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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犒賞之後,便是歸鄉了。對於絕大多數士卒,從家鄉出來時就不曾奢望過立下怎樣的戰功,卸甲歸田才是心底的念想。郝師傅也領了自己那份賞銀,將不多的行李收了又收,便盼著明兒個一早和幾個一同出來的鐵匠們回老家去了。

“師傅...”阿愁見大家都要走了,心裏十分舍不得。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老頭原本笑呵呵的,見阿愁難過,也動了情。“阿愁啊!你也該家去了吧!準備啥時候回棠溪?”

“嗯,還早。”她聲音低低的,不想讓人知道莫家焚毀的事。

“哎,”郝師傅輕嘆了一聲,有些悵然,“快三年了。”這三年來以軍營為家,日夜相對、同甘共苦。郝老頭覺得,阿愁就算不像自己的半個姑娘,也算是半個徒弟。如今就要分別了,不知以後啥時候才能再見。他真是有好多話想囑咐囑咐這個“徒弟”呢。

“阿愁啊...按說以你的家世,老頭子我是不配教你的。能當莫家子弟的師傅,以前我想都沒有想過呵!不過呢,咱們爺兒倆總算有緣。你叫我一聲師傅,我便把老頭這輩子的手藝都教給你了。如今仗打完了,等你回家去,一定要好好研究你莫家的鑄劍法!千萬別叫它失傳嘍啊!”

阿愁心裏酸楚。她還能再找到莫家的鑄劍秘法麽?

“你這孩子心裏頭機靈。雖說女孩子力氣比不過大老爺們兒,但要想把劍鑄到極致,靠的可不是力氣,得慢慢兒摸索。你記得師傅這句話,我就算沒白教你。將來劍鑄成了,老頭兒我面上也有光!”

郝師傅離開的時候,拉著阿愁的手緊緊的握了握。那手雖然幹枯蒼老,卻滿是力道。那是一位老匠人的手。他有些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殷切的期待。看著那雙眼睛,阿愁想,她還不能放棄。她還要有事要做。

寥寥幾日,軍中人就去了一大半。剩下的不少也在收拾行囊。

“蕓姐,你呢?作何打算?”

蕓娘心裏正是喜憂參半。喜的是多虧了阿愁,她終於去了奴籍。憂的是自己的女兒依舊下落不明。

“我現在是你的婢了。理應跟著你才是。”

阿愁認真道,“蕓姐,你待我那樣好。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你服侍我。我像皇上求你,只是想你能恢覆自由身。”

蕓娘眼中有了淚。“好妹子。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只是我雖然恢覆了自由身,卻沒半個親人,也沒有錢財。你讓我能去哪兒呢?”

阿愁抱住她的肩膀,“蕓姐你別急。咱們慢慢找,總會有線索的。其實小環她們也都可憐,可惜我沒能把她們都要出來。”

蕓娘笑了一聲,“這軍中這麽多女子,你還能全要出來不成?其實,被發配來莫家軍已經是幸運的了。其他處,只怕...”蕓娘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又強笑道,“不說我了!盡是些沒意思的事。倒是阿愁你,怎麽打算呢?”

“我?我還沒有想好。”

蕓娘伸手理了理她的頭發,“你和將軍...其實我都看出來了,他很喜歡你。阿愁,你要好好把握呀。”

阿愁紅了臉,沒有接話。

“你終歸是個女孩兒。以前打仗不方便,總弄得跟個假小子似的。如今仗也打完了,怎麽還是總穿成男子樣兒?”

阿愁嬉笑道,“我這樣不好看嗎?”

蕓娘也笑,眉毛彎彎的,“好看是好看,可是沒個姑娘樣兒。長安的姑娘那麽多,各各都會打扮,你就不怕將軍被花兒瞇了眼?”

阿愁一怔,想起那天在宮裏碰見的小公主。那天真爛漫嬌俏可人兒的模樣,讓孫副統領好幾天魂不守舍的。男子喜歡的都是那種樣子吧!她突然自卑起來,自己...連裙子都不怎麽會穿呢。

“趕明兒咱們去市集上轉轉,給你好好買幾套衣裳。”

雲一渦,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

女子的衣裳美則美矣,可是纏在身上,簡直連步子都邁不開。“哎呀,麻煩死了。”又一次踩到自己的裙擺,阿愁恨不得立馬就把這拖拖拉拉的後擺剪掉!簡直是浪費布料嘛!

“要習慣啊。”蕓娘笑道。換了女裝之後,總算把她打扮得有了幾分姑娘的樣子,可是這丫頭舉手投足還是那麽隨性,要不是她阻止,那琵琶袖就被她卷到肩膀上了!“將軍不也說了好看麽?”她擡出陸楓丹來,只有用這個才能把她鎮住。

阿愁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心裏煩躁的可以。雖說她本來就是姑娘,穿女子裝束也是理所應當,可是所有人都習慣了她以前的樣子,現在一見到她,就像看見什麽稀奇的事物一樣,笑得奇奇怪怪的。更可恨的是,她提一桶水,也有人跑來幫忙,稍微拿個重點的東西,也有人跑來幫忙,當她是個廢人嗎?還是大家都太閑了?

別人閑不閑她不知道,自己就快閑的發黴了!薛富貴他們都去幫忙將軍府的修葺,再有個十幾天大約就能搬進去了。她也想幫忙,可是他們都說不用。蕓娘勸她,好不容易仗打完了,清閑下來有什麽不好。可是她不知道,越是清閑,自己心裏越是發慌。

這一天她實在忍不住,換了男裝進城透透氣。長安不愧是國都,處處繁華。阿愁隨意轉了幾家鐵鋪,不同的是,這裏的店家打的一般都是些生活之物。她與店裏的夥計們聊了半日,買了幾樣新奇的東西,見對面一家茶樓,便想要杯茶歇歇再回去。

茶館裏生意很好,還有說書的先生。阿愁聽了幾句,發現講的竟然是莫家軍抗擊匈奴的故事,不禁大感興趣聽了兩段,除了陸楓丹和幾個官職高的副將人名勉強對的上號,其他真是面目全非。想那些聽眾大約也並不想知道其中到底如何,只圖故事說的痛快。阿愁笑著搖了搖頭,雖然可笑,卻也有趣。有一句沒一句的竟然一直聽到了班師回朝。

“後來怎樣了?”聽眾們嗑著瓜子意猶未盡。

“後來?”那說書先生得意的一瞟眾人,“請諸位明兒個再來聽下一段,‘麒麟殿前封銀甲、公主羞把英雄嫁!’”

“好啊!”眾人哄了起來。便有人問道,“哪一位公主?”

說書先生笑瞇瞇的賣著官司,底下眾人倒是興致高漲,七嘴八舌的議論道,“還能有哪位?肯定是華楠公主唄!”“那可是聖上的掌上明珠吶!”“誰說不是?這位公主據說生的花容玉貌,年前及笄的時候據說宮裏那排場!”“怎麽皇上要把這位公主許給鎮北將軍嗎?”“八九不離十唄!聽說聖上正在給這位公主物色駙馬呢,放眼天下,誰還能有陸將軍更適合當這個駙馬爺呀?”眾人一齊點頭,“這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呢!我要是萬歲爺,我也得把他留給自個兒閨女呀!”

阿愁越聽越不是滋味兒,黑著臉叫來小二付了賬,便抱著東西走出了茶館。回到營房,阿愁想去找陸楓丹,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心裏更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撿了一根草繩亂抽。恰好穆南山從一邊經過,見她面色不佳,問道,“阿愁姑娘,怎麽了?這麽不高興?”

阿愁嚇了一跳,連忙把手裏的草繩扔了,見是穆南山,想要問問他,又不知道該怎麽問出口。穆南山剛好辦完一件事,見她欲言又止,笑道,“阿愁姑娘有心事?不知我聽得聽不得?”

阿愁有點不好意思。可是若不問,心裏著實堵得難受,咬咬牙,問道:“穆先生,我想知道...陸楓丹他會不會娶我!”

這話一出口,穆南山聽了也嚇了一跳,心說這阿愁姑娘真是男孩子脾氣,問的這麽直截了當。他笑了笑,那頭阿愁卻已經連眼睛都不敢擡起來了,面上火辣辣的。“阿愁姑娘...”穆南山頓了一會兒,才說,“我收你做義女可好?”

“嗯?”阿愁不解的擡起頭,滿臉疑惑。

“你和將軍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點。只是——你家裏又橫生變故。到如今,可叫將軍去哪裏提親呢?”

阿愁楞住了,她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想起那一夜...她的臉色又微微發白。

“如果你不嫌棄,我可以先收你為義女,這樣一來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把你許配給楓丹了。”

阿愁慢慢的垂下頭。他說的有道理。可是自己...自己怎能做別人的女兒!

穆南山看出她的猶豫,溫和道,“這件事有點突然。你好好想一想。如果需要我,隨時可以來找我。”

阿愁回到自己的帳中,心情覆雜。蕓娘見她回來,招呼道,“又上哪逛去了,這半晌日子才回來。上午將軍還過來吩咐說叫收拾東西,過兩日就搬進府裏去呢。”見她愁眉深鎖,忙問道,“怎麽啦?”

阿愁原本想將穆南山有意認她做義女之事與蕓娘商量,可又不想提起自己家裏的事,只好改口問道,“結親一定要先提親嗎?不提親不行嗎?”

蕓娘知她說的是自己和陸楓丹的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自然要先提親呀!不然怎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怎麽啦?等不及了?”

“我不信。那些父母雙亡的女子難道就不嫁人了?”

“沒有父母總用宗族叔伯呀。”

“那要是也沒有宗族呢?”

“沒有宗族?”那不就是孤女嗎?這樣的女子,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運氣好的依附一個男人,運氣不好的,流落成娼妓也是有的。“阿愁,你家裏可是...?”

“沒有!”她噌的站起來,神色慌亂,“我胡亂說說的,你別瞎想。”說完隨便找了個理由又跑出去了。

暑氣上來之前,大家終於搬進了修繕一新的鎮北將軍府。阿愁的房間被安排在離陸楓丹最近的一處別院,沒有人問過她,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

“蕓娘,你以前在家的時候都幹些什麽?”

蕓娘想了想,“帶孩子,看他們讀書,給他們做衣服。”

“除了這些以外呢?”

“傻丫頭,等你有了孩兒,忙都忙不過來。哪還有時間想別的?”

那樣的日子聽起來好可怕!阿愁把頭扭過去,趴在花窗前,心裏煩躁不安。

蕓娘看出她閑得發慌,建議道,“清閑的時候也可以彈彈琴、看看書什麽的。”

看書。她又不是書生,看的書要是沒用,又看它作甚?她想起在黑城的日子。那時候,忙的甚至沒有時間睡一個囫圇覺!可是日子過得多麽快啊!每一爐冒著火焰的鐵水灌下來,在模具中斯斯作響,再由鐵錘叮叮當當的打造成型。阿愁瞇起眼,仿佛又看見了李阿牛和其他的兄弟們汗流浹背的工作,偶爾停下手的時候,一笑,銅紅色的臉盤上露出潔白的牙齒。

你們...還好嗎?

她把手伸到眼前,那上面的繭子漸漸消去了,皮膚也一天天白皙起來。蕓娘每天塗抹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在她身上、臉上。那香味有時候嗆得她想打噴嚏。這是我嗎?她有時候對著鏡子,心裏默默的問自己。鏡子裏那個帶著珠釵的女子,臉上一片迷茫神色。

只有陸楓丹找她的時候,她才是快樂的。她喜歡他的親近,喜歡他低低的嗓音,喜歡他趁她不備迅速的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個吻,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喜歡到時時刻刻想跟他一起、一刻都不想分開!她想要嫁給他。她看著窗前新栽下不久的海棠,暗暗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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