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回棠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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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愁生生咬住嘴唇,恨恨道,“要你管!反正我今晚就要走!”說著一跺腳轉身就要離開,肩膀卻被人捉住,她回身想要出招,初愈的身體又怎麽打得過陸楓丹,幾下就被牢牢鎖住。

“今晚不行。我還有幾件事得處理。”

她怒目,“我走我的,跟你有什麽關系!”掙了幾下沒有掙開。

陸楓丹笑意加深,“明天等大部隊開拔了,咱倆就走。我也想去棠溪看看。”

阿愁呆在當場,“咱、咱倆?”他是什麽意思?

“嗯。有洪督使在腳程慢,沿途又得路過好幾座城,都得耽擱。明天咱們就兩個人兩匹馬,直接去棠溪,搞不好比他們還先回長安。”

淚痕還掛在臉上,阿愁呆呆的問,“你去幹什麽?那又不是你家。”

陸楓丹嘆了一口氣,松開她,“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阿愁,照...我的劍斷了。我想去看看有沒有重鑄的可能,還有——”他戲謔的看了阿愁一眼,“現在不是我家——不代表將來也不會是。你說呢?”

聽出他話裏的含義,阿愁腦子裏嗡的一聲,臉燙的幾乎可以煎蛋,還是繼續裝傻道,“你...你什麽意思...我、我聽不明白...”

陸楓丹攤開手將她的手納入掌心,那上面又多了些老繭和傷痕,怎麽看也不像是女孩子的手。他緩緩說道,“記得父親在的時候總是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可我知道他是想等仗打完了看著我成家的。你...你對我的心意,我自然早就看在眼裏,可是戰事那麽緊,帶兵又要講究紀律,我什麽也不能許諾。”他將阿愁的手緊緊包裹起來,“那時候得知你為了引開敵人生死未蔔,我心裏就暗暗發誓,只要你還活著,我一定要找到你,讓你這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阿愁,你願意嗎?你說你喜歡我,我很高興。你可願意一輩子都喜歡我?”

阿愁的臉像紅透的柿子,都不敢直視他明亮栗色的眼睛。他的眼睛一定有某種魔法,偶爾甚至會出現在她的夢裏。她撇開頭,忽然間委屈得想要的大哭,又擔心他笑話自己沒出息。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心情嗎?心中全是歡喜,又怕他只是戲弄而已。

“你不否認我就當你答應咯。”

阿愁不甘心的瞪了他一眼,胡亂抹了抹眼睛,“才沒有!你又沒說過你喜歡我。”

陸楓丹微笑。她今天恢覆一身男子裝扮,頭發紮成一束垂在肩後,若不是哭得稀裏嘩啦,倒像是個清秀的男孩子。即使如此,還是叫他有一親芳澤的沖動。那從剛才起就被她自己蹂/躪許久的嘴唇紅腫著,讓他心裏驀地燒起一把火。剛想俯下身,門外忽然有人喊“報!”阿愁連忙躲開,抽回手一下蹦到離他兩米開外,陸楓丹心裏無奈,只好示意她先回去,畢竟還有不少明天上路的細節需要再三核定。

第二天一早,陸家軍開拔南歸。黑城縣令親自相送,隊伍猶如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龍。送走了洪督使,陸楓丹輕裝上陣,與阿愁各騎一匹馬,朝東而去。萬裏大漠被留在身後,一同被留下的還有數不清的名字。他們在哪裏倒下就融入那裏的泥土,發黃的骸骨早已被黃沙掩映。

涉過河灘、越過荒原、翻過色彩斑斕的五彩山。他將包裹著照夜寒的皮革打開,那斷劍上的花紋如同層層山巒,阿愁接過去細看,琢磨著斷口上不同尋常的結構。莫家刀是用最精純的隕鐵,加以層層疊鍛,浸入莫家特有的淬液,才能鑄成。回到棠溪、回到記憶中的莫家祖宅,那裏面一定藏著許多答案,等著莫氏最後一位鑄劍師去開啟。

待過了漯河,阿愁漸漸少言寡語。一山一水都如離家前那般,卻不是讓人親切的記憶。

沒有了莫家,棠溪仍然是鑄劍之地,方圓百裏大大小小的作坊,家家煉鐵爐裏冒著青煙。河灣的一片高地上,遠遠就能看見一片規模宏大的宅院。那應該就是莫家的祖宅了。因為自打進了棠溪,阿愁就沒再笑過,總是望著那個方向出神,卻又將馬勒得極慢。順著大路一直前行,高高的院墻漸行漸進,貼著封條的黑漆大門足有九尺高,後補的漆掩蓋不住經年的龜裂,一層層剝離開來。寬大的石階被磨得光滑而下凹,兩側石鼓的雕花已經模糊,石板間長出高高的荒草來。

阿愁在門下立了一會兒,手指劃過上面的封條,那上面的字跡早已褪色難辨,只剩一片斑駁。“我走的時候…還沒有這個。”聲音悠悠的,不知是說給陸楓丹,還是自己。

“家裏還有什麽人在嗎?”陸楓丹打量著門上高懸的提金匾額,這宅院快趕上襄陽王的半個府邸了。

她怔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還有我娘。”

沿著長長院墻,墻根散落著脫落的碎瓦。繞到後院邊角的一個不起眼的小門,阿愁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扣了下去。

咄咄咄。

沒有回響。

咄咄咄。

好半晌裏頭一聲咳嗽,似乎是個老頭拖沓著腳步,不緊不慢的咕噥道,“誰呀!這個月的米面不都送過了嘛!”

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果然是個上了歲數的老頭,阿愁反倒別開臉,那老頭瞇著眼瞅了愁,忽然大驚失色道,“少主子!您是少主子嗎?這麽多年您去那兒啦!”

阿愁有些手足無措,苦笑了一下,“福伯,你還好嗎。”

福伯忙將大門打開,見外門還站著個齊宇軒昂的男人,問道,“少主子,這位是?”

“只是一個朋友。”陸楓丹剛想張口就被阿愁搶了去,只好應和著笑了一下。

“快進來、快進來!馬放著叫小六兒牽,”說著又扯開嗓子朝裏喊,“少主子回來啦!劉媽!劉媽!翠兒快進去報個信兒!快去!”

“他…就不用跟我進去了吧。”阿愁看了一眼陸楓丹。

“那怎麽成!家裏地方多的是,公子遠道而來,怎麽能住在外面!”不由分說就將兩人一同拉進去。

福伯在前頭慢慢引路,跨過幾道偏門,院子漸漸寬敞起來,回廊雖沒有雕梁畫棟,卻也用料考究。高高的雕窗如今脫去了顏色,一磚一瓦都與記憶中所去不遠,那些人來人往熱鬧的畫面仿佛就在昨天。東邊一大排平房一直是工匠們的住處,人多的時候甚至都不夠住,只能讓新來的學徒們擠在一張炕上。如今人去鏤空,一並鎖了起來。穿過小門一拐就是廚房,總是飄著各種讓人難以抗拒的香氣,小時候哥哥帶她進去偷吃不小心打翻了油壺,還被管事的廚娘一狀告到爹爹那挨了一頓打。

想起莫延,阿愁哆嗦了一下。

福伯將他們帶進一個花廳,只有這裏還算保留著原來的樣子,窗前的老花樹孕育著新蕾,花梨條案上一塵不染還焚著香。熟悉的香。

窗外一陣腳步,阿愁一下子緊張起來,盯著門口,進來的卻是劉媽。劉媽四十來歲的年紀,見到阿愁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眼淚就下來了,“少主子…少主子…你可回來了!我、我這就叫人把你的房間收拾出來!”一邊張羅著,只可惜可使喚的人也就只剩下那麽幾個。“你等著,我去廚房看看有什麽吃的!”

“劉媽,” 阿愁喚住她,這是娘出閣時的陪嫁。後來娘病了,又失了寵,她卻一直盡心盡力在娘身邊伺候,不肯嫁人離開。“劉媽,我娘她…她還好嗎?”

劉媽神色有些為難,“夫人…夫人還好,就是…想你想得厲害。才用過午飯睡了一會兒。我去看看她起身了沒,夫人見到少主子回來肯定很高興!”

是嗎?娘念她念得厲害。當初狠下心一走了之,現在想想,也是自己不孝吧。

阿愁在廳裏走來走去,比起來陸楓丹倒是氣定神閑得多。他喝著福伯親自送來的茶,打量著莫府裏的一切。這就是他曾派人調查過的莫家,打造出照夜寒,七代奉旨鑄劍卻突然銷聲匿跡的莫氏。從不曾聽阿愁講起過家裏的事,如今自己就坐在這百年老宅之內,離那些撲朔迷離的傳聞似乎只有一層窗戶紙,他忍不住好奇,莫夫人會是什麽樣子。

劉媽沒有讓他們等太久。一盅茶剛用完,便聽見劉媽的聲音,細細叮囑著,“別著急、慢點,少主子好著呢,就在廳裏等您呢。”

阿愁渾身僵硬,不但沒迎上去,反而還退了一步。

腳步聲到了門口,陸楓丹也起身,只見羅裙輕擺,步進來一美貌婦人,猛一看仿佛只有三十五六歲年紀,眉眼與阿愁有幾分相似,卻是如絲如扣,顧盼漣漣,頭上別著一只羊脂玉簪,襯得她鬢發如雲,膚白勝雪,身上是上等的綾羅,只是已退卻了繁華的顏色。

“娘!”阿愁怯怯的喚了聲。陸楓丹沒想到阿愁的母親竟然是這樣一個大美人,他只見過阿愁穿過一次裙裝,其他時候都是男子裝束。若她也打扮起來,想來也是個美人無疑,可她似乎從不在意自己。

莫夫人一進來就望著阿愁,那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的兒,你回來看娘了?你這個壞孩子,怎麽總是到處亂跑叫娘著急。快過來叫娘看看!”

阿愁眼裏有了淚光。離開五年,娘親也曾後悔過吧,也曾為她夜不能寐吧!畢竟這世上只剩下她母女二人相依為命了。

她幾步上前,想要像小時候那樣摟住阿娘,卻又有些拘束。倒是莫夫人擡起白細秀長的手指憐愛的拂過阿愁的額發,“我的延兒怎麽都長這麽高了!”

溫柔僵在臉上,連眸子也瞬間冰冷。莫夫人主動伸出雙手將阿愁抱在懷裏,像終於找到孩子的母親那般緊緊貼著她,“延兒!”嘆息發自肺腑,那是一個母親的思念。“可不許再離開我了!你走了,你爹他都不來看我。都是那些壞女人!她們沒有兒子,還霸著你爹!現在好啦!我的延兒回來了,快找人去告訴你爹!莫家有後了,不用再去找那些女人了!”

阿愁一動不動得任她抱著,眼神沒有一點溫度。劉媽歉意的看著這一幕,也不好說什麽。只有陸楓丹不明所以,笑著說,“莫夫人,這是阿愁。她跟著我在外打仗吃了不少苦,變了許多,我一開始也以為她是個男孩子。”

莫夫人聞言擡起頭來,眉宇間一片迷茫,“阿愁…是誰?這明明是我的延兒。”

猶如被一刀戳進心口,阿愁眼中難以掩飾的受傷,苦澀道,“是嗎?才五年,你就把我徹底忘記了。”

莫夫人仿佛渾不在意般抱著幻念中的兒子,仿佛再沒有什麽比此刻更滿足。劉媽見狀想將莫夫人勸走,她還依依不舍,莫愁只好安撫她幾句,她才乖乖離開了。

冷清的宅子越發沈寂。夏意仿佛被隔離在外,一絲也透不進來。

陸楓丹也看出了端倪,阿愁卻一言不發,似乎根本不打算解釋。

“莫夫人她…”話已說出就收不回來,一切呼之欲出,卻又撲朔迷離。

“她瘋了。” 阿愁望著莫夫人離開的方向,言語間不能更冷。

夜晚,暑氣稍降。連續幾年的北方生活,突然回到關內,陸楓丹有些不習慣。他將窗戶全部打開,好讓夜風可以灌進來,然後裸身躺在塌上,閉著眼思索。莫夫人...是真的失心了麽?晚膳時她幾乎一口沒用,只癡癡的望著阿愁,張口閉口都是莫延。阿愁也不去理會她,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莫延...真的有這個人存在嗎?還是一直就是莫夫人的想象呢?

“陸...陸楓丹...”窗外有人輕輕喚道。他一扭頭,見阿愁立在窗下,手裏執著一把小巧的風燈。她換了一身夏裝,卻還是男子裝束,衣料輕薄飄逸,剪裁合身,頭發用發帶紮起,儼然一個偏偏貴公子,叫他不禁眼前一亮。“我要去鑄劍堂看看。你...要不要——”

陸楓丹一個翻身起來,“我陪你一起去。”見阿愁尷尬的別過身去,才想起自己上身未著寸縷,忙拉過衣袍匆匆系上。

風燈只能照亮腳下一寸地。阿愁在前頭默默走著,忽然悠悠的說,“家裏可能還留有幾件阿爹的衣服,你若不避諱...我明兒個讓人去翻翻,就怕不合你的身。”

“啊,不用。”嘴上說著不用,心裏還是打鼓。天若總這麽熱下去,只怕要捂出痱子來。只希望能早點回長安,好換下這一身裝束。

跟著阿愁在廊宇間穿來穿去,陸楓丹有些轉向。最終阿愁停在一處極不起眼的小門前,輕輕一推,整扇門差點倒了下去!陸楓丹手快幫阿愁扶住,才沒有弄出太大的動靜,兩人相視一笑,都松了一口氣。

“沒想到這扇門已經壞成這個樣子了!”將木門挪開一條縫,兩個人悄無聲息地擠進去。“小時候跟我哥捉迷藏時他發現的,從這裏進來,那邊的矮墻上有個缺口,可以翻到工匠們工作的院子。”

“怎麽不直接進去?”明明是自己的家,卻防備的像是個飛賊。

“所有門上都貼了封條。我不想給他們找麻煩。”

陸楓丹點點頭。那是朝廷派人來查封的證據。幸好只封了鑄造的院子,莫夫人還有個能住的地方。

翻進矮墻,一切皆與外面不同,就著微弱的燈光看去,墻角堆著未及清理的爐渣,磚縫裏到處都是荒草。

阿愁呆呆的站了好久,記憶慢慢蘇醒,可一切早已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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