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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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咱們再去裏頭看看好不好?”

陸楓丹擡頭,看見阿愁笑著站在門口,頭上的發帶被晚風揚起。他伸手幫她捋順,“你還真是愛穿男裝。”她身上沒有女孩子那種嬌柔,眉眼間自有一股英氣。他想起剛見到她的時候,竟然一點也沒有發覺她是女子。

阿愁靦腆的笑了一下,“其實...我從來不穿裙子的。這樣穿...我娘看了會比較心安。”

他了然,卻又替她覺得心疼,便揉了揉她的頭發,“長安有許多名醫。到時候把你娘接過去,咱們慢慢診治,說不定會有好轉的。”

阿愁點點頭,臉上飛起一朵紅暈。他是說會一直把她帶在身邊嗎?他是說...

入夜後,風大了起來,吹的燈籠裏的燭火忽忽閃閃。他倆又潛進鑄劍堂。她猜想,爹臨終前匆忙要她背下的配方是否就是莫家神秘的淬液呢?如果是那樣,照夜寒說不定就有了希望!她將能找到的瓶瓶罐罐都翻了一遍,卻什麽液體都沒有找到。這麽多年過去了,如果有,也應該早就幹掉了吧。

阿愁不甘心的站在爐膛前,要是能重新點起高爐,試它一試就好了。“總有一天,我會讓這裏變得跟以前那般熱鬧!”可是這樣大的一座高爐,單是要燃燒到能夠煉鐵的溫度就要十好幾天,又豈是她自己一個人可以做到的。

“這次回朝,我會向皇帝請求揭去這裏的封條。那時候鑄造營的弟兄們會一起幫你的。”陸楓丹跟她有著相同的心思。如果莫家能夠恢覆以往的繁榮,於國家於軍隊,都會是有力的後援。

“嗯!”阿愁仰起頭看著爐膛高高的煙囪,眼睛亮亮的。莫家還有她阿愁,莫家刀一定還會延續。

回到裏院,阿愁有些依依不舍,心裏巴望能與陸楓丹再多待片刻。陸楓丹看穿她的心思,也想與她溫存一會兒,便故意由著風將燭火熄滅,將阿愁拉到樹影中。

阿愁只覺得心通通跳的厲害。他的鼻息那麽近,讓她莫名顫栗,臉上有如火燒。當他的手指摩挲著她的下巴時,她幾乎忘了該怎麽呼吸!

陸楓丹緩緩俯下身子,終於可以肆意的親吻她了!偏她還穿得像個男孩子,眼神無辜而又期待,別有一番致命的嫵媚。可就在他觸碰到那芳唇之前——

“夫人?夫人!您在哪兒?”

懷裏的嬌軀一僵,反射性的跳開老遠!

“劉媽?”

“少主子?陸公子?你們還沒歇息啊?”劉媽提著一盞小燈尋過來,那燭火在風中勉力維持著。

阿愁窘得說不出話來,倒是陸楓丹泰然自若道,“啊,就快了。您在找夫人?”

“是呀!這深更半夜的,我老婆子起個夜,卻發現夫人不在房裏!公子莫見怪,我家夫人原是有些失心,有時候愛在園子裏瞎游蕩也是有的。只是今晚風恁大,我有些不放心。”

“無妨。我們一起找找吧。”

阿愁想借劉媽的燭火將自己那支燈也點上,無奈蠟燭剛一拿出來,即時便被風吹熄了。三個人又陷入黑暗。

“我房裏有打火石,”阿愁道,“進來把燈掌好再走吧。”於是引著二人進了屋子。

再出來時,阿愁皺了皺眉,“咦?這蠟燭怎麽這麽大味道?”

陸楓丹也嗅了嗅,“...這不像是蠟燭,倒像是什麽有東西燒著了——”

三個人互望一眼,都心道不好!阿愁扯著嗓子叫起來,“阿娘!你在哪?”

“娘——”

“夫人——”

不一會兒,家裏的下人都跑了出來,有的衣服才穿了一半,半搭在身上。“怎麽回事?”

“夫人不見了!”

“怎麽這麽嗆?是不是哪裏失火了?”

煙越來越重,眾人分頭尋找,卻怎麽也不見莫夫人的影子!

“不好!快看那邊!”其中一人叫到,眾人順著他的手一看,果然似有一片火光!

阿愁驚叫一聲:“鑄劍堂!”眾人這才反應過來,“誰在裏面?”“會不會是夫人?”

耳旁風聲驟起,幾乎是同時的,那火苗呼的竄起一丈來高!

“娘——”

“阿愁!”

見阿愁沖了出去,陸楓丹趕忙跟上!可通往鑄劍堂大門上了重鎖,根本進不去,只能再繞回之前朽掉的小門!

火勢起的驚人!仿佛剎那間就變成熊熊烈焰,冒著滾滾濃煙。其他人都嚇呆了,鑄劍堂早就被官府查封,若私自闖入那可是重罪啊!

只有阿愁不顧一切!娘說,她看見爹回來了!她是不是看見了昨夜自己和陸楓丹的燈光,以為是爹爹回到了鑄劍堂呢?那裏面遍地都是荒草,還堆著許多幹透了的尚未用過的爐料啊!

穿過小門時,地上赫然丟著一只繡鞋。阿愁拾起來,一下子白了嘴唇,那是娘的鞋子!

“快找人!”陸楓丹拉著她翻墻而入,那裏面還沒有燒著,可是煙濃的刺眼!

“娘!娘!你在哪?”阿愁一邊咳一邊喊著,回應她的卻只有劈啪的木頭燒焦的響聲!百年的老宅本就是木梁木框,大風一作,火焰從這頭一下子躥到那頭,瞬間燎起一片!陸楓丹死拽著她不敢撒手,“莫夫人?莫夫人?”他陪著她一間間的找過去,沒有!還是沒有!

阿愁發瘋似的要往火勢最重的方向沖,“你放開我!那邊是我爹的書房!我娘一定就在裏頭!”可是熊熊烈焰早已吞噬了一切,把整排屋子燒得紅彤彤的一片!

“阿愁!你不能進去!”陸楓丹奮力擒著她的手腕,不讓她做如此瘋狂的事!

“你放開!我娘還在裏面!娘——”

她還在掙紮,突然轟隆一聲巨響,伴著撲面而來的熱浪!陸楓丹抱住她猛地往後一撲,待回過神來,整間房子已經塌成一片,漫天殘火緩緩飛落,好像漫天紅艷艷的蝴蝶。

“阿愁!”

她從地上爬起來,滿頭滿臉都是灰,睜大的眸子中映著熊熊烈火,一個字、一個聲音也發不出來。

“這裏也不安全了,咱們快出去!”他拉了她一下,沒有拉動,她就那麽呆呆的跪坐在地上,一眨不眨的盯著那片火海。沒有辦法,陸楓丹只好一手托住她的腰,另一手將衣服脫下來蓋在兩人頭上,按照記憶尋找那片矮墻。

可是莫家的鑄劍堂本就占地頗大,又到處都是火焰,有幾次他提氣帶著阿愁翻過幾座似是而非的矮墻,卻怎麽也轉不出去,這樣下去,只怕兩人都得葬身火海!

“阿愁!”他試著喚醒她,她卻失魂落魄的只看著大火,緊急之下,陸楓丹幹脆甩了她一個巴掌,用了三分力,終於把她打回了神。

“阿愁!振作點!外面還有莫府的人!你還記得要怎麽出去麽?”

她終於清醒過來,在濃煙中努力辨認,“這邊!”在她的指引下,他們終於逃了出去!

可是外面也沒有好到哪去。

鑄劍堂原本就是莫園的一部分,火勢乘著大風不斷舔向後院。眾人想要救火,可是火勢如此猛烈,人手卻少的可憐,只能眼睜睜看著大火不斷向後蔓延。

“福伯,把馬牽出去!劉媽,看看還有什麽能拿的東西,大家快退出去吧!”阿愁一咬牙,指揮眾人從莫園逃出。

退到河畔,恢宏的莫園已經燒成了巨大的火炬,火光映得天空一片通紅,倒影在淺淺的河水中,到處都是橙紅。棠溪鎮的四鄰也被驚起,紛紛披著衣服跑到街上。今夜的風又燥又猛,要是殃及其他房子就更糟糕了!幸運的是莫園地勢最高,院墻外又是寬寬的一條大道,與其他人家有些距離。除了看著這座傳了七代之久、有著百年傳奇的莫園在夜空下付之一炬,又還能有什麽辦法。

那一場火一直燃到天明。“夫人...”劉媽哭得不能自已,福伯老淚縱橫,其他下人們也抽泣著,只有阿愁,靜靜的看著那火焰燃燒、燃燒。從烈焰沖天到緩緩熄滅,從通天橙紅到滿目焦黑。大門上那道礙眼的封條終於不在了。連桐木的大門都燒得一幹二凈,還要封條做什麽呢?上百間瓦房只剩下黑乎乎的磚垛。莫園,她記憶中的家。最終什麽也沒能剩下。

兩天後,人們按照記憶,在莫世安書房的位置刨出來幾段骸骨,除此以外,一切都燒得幹幹凈凈,到處是觸目驚心的黑。倉促買辦了棺材紙燭,阿愁看著那空蕩蕩的棺材,從懷裏掏出阿娘那只半舊的繡鞋,仔細的放在棺木的角落裏,擺了又擺。木棺緩緩下葬,莫世安的墳上又培了新土。阿愁跪在墳前看著這一切,唇間輕輕喃道,“娘、爹。你們一家三口,終於能夠團聚了。”

那晚從大火裏逃出來的時候,只搶出來幾件值錢的首飾。阿愁看著幾位從小瞅著她長大的老仆,將剩下的首飾分了分,“我祖上還留下了幾處田產,不算多,都在城邊。福伯,你都知道的。”

“少主子...”福伯哽咽起來。

“你們都是服侍了我爹一輩子的老人。是我沒本事,沒有辦法讓你們頤養天年。”她的聲音又低又啞,“地契都在這裏了,你們分了它,各自過日子去吧。”

“少主子!”眾人不忍道。可阿愁只是擺了擺手,一個字也不再說,背著眾人的方向走了。

“少主子!你以後...”劉媽追上去,哭不成句。

陸楓丹忙扶了她一把,“放心吧,我會照顧她的。”

劉媽回過頭來看著這位陸公子,都沒顧得上好好問過他是做什麽的,不過看他的樣子應該是個好人,少主子...也只能托付給他了。

“阿愁!”陸楓丹牽著馬追了上去。見她不想說話,也不勉強,只把韁繩塞在她手裏。“咱們走吧。離開這。”

離開棠溪的路上她一次也沒有回頭。陸楓丹有些擔心,跟她寸步不離。夜晚,他們在林間露宿。阿愁對著燃燒的幾根木柴發呆。陸楓丹見她抱著膝,面有淒然之色,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一夜,便上前抱住她。那一晚,他將她緊緊的貼在懷裏,吻著她的耳垂和後頸。

“...我什麽都沒有了...”她的聲音只有他才能聽的清。

“不會的。”他想起埋葬夜風的那個晚上,嘆息一聲,再度將她擁緊。“你還有我。還有陸家軍的兄弟們。大家都在長安等著咱們呢。”

他擡頭辨了辨天上的星鬥。按時間,穆南山他們應該已經離長安不遠了。

“睡一會兒吧,明天還要趕路。別讓我擔心。”

不知道她聽進去了多少,只是她一直是靜靜的,一動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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