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你故意如此,莫非是對我圖謀已久?”

少女眸光澄澈明亮,黑色瞳仁深處泛著星光,點點狡黠,眴煥瀲灩。

他微一楞怔。

綏晩半靠著他的手臂,腦袋往前探了少許,枕著桌子擡頭看著他笑:“辭之,你是不是該對我負責。”

容硯回過神來,袖袍動了動,欲抽回被她抱著的手臂,半晌無果,他無奈地看著她:“攸寧。”

綏晩抱著他的手臂巋然不動,道:“反正如今深更半夜你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我該有的清譽也被你毀得所剩無幾,你若不給我答覆我便不放了。”

“不可胡言。”

“哪有胡言。”她不滿地嘟囔,倏地,她眼眸一轉,笑瞇瞇地看著他,“你若是答覆我另一事,今日之事我便不提了。”

容硯看著她古靈精怪的神情,不知她又在打何主意。

“我問你,和你有婚約的女子是何人?”

她非得從他口中問出那人不可,然後和那人公平競爭,白衣姐姐都鼓勵她勇敢一點了,她可不能無功而返。倘若那人真是她無法企及之人,她也方可死心。

哪有未上戰場,聞敵千裏,便丟盔棄甲的逃兵。

容硯聞言倏然抿唇不語。

“你不說我便賴上你了,反正日後我和她也是要見的。”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塊金牌,甩在桌面,道,“見令如見君,這是命令。”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淡淡道,倏而補充,“我身處江湖,不受君令。”

“反正你如今官職在身,也是要遵從君意的。若是回京給你我賜婚,你拒絕那便是抗旨。莫非你想讓你那未婚妻委居為妾?”她一番胡攪蠻纏,頗有大無畏的氣勢。

見他不言,她繼續說:“即便你日後冷落我也無妨,反正我占了正妻之位,她的地位也是越不過我的。我就整日裏折磨她,看著你倆苦命鴛鴦淒淒慘慘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她的腦海裏甚至已浮現了無數她欺淩那人,而她深處孤苦深宅怨怨一生的淒楚場景。她就不信她都放了如此狠話,他還能忍住不言。

“嗯。”

等了半晌,只聽得他輕輕應了聲。她一臉詫異地看著他,她都此般而語,他竟都不願道出那人是誰。

“我說,我要折磨她,你可曾聽明白了?”她不死心地追問。

“嗯。”他淡淡點頭。

綏晩心中霎時升起一股無力的挫敗感,她低落地垂下頭。須臾,腦袋被人輕輕敲了兩下,只聽得頭頂傳來清潤的嗓音:“日後少看些話本子。”

“誒?”她捂著腦袋擡起頭。

此刻,她不曾發現,他早已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

“平日裏少看些那華而不實的江湖閑話,甚無益處,整日裏不知在想些什麽。你雖然師從游前輩,但我也沒見你承了他老人家的醫術,從今日起,你便隨著我認真習醫,莫要毀了你師父的名聲。可認識藥材?”

綏晩還沒反應過來話題怎就轉移到了習醫之上,楞楞地點頭:“認識。”

“連抄錄書卷都能想出其他繁事,想必書上的內容你也不曾記住。”容硯從一旁摞著的書卷中抽了本書冊,放到她身前,“你先熟悉藥材的用法。”

“我記得的。”她辯駁道。

“記了什麽?”他問。

她一番搖頭晃腦:“公侯有夫人,有世婦,有妻,有妾……這也是記得的。”

“宮綏晩。”

“嗯?怎麽了?”她故作不解,“我沒講錯啊,書上如此寫的,我也確實記了這句。辭之,你日後是不是也要娶妻、夫人、妾?”

容硯立即沈了臉色,臉上布滿冰霜,眼角皆是料峭的寒意。良久,綏晩感到周身忽然稀薄的空氣,害怕地縮了縮脖子,終於覺著自己玩過火了。

“對不起。”她垂下頭,緊張得十指相絞,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辭之,我錯了。”

見他仍一言不發,她心頭一慌,不安地扯著他的袖子,道:“我真知道錯了。我不該如此說你,你這般好,又怎會是這個樣子。是我口不擇言了,我心裏的你是很好很好的……沒有人比你更好了……”

她慌忙解釋,卻越講越亂,眼淚急得止不住地往下掉。

容硯低嘆一聲,道:“我並非責怪你的口不擇言,或許,日後我就成了你口中所言之人。”

“不會的……”她搖頭,“我是知曉的,沒有人比你更好了。你會為了她獨闖懸雲巔,會為了她以身試險,你很好很好,對她也很好。是我不好,我不該逼你,對不起,我往後再也不會逼你了。”

她心中那麽那麽好的男子,她怎麽會用那些不堪的詞語去玷汙他。

她的聲音完全哽咽,幾近泣不成聲,“辭之,對不起。”

容硯看著比他矮了近一個多頭的少女,微微低頭,指腹從她眼角擦過,難得地柔了聲音,道:“我沒有怪你。即便你日後真的做了錯事,無論何事,我都能原諒你。”

“真的麽?”她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真的不怪我?”

他緩緩點頭。

她終於破涕為笑,擦掉淚水,紅著眼小心翼翼道:“我能不能再提一個要求?”

他點頭。

“我還是想知道她是誰?和你有婚約的那個女子。我沒有想拆散你們的,我只是好奇而已……”她小聲嘟囔。

果不其然,容硯又陷入一陣沈默。就在綏晩以為他不會再言,倏然聽到他淡淡開口:“沒有。”

嗯?沒有是什麽意思?

她愕然看著他。他卻是不再解釋,面容淡然平和,視線微垂,道:“臨近子時,今日不必再寫,回自己房間好好歇息。”

綏晩楞了楞,只得點頭:“你也早些歇下,你背後還有傷,莫要陪我挨夜了。”

她抱起桌上的書卷,回了自己的房間。書珃瞧見她懷中最上面的書冊,笑了笑:“主子平日裏不是最不喜這些醫書,怎還拿了一本回來?”

綏晩苦惱地饒了饒頭,道:“辭之讓我跟著他認真習醫。”

書珃從她手中接過書卷,放到了和之前抄錄的手卷放置的地方,笑道:“無望前輩若是聽見這番話,怕是夢裏都會笑醒。”

書珃看見她眼圈微紅,問:“主子這是怎麽了?可是容公子說了一些話?”

綏晩懊惱地嘆道:“是我方才惹辭之生氣了。”

“容公子雖為人清冷,但我還未見過他動過怒,主子可是又做了些不得體的事冒犯了他?”

“書珃,你真是我肚子裏的蛔蟲。”

“主子您別這麽說,屬下可一點都不想做您肚子裏的蛔蟲。主子的心思不只屬下知曉,容公子看得出,怕是容公子身邊之人也盡數看了個明白。”

“可他對我的態度一直很明顯,他心裏只有他心悅的女子罷。我今日急了問他是否日後也要三妻四妾,他便冷了臉。”綏晩將先前之事娓娓道來,苦惱道,“我可算是真惹著他了。”

書珃聞言沈思片刻,道:“我看容公子也未必真的生氣,不然以容公子平日裏對主子的冷淡態度,怕是主子在那哭上個一晚,他也會無動於衷的。”

綏晩臉色一僵,她怎麽覺著聽完書珃的這番話心裏更難受了。

“不過……”書珃頓了頓,臉上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兀自琢磨道,“我怎麽瞧著容公子不像是在教弟子,倒像是在養女兒。”

“……”

“天下間除卻為人父母,怕是也沒他人能夠無條件的原諒子女了。”

綏晩涼涼地看著她道:“聽完你這番話,我霎時便起了將你送回去的心思。你這哪是在安慰我,分明是在割我的心。”

良久,綏晩嘆了口氣,道:“你說得有理,其實他拒絕的態度一直很明顯,是我還抱有一絲妄想。”

倏然,她想到一事,道:“我方才逼問他與他有婚約是何人,他說竟說沒有。是沒有婚約?他和他師弟一同糊弄我?還是依然不願告知我?”

書珃幽幽嘆氣,少頃,說道:“主子,您還是歇了這份心思罷。我瞧著容公子和竹大夫也不是成心胡謅婚約之事,他們只是想讓您死心而已。”

綏晩倏地緘默不語。

“京城裏如容公子這般年紀的顯赫子弟哪個不是妻妾成群,膝下有兒有女的更是不在其數,即便未曾娶親的達官子弟也至少有幾個通房暖床丫頭。容公子已到弱冠之年,仍未娶親,主子就沒想過這是何緣由?”

“因為他專情,心裏只有那個女子。”

“那容公子何不將人娶了回來。”

綏晩唇角緊抿,仍想替他解釋:“可能她還不到成親的年紀,或者他們……”

說到此,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言辭甚是荒唐。是呀,既然那麽喜歡,為何兩人還未成親。難道是那個女子不願?他這般好,若是真心待一人,普天之下哪個女子不會動心。她苦笑著搖頭,這個理由荒謬得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倘若如主子所言,他早晚也是要娶了她的。若不是因此,容屬下鬥膽猜測,是否那個女子早已不在世間?以容公子的性子,若心裏真的有了一人,必是不死不忘,主子可否有信心取代?還是日後主子和容公子之間永遠存了那樣一人,主子是否甘心?即便假設那個女子從未存在,主子議親之事至少也得明年及笄過後方可,可容公子已到弱冠年紀,娶妻議親也不過這兩年光景,這一年之內可否讓容公子心裏留下主子?即便容公子生了歡喜之心,是否會生其他變數?”

書珃看著她,輕聲道:“清風霽月如容公子,即便再好,也未必是主子的良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