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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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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街道兩旁塞滿了歡呼的人群。

“快看!過來了、過來了!”

“哇!”有人發出驚呼,“這就是陸家軍的統帥陸楓丹嗎?這麽年輕的鎮北將軍?”

“是啊。上回陸家軍出戰的時候都沒有仔細看過這個陸楓丹。誰知道才十來年他就當了將軍呢!還打贏了匈奴!”

“這一來可是要富貴至極了!哎!誰要是當年把女兒嫁給他可就賺大了!”

“他可是陸老將軍的兒子!要嫁女兒還能輪得著你?現在更不用想了!要我說呀,不如看看他手底下還有沒有什麽年輕人可以招來做女婿吧!”

“哈哈!說的是。”

“哎,那是誰呀?”

眾人一齊望向一位年輕軍官,他的馬與幾個副將走在一起,臉上沒有什麽笑容,卻清秀俊逸的有別於其他士官。人群中那些年輕女子們,更是把註意力都投在他身上,反正陸楓丹是遙不可及的。

“阿愁,你怎麽不高興呀!”陳勇從旁邊走過時問道。自從她和將軍回來之後這丫頭就似乎哪裏不對勁。

“沒有啊。”阿愁扯出一個敷衍的笑。走在前頭的穆南山回過頭來,除了將軍和他,沒有幾個人知道莫家焚毀的消息,這孩子也是可憐。

這就是長安啊。阿愁呆呆的看著兩側的樓閣。自從第一代莫氏鑄出寶劍起,每一代繼承人都會來長安接受皇帝的封賞。非聖諭不得鑄劍。這是莫氏至高的榮譽,卻也也是一道皇家欽賜的枷鎖。爹、阿爺,甚至連哥哥都曾經歷過那樣的輝煌。如今她也來了。可是這世上是真的再也、再也不會有莫家刀了。鑄造營的兄弟們見她回來都異常高興,爭著跟她說他們一路上的風光。這一次凱旋而歸,莫家軍被視為英雄,沿途受到各地官員百姓熱烈的接待,那些工匠們頭一次經歷如此殊榮,全都以參加了莫家軍為傲。

還好有他們。阿愁想,眼神又不自覺飄到隊伍最前方那個背影。不同以往,他今日蟒袍銀鎧,於萬軍之前受人敬仰,最是意氣風發。進城前陸楓丹清點各部,率軍上馬。穆先生突然就落了淚。“穆叔,哭什麽?”

穆南山以袖拭淚,笑了笑,“人老啦!眼窩子就是淺。我只是想起當年老將軍出征的時候...”他這麽一提,跟隨陸家多年的老舊部們亦人人有感。“如今咱們終於得勝回朝了!老將軍泉下有知,定會倍感欣慰吧。”

行至司馬門下,有朝官在城門外迎接,眾人皆下馬步行,品階低的則不能入內。能到這裏,阿愁已經心滿意足。未央宮的宮門足有三丈高,繪著朱漆龍鳳。阿愁看著他們消失在大門裏,只得耐下心神,同剩下的人一起慢慢的等。

兩個時辰之後,宮裏有人出來宣讀朝廷封賞,陸楓丹被賜爵關內侯,封邑五千戶,承襲鎮北將軍名號。其他數將也各有封賞。曹軍醫一邊叫人去給城外駐紮的將士們報信,一面笑呵呵的搓著手,“太好了、太好了!”

阿愁不明白,陸楓丹不一早就是將軍了麽?曹軍醫解釋道,“之前還不是!只是老將軍戰死了,著他代理將軍一職。不過如今可是貨真價實的將軍了!”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待陸楓丹一行出來,已經是日頭西斜、人人饑腸轆轆了。

“噢!”眾人歡呼起來,臉上都樂開了花!

“恭喜將軍!”

“皇上都說了什麽?”

便有嘴快的一五一十說著宮裏的盛況,令沒能進去的人聽了心馳神往。

“過兩天還要擺慶功宴呢!”

“是呀!皇上說,想要親自看看咱們將軍斬敵的風姿呢!”

“還有那個鉤鑲,聖上也是好奇的緊,一個勁兒問怎麽使用!”

有副將提議道,“這還不好說!趕明兒給聖上比劃一下!哎,穆軍師,你笑什麽?”

穆南山搖了搖頭,“你當還是在漠北呢!當著那麽多妃嬪、文官什麽的,還不把他們都嚇趴下!而且宮裏也不讓用真家夥呀。”

“那怎麽辦?”薛富貴問道。

“這就是讓咱們在慶功宴上跳個劍舞比比樣子!讓那些沒見過打仗的人看著高興高興。哪兒能來真格的呀!”

“啊?跳舞?咱們將軍打完仗還得跳舞給他們看?”

穆南山半賣官司的掃了他們一眼,“不是將軍。是你們!”

慶功宴設在兩日之後。不過這劍舞當真難倒了一群好漢!這群漢子們打起仗來利索,踩起鼓點來可就都腳下拌蒜,更別說互相配合了。看的穆南山連連嘆氣,圍觀者笑得東倒西歪。蕓娘被叫來幫忙,指導了半天,也嘆起氣來,“各位統領們!請註意姿勢!跳出咱們的氣概來!李副官,您的左手得記得動呀!”

陸楓丹看了看也哭笑不得。這原本是在文武百官前露臉的事,這麽上去,只怕要讓人笑話了。

“哎喲,饒了我吧!穆軍師。我到下頭找找去。咱們陸家軍這麽多人還扒拉不出來個會跳舞的麽!”

穆南山為難道,“你們幾個好歹都是見過些世面的。且不說普通士兵能不能舞劍,就說普通士兵驟然上殿去,在皇帝面前,能不打哆嗦就不容易啊!你們還是給我接著練吧!”

一行人叫苦不疊。

突然蕓娘眼睛一亮,“穆先生!奴家知道有一個人適合!您為什麽不讓阿愁試試呢?”

“阿愁?”

“她扮起男孩子來可是一點也不費勁呢!奴家曾有一次見她練過劍,可是好看的緊呢!”

“這——”穆南山遲疑了。

“哎,對呀對呀!快去把阿愁叫來!”

阿愁一臉莫名其妙的被拉了來,“我也要跳?”蕓娘教了她一遍。和鼓點配合了幾次後,她就跳的有模有樣了。

“拿這個試試!”有人遞上來一把去了刃的短劍,還有磨了尖兒的鉤鑲,阿愁拿起來,跟另外一名負責拿著戟左砍右砍的人配合一遍。眾人看著她跳,這舞看著不難呀!跟平常對招也差不多,怎麽擱自己身上就笨手笨腳的渾身擰麻花呢?

“就你啦!”

“我們是沒福露這個臉兒了。”

阿愁驚訝道,“讓我去?那是說,讓我去上殿嗎?”

穆南山點了點頭,“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殊榮啊。”她的眼神裏終於有了光亮,“那我再好好練練!”

夜風裏沁著花香。比起北疆來,長安的雲月過於妖嬈了。陸楓丹沐浴後只披了一件軟袍,看著阿愁一手執劍,一手鉤鑲,步伐靈動、面有薄汗,練得無比認真。

“你長進了不少。”待她停下來,他才說。

月光下,她微微喘息的站著,眼睛如水一般看向他,“我跳的好嗎?”

他微笑,走近接過她手裏的鉤鑲掂了掂,“再沒有誰比你更會使這家夥了。”

她密密的睫毛垂了下去,害他想偷親一口,又礙於軍營裏值夜的士兵。“我叫人去給你采辦一身新衣服。我帶進宮的人可不能穿的太樸素了。”

她沒有說話,只靜靜站在他投下的陰影裏。陸楓丹滿足的嘆息一聲。這一片靜謐來的多麽不容易。

“以後...咱們會去哪?”

“哪兒也不去。我父親原在長安有一座府邸。我小時候除了跟他四處打仗,其他時候都是在那兒度過的。皇上將那宅院賜給我了。那就是咱們以後的家。”

她眼中泛起一層蒙蒙霧氣。他長大的地方,會是什麽樣的呢?心底被焚毀的餘灰裏,又有憧憬在慢慢萌芽。

第二天,衣袍送來了,鑄造營的兄弟們還在鉤鑲的兩頭貼了金箔做裝飾,揮起來金光閃閃,煞是好看。穆南山見阿愁練得差不多了,對她招了招手。

阿愁放下手裏的東西,“穆先生,你找我?”

穆南山笑道,“是啊,你頭一回進宮,我有些話要囑咐你。你跟我來。”

穆南山將其他人支開,上下打量一遍阿愁。她跟著莫家軍在漠北也有兩三年了。膚色不像深閨女子那般雪白,若不是知情的人,真看不出她是個女孩子。

“阿愁,”穆南山斟酌了一番,“這朝堂之上最是要謹慎,一句話說的好可能賞賜無數。相反,一句話說的不好,則可能大禍臨頭,甚至牽連眾人也是可能的。”

阿愁心裏一淩,忙道,“請先生提點。”

穆南山摸了摸下巴,才道,“你劍舞的好,又鑄造鉤鑲有功。難保不引人註目。若陛下問起你的名字,你怎麽回答?”

阿愁眼神暗了暗,答道,“卑職——棠溪莫氏,莫愁。”

穆南山搖了搖頭,“這就錯了。你可知之前為了棠溪莫氏,朝廷上下一片混亂。你若提起這個姓氏,不是擺明了告訴人家你是那個潛逃的莫家公子麽?”

阿愁心裏一沈。他說的不錯,自己若以男子裝扮出現,雖然鑄造鉤鑲有功,可是只怕還是沒有莫家的罪大。阿愁上前一步,“穆先生,我該怎麽做?”

穆南山沈吟了一會才道,“我想來想去,只有委屈你先不要提及你的姓氏為好。這樣大家方便。原本你的身份知道的人就不多。只要你不當眾提——”

“阿愁知道了。”她飛快的說。

見她臉色不佳,穆南山也一時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只好又囑咐了一些上殿的禮節。

慶功宴擺在麒麟殿前。文武百官、後妃皇子全都列席,正是無上榮耀。陸楓丹被賜坐於皇族以外的最尊位上,隨行的十幾位將領也按品階賜坐。一時間瓊漿玉液、歌舞升平。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心滿意足地暢想著太平盛世、千秋萬代。

幾番宮樂歌舞後,宮伎退下。擡上來一面立鼓。除了擊鼓之人,空場中間又上來兩位年輕將士,一人持長戟,一人持短劍,另一只手裏還握著弓一樣奇奇怪怪的武器。據說那就是鉤鑲,此番戰勝匈奴的神器。

鼓連擊三聲,兩位將士朝臺上一揖,各自架開兵器,隨鼓點舞了起來。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拿著鉤鑲的少年將士身上,連陸楓丹也挪不開眼。只見他玉面金冠、發帶飄飄,大開大闔間說不出的俊逸優雅,手中鉤鑲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那鼓點初時很慢,漸擊漸快,兩人也越舞越近。終於短兵相接!那揮戟的武士將戟揮砍刺掃勾,輪番向那少年攻去。而那少年則輕盈靈動,手中雙器時守時攻,幾次明明眼看就要被戳中了,偏他旋身一轉就避開了去,直看得眾人眼花繚亂!

鼓點漸急,兩人越來越快,只見那長戟越來越占下風,處處受制,不是被那鐵鉤一樣的家夥擋住,便是被鉤住!眾人才明白那奇怪家夥的妙處來!又聞鼓聲突然咚咚咚三聲重錘,只見那少年一下緊緊鉤住那戟枝一扯,便把對手扯了過來!手中短劍虛砍三下,隨即旋身收勢,幹凈利索,鼓聲結束時他已然站定,向臺上一揖。

“妙啊!”眾人擊掌嘆道!原來這鉤鑲竟真能出神入化!虧他怎麽想來!這一番使得龍顏大悅,皇帝轉過頭對坐在下首的陸楓丹道,“愛卿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鉤鑲果然神奇!”

陸楓丹站起來道,“臣不敢居功。這鉤鑲之法乃是軍中上下共同想出來的制敵之法。場中舞鉤鑲之人,就是這兵器的制造者。”

“哦?”皇帝起了興趣,“你說這兵器的制造者是這麽個年輕人?”說著又特意看了那少年兩眼,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少年忙跪下,頓了頓,說到,“...卑職名叫阿愁。”

“阿愁?”皇帝念了一遍,“姓什麽?”

那少年咬了咬牙說,“卑職已無父無母...姓氏...早已忘卻。”

陸楓丹楞了一下,隨即明白,沒有說什麽。

“阿愁,”皇帝道,“朕該賞你點什麽呢?”

那少年神情僵了一下,似乎心思百轉,卻又說不出口。

“阿愁!”陸楓丹催促道。九五至尊問話,怎能不做回答?

阿愁低下頭去,聲音忐忑,“卑職惶恐...在軍中時,曾受一婦人照拂之恩。卑職想...是否能免去她的婢職?”

皇帝大笑道,“果然是少年英雄兒女情長呀!既然如此,就把那官婢賞了你吧!”

阿愁的頭更加低了。磕頭謝恩後匆匆離去。

大殿前繼續觥籌交錯。另一邊阿愁和另一個將士一起被帶到偏殿下,那裏有給他們備下的酒菜。

“哇!這麽多好吃的!”

阿愁看著孫副都統在那大塊朵頤,自己卻無甚胃口。

“阿愁,你說的婦人是蕓娘吧?她真走運,你這麽想著她。”他又往嘴裏夾了塊肉,“要是我呀,肯定求個官祿。”

阿愁沒有接話,她有些走神。原本她想求的並不是這個。她想求皇上將莫家的鑄劍堂的封令撤去。可是,如今撤與不撤又有什麽分別。

“你叫阿愁?”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阿愁擡起頭來,對上一對溜溜的杏眼。廊子下不知何時跑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鵝黃的宮裝,十分嬌俏可人。

“公主!”周圍的宮女都福下身子。

“公主?”阿愁也慌忙站起來,拉著孫副都統一同跪下行禮。

“免了吧!”那少女大方的擺了擺手,仍是好奇的盯著她看,“餵,你多大了?”

“卑職...卑職今年十九。”

“啊!那你比我大!”少女開心道。正要再說什麽,有宮婢追來,“公主——公主——您怎麽跑出來了?要是被發現了奴婢又該倒黴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少女回頭看了眼阿愁,笑道,“下回進宮來給我講打仗的故事吧!”說完蝴蝶一樣跑走了。

“剛才那位是——?”孫副都統嘴裏的食物現在才敢咽下。

身旁的宮人笑道,“那是華楠公主!今年才及笄受封的。”

“啊、啊。”孫副都統神兒還沒回過來。原來那粉琢玉雕、仙女兒一樣的人兒就是公主呀!跟外頭的女子真不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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