模仿,而是骨子裏與生俱來的,然而,這份獨韻風華卻是自己永遠也學不成的,即便之前朝夕相處,她也不曾耳濡目染個半分。

這是一個和她完全不一樣的女子,好像很久之前,他身邊圍繞的便一直是這樣的女子,譬如桑陽那個絕美的白衣女子。

也是,他本來就該和這樣的姑娘在一起,這樣的兩人才更加般配。

綏晚沈思間,腕間把脈的手指已漸漸收了回去。

“公主的情況我已大致了解,我給公主開張方子,公主早晚一服,不日必當好轉。”蘭心棠從藥箱裏取出紙筆,行雲流水地寫下藥方,繼而溫聲道,“這屋裏頭悶,久積成郁,不利於身子健朗,公主應當多出去走走才是。”

蘭心棠將寫完的方子遞出來,綏晚接過方子,微微垂眸看了幾眼,紙間的字體游龍走蛇,完全沒有女子的秀美之氣,遒勁有力,飄逸暢然,頗有一番風骨,委實好字。

然而,這字卻讓她覺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撲面而來。

這是……是容硯的字,應當說這兩人寫的就是同一種字,她反覆打量了幾回,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一模一樣的字。

若說兩人以前不識,她是無論如何都不信的,不然這字又該如何解釋,即便是模仿也不會模仿至這般精髓。若不是親眼所見,任誰也不會想到這同一種字會為兩人所寫。

原來早在那麽久之前兩人便相識了麽?

綏晚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度。

蘭心棠見她一直盯著那張方子,臉色霎時變了幾變,瞬間了然,大抵是看出了她和容硯的字一模一樣。

其實,並非只有他們兩人字跡相同,應當說他們一家三口的字都是一樣的。

早年間,在她和容楚離京之後,為了以防別人因字辨人,兩人便換了字跡,寫的同一種字跡,並且一直延用至今。從小耳濡目染,容硯自然也會。

他本來有其自屬字體,除卻一些特殊情形,譬如容硯這個身份之時,大多數情況下都會寫其原本字跡,這個字體倒是用得不多。

蘭心棠雖知她誤會了此事,但卻不打算解釋,小輩之間的事應當由他們自己解決,況且阿硯她也不能拆自家兒子的臺,阿硯如今情毒未解,她臨時添一腳也委實不算個事。

蘭心棠將桌上的脈枕放回藥箱中,絕口不提此事,淺聲笑道:“公主是覺著方子是有什麽不妥嗎?”

聞言,綏晚不由得微微緊了緊手中的藥方,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有。”

可那神情怎麽看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蘭心棠也不拆穿她,揚了揚眉,道:“公主若是沒有其他事,那我便先行告退。”

說著,她緩緩合好藥箱,提著藥箱起身站定,微微欠了欠身,便欲離去。

脈也珍完了,方子也開了,綏晚自然沒有理由多加阻攔,只能吩咐一旁的書珃,“書珃,送……”

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稱呼,張了張唇,幾次欲言又止。

蘭心棠自然不會告訴她自己姓“蘭”,只是淺笑:“夫家姓容。”

至於她想稱容姑娘還是容夫人就依喜好而定了。

綏晚又如何會不知曉她夫家姓容,只是,容夫人這三字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還是書珃出來打了圓場,笑道:“有勞夫人,我送夫人出宮。”

蘭心棠點頭。

臨行之前,蘭心棠輕聲勸誡她:“公主體虛病寒,本就應當好生調息,如若不然,長此疾癥纏身,便後而悔矣。”

話音一落,蘭心棠便拎著藥箱出了殿門。

綏晚坐了好久,神情恍惚。

她知道這話已經說得相當委婉,其實說的便是,若是不好好愛惜自己的身子骨,只怕寒癥未先發作,這郁疾卻是會先拖垮了自己,到時吾命休矣,恐怕也是追悔莫及了。

她怎會不明白其中道理,她只是做不到罷了,許的一腔情深,又豈是一朝一夕就能輕易割舍。

——

容府。

蘭心棠一進門便將藥箱遞給了小廝,而後走到桌邊隨意尋了張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將自己的面紗扯下擱置桌上,這才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的茶水。

竹瀝最先湊上前來,仔細打量了她幾眼,緊張地問道:“蘭姑姑,他們沒對您做什麽吧?”

蘭心棠不急不緩地擱下茶杯,挑眉:“能有什麽事?不就一個剛剛及笄的小姑娘,能對我做些什麽?”

“早間宮中的那幫人來勢洶洶,一看就不懷好意,而且那宮攸寧又對師兄心懷不軌,如今誤會了您和師兄的關系,指不定要怎麽下暗刀子呢!姑姑啊,防人之心不可無。”竹瀝煞有其事地道。

“一個小姑娘能有什麽害人之心,我看是你對人家小姑娘有意見吧。”蘭心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莫不是擔心人家搶了你在阿硯心中的地位?”

“……”這話打死他都不會承認的。

蘭心棠也不再管他,看向一旁看書的容硯,煞有其事地感嘆:“阿硯,你今日是沒見到那個小姑娘,被你氣得,重病在榻,憂思纏身,比前些日子咱們見到的可要消瘦了不少。怎麽看怎麽小可憐,嘖嘖,那小姑娘本就身子弱,如今一口氣半吊著,再這樣下去估計可就真熬不過這一兩年了。”

容硯端詳手中的書卷半晌,卻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默了默才道:“虞姑娘已經送了半蘇子過來,我手中便只差冰蓮子這味藥未齊,如今冰蟾也尚在手中,不久我就能研成寒毒的解藥了。”

“你就不擔心你還沒研制成解藥那小姑娘就被你先氣死了?”

“不會。”他不會讓她死的。

“嘖,容公子還真是一如既往的鐵石心腸,人家小姑娘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會遇上你,可憐了這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年紀輕輕就要被你氣得香消玉殞。容公子,你真不去解釋解釋?我瞧那小姑娘似乎還對你餘情未了的。”

容硯抿了抿唇,沒等他說話,竹瀝便先忍不住開口了,“不是,蘭姑姑,我去找你們回來是想讓你們幫著勸勸師兄,您怎麽反倒還勸他去宮中找她。”

聞言,蘭心棠一臉詫異地看著容硯:“難道不是找我們回來幫你怎麽追人家小姑娘?”

竹瀝:“……”他何時這麽說過了?

蘭心棠摸了摸下巴,“阿瀝說你看上了一個小姑娘,和人家糾纏了好些年都難分難舍,我還以為是你性子沈悶,不知道怎麽追小姑娘,所以才讓我們回來幫忙出出主意,我還想著你終於開竅了,為娘惦念多年總算可以喝下這杯兒媳婦茶了,於是便和你爹馬不停蹄地趕回了京,原來不是啊。”

她眨了眨眼,一臉無辜的表情。

“……”他明明就不是這麽說的。

“那真是可惜,多好的一個小姑娘,我倒是挺喜歡的。”蘭心棠煞有其事地嘆了口氣,似乎還真覺得很是遺憾似的。

“蘭姑姑……”

竹瀝還想解釋,蘭心棠卻是直接打斷他的話,“阿瀝,你不用說,我都明白。”

您明白什麽?您根本就不明白,竹瀝欲哭無淚地看著她。

“看來這杯兒媳婦茶又沒著落了。”蘭心棠站起身來,拍了拍竹瀝的肩,很是憂傷感嘆道,“阿瀝,你也別太難過。其實我也覺著有些難過,我得去和你容叔叔好好談談人生,以緩解緩解我這憂思了。”

說著,她便擡步出了廳堂。

竹瀝趕緊追上去,“不是,蘭姑姑,你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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