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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同歲,自銀鈴繼位家主時便在朽木氏擔任大總管一職,是朽木家舉足輕重的家老重臣。他為人長袖善舞,始終維持著宅邸內外的關系平衡,一生對朽木氏忠心耿耿,恪盡職守。孝景年輕時文采風流,個性溫潤,便是上了年紀也仍有舊年風姿,早年奉上上代家主朽木靖家之命迎娶了同為寄親的大崎家嫡女千代,在家臣中獨領風騷,又借著妻子千代的關系在內宅女官中也頗有威望,多年來與擔任內總管的瀧山夫人互為牽制,實在是三代以來朽木家主不可多得的良臣。

只是近幾年隨著年歲漸長,身體也每況愈下,正如白哉所言,近半年更是頻頻病發,便是夜裏稍微受了些涼也扛不住。

祖孫二人都不再就這個話題多言,專心於棋盤之上,銀鈴的黑子隱隱有咄咄逼人之勢,白哉卻依舊不急不緩,謹慎考慮過後落下一子,生生從黑子的包圍中打開一道缺口,頃刻情勢逆轉,白子後來居上,反壓黑棋一頭。

銀鈴盯住棋盤思索片刻,將手中子扔回棋盒中:“朽木家現任的當家是你,該怎樣做,你也已經是大人了,我就不再多言。”

聽聞此言,白哉也放下了棋子,正襟危坐:“恭聽祖父教誨。”

“哎!我哪有什麽教誨?”銀鈴擺擺手,目光慈和,“都說了,你才是當家,該作何選擇,你難道不是心知肚明?我只管在別府清清靜靜養老,你有空了,就過來陪爺爺下下棋,旁的事,我不問。”

相模孝景為朽木家鞠躬盡瘁一生,如今身體不適,作為主君,也不能再繼續勉強,遲遲早早,這位大總管都要卸任。孝景為人正直,雖是寄親,處事卻極為公正,一切以家主意願為唯一考量,從不結黨偏頗,他的位置一空出來,有心的家臣都免不了爭搶一番,繼任人再優秀,和宗主也總要有幾年磨合期。

內總管瀧山夫人曾是白哉的父親蒼純身邊的禦年寄,出身寄子瀧山氏。白哉母親早逝,內宅長期沒有女主人,致使作為內總管的瀧山夫人權勢膨脹,更與長老會不少長老過從甚密。虧了身為大總管的孝景節制,才不致過於失衡。若孝景卸任,新任大總管無論是誰,從資歷和既得權力上,恐怕都很難再有效限制瀧山夫人了。

禦三卿中表現最為優秀的西條元實病危,得力的大總管相模孝景告老,內總管瀧山夫人躍躍欲試,可以想象,圍繞著朽木宗家的波濤暗湧只會越來越激烈。

白哉沈吟著沒說話,銀鈴望著對面孫子英俊沈穩的面容,心裏驀地泛起了些柔軟。

兒子兒媳去得早,這個孫子幾乎是自己一手帶大的。記憶中那個脾氣急躁、爭強好勝的小少年仿佛還在昨天,實則,早已成長為堅毅可靠的大人,變得內斂沈默,堅忍不拔,就連偶爾幾次任性,也無一不是感性中伴隨著理智的糾葛。

無疑是個合格的家主,但單純作為祖父而言,這樣的孫子又不免叫他覺得承擔太多。

“爺爺理解你的感受。”放緩了語氣,銀鈴推心置腹。他深知白哉的脾性,也不願讓他不得已做了選擇的同時太過掙紮痛苦,“緋真是個好孩子,不能與你長久陪伴,我也覺得遺憾。但能為緋真做的,你已經都做了,命運如此,非人力可違,你也不要過多苛責自己。”

“是,白哉明白。”話是這樣說,但微微緊起的手指還是些微洩露了一絲痛苦的不甘。

面前的孫子微垂首,發上閃亮的牽星箝讓銀鈴的眼睛微微瞇了瞇,他靠在扶手上,嘆了口氣:“不是要逼你立刻作決定,你若心裏實在過意不去,諸事也可緩。爺爺是不想你太辛苦。”

一旦孝景大人離任,或西條元實去世,身為家主,內外兩方的焦點便會立刻集中到一人身上。無關是否有能力掌控局勢,只是出自親人的私心,不想孫子給自己壓力太大。

“婚姻與感情,從來不是不可分割。”

朽木當家與閑院氏嫡公主訂婚的消息炸彈一樣引爆了整個瀞靈庭。

自從那位充滿爭議、出身流魂街的緋真夫人入主朽木氏以來,朽木白哉的婚姻狀況就頻頻被瀞靈庭作為談資,更是在緋真去世之後傳出了那種含義暧昧、類似源氏物語的傳言。當時,是有不少人都信以為真的,還曾經懷著一些幸災樂禍之心期待著後續的發展,結果幾十年過去,那位被收養的露琪亞殿下仍舊好端端做著她的朽木大小姐,朽木白哉也並未有續娶之意,反是久居別院、退出社交圈若許年的閑院氏公主以這樣一種突如其來的方式成為了朽木家未來的主母人選。

論出身,貴為四大貴族嫡出公主的閑院名嘉是出身流魂街、毫無靈力的緋真夫人踮起腳尖也夠不到衣角的存在;論教養,閑院家這位女公子可是曾經作為繼承人培養的,見識手段都遠非身體孱弱、毫無理家之能的緋真夫人可比;便是論女子最簡單直接的武器——容貌,大家也只能公正地說,緋真夫人實在算不得什麽驚艷絕倫的美人。

但是,誰都知道,朽木當家多年未娶,實則是對緋真夫人難以忘情,就算訂下婚約,明眼人也看得出,這不過是最典型不過的政治聯姻罷了。

前有事事皆不如自己、卻被夫君長情以待的原配正室,後有傳聞中相貌酷似緋真夫人的義妹,朽木家的主母,名聲是好聽,要說難做,卻也是頂頂難做的。

沙都最近都有點悶悶不樂。

前次在臥房與織田政大吵一架之後,也許是因為本身有些愧對於她,對於沙都的鬧騰,織田政倒沒大追究,還好言好語哄了她一陣,三言兩語輕描淡寫打發了聞聲而來的仆從,事後似乎也並沒有對織田清正和文代夫人說過這件事。沙都原本還有些後怕,生恐本就不喜自己的文代夫人借此事尋她的不是,忐忑了幾日之後似乎沒有後續,她的心也就放了下來,還暗自欣喜夫君還是向著自己的。

可是閑院名嘉與朽木白哉訂婚的消息一傳出來,她又覺得不自在了。

對於母親惠理子和弟弟千熊而言,名嘉這個曾經的宗女當然是越早出嫁越好;但是對於自己而言,這個少女時代從來都壓在頭上的嫡姐好不容易失寵於父親,最終卻又要嫁得比自己好,這讓沙都的虛榮心實在難以接受。

就算惠理子開導她,朽木氏的主母不是那麽容易做,她自己也認同,將緋真那個出身流魂街的平民奉為原配甚為屈辱,也不代表她不對名嘉未來會享有的尊榮眼紅。

要知道,那可是位列四大貴族之首的朽木家,除卻王族以外無人能出其右的高貴,朽木白哉又相貌英俊,能力出眾,被奉為屍魂界貴族典範。

嫁了這樣的家族,日後在外相見,就連公公織田家主也要低一頭的,遑論自己,豈不是被一輩子壓在頭上?

就算弟弟做了世子繼承宗族,她出嫁從夫,也高不過名嘉的地位啊!

不過沙都的小心思是沒人在意的。對於織田家而言,與朽木白哉成為姻親,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而讓這種姻親關系成為可能的,是沙都的存在,因而最近,就連一貫不喜沙都的織田夫人,都對她和顏悅色了不少。

“聽聞殿下的婚訊,實在是可喜可賀。白哉殿下風華絕代的人物,與殿下您正可謂門當戶對、金玉良緣。”帶了沙都去閑院家道賀,織田夫人態度可親,言語間是沙都從未見識過的親昵,雖然知道是出於禮節,沙都仍是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

名嘉看在眼裏,微微一笑:“夫人誇獎了,名嘉惶恐。”

像是沒聽懂名嘉的冷淡,織田夫人笑著同惠理子夫人道:“若有什麽用得著的地方,我們是姻親,還請貴府不要客氣。”

惠理子夫人也端著一臉笑,正要答話,一旁的名嘉放下茶杯,自然地截過了話題:“謝過織田夫人的美意。不過我想,這件事父親大人定有計較,不敢給惠理子夫人添麻煩。”她臉上仍舊掛著微笑,語氣卻有點冷,織田夫人心裏一凜,暗怪自己糊塗。

名嘉可是原配嫡女,正統的公主,怎能容忍自己的婚事被側室操持?不是壞了規矩嗎?自己平素習慣了閑院內宅由惠理子夫人主持,竟不意犯了忌諱!

這麽一想,原打算賣個人情讓沙都留下來與生母說說話示好的心思就淡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寄親、寄子:日本戰國時代大名的家臣中分兩個等級,等級較高的家臣稱為“寄親”,等級較低的稱為“寄子”。

2、江戶貴族中,男主人和女主人身邊按照職位高低,分別有上臈禦年寄、禦年寄、禦中臈、女中等女官,通常情況下,男主人身邊的女官比女主人身邊同等職位的女官地位尊貴,也較有權勢。內宅的最高權力者通常是正室夫人,但是實際掌權的最高女官通常是男主人身邊的禦年寄,女主人身邊的上臈禦年寄只是職位高,通常沒什麽實權。

☆、Episode 8

惠理子夫人也有點尷尬。她掌權日久,名嘉歸家以來又一直表現溫和,猛然被頂了一句,臉上就有點掛不住,不由敏感地看了名嘉一眼。

剛訂了婚就突然轉變了態度,隱隱露出了幾分曾經宗女的鋒芒,雖然她是盼著名嘉早點嫁出去,可是嫁的對象是如此顯赫的朽木氏,真的無礙嗎?自己是不是想得有點太過簡單了?

大典侍新垣夫人進來通報,說結城家的喜久榮夫人同和子夫人來賀喜,眾人自然又是一番禮讓問候。和子已經顯懷,不久前剛開始綁腹,名嘉特意叫女中在榻榻米上鋪了絨墊,才請和子夫人落座。

“你成婚時候我怕是不方便的,趁著現在還好走動,來瞧瞧你。”見名嘉對自己的模樣多有擔心,和子連忙寬慰道,“你別擔心,母親大人也說了我無礙的。”

方才臉色還有點僵硬的惠理子夫人聞言,笑著附和:“名嘉殿下還是姑娘,對孕事不通也是難免,想來日後自己做了母親,便能對和子夫人感同身受了。”說著,還特意看了名嘉一眼。

名嘉笑容不變,目光非常自然地掠過沙都,卻是對著喜久榮夫人道:“讓您見笑了。我們家裏多年沒有這樣的喜事,我竟是一竅不通的,您別見怪。”

沙都脖子一涼,在織田夫人飄過來的目光中頓時收了看熱鬧的心情,更加端正了坐姿。

目睹一切的喜久榮夫人卻像是沒看到這些波濤暗湧一般:“您說哪裏話,都是緣分,早早晚晚必來的。您與和子親厚,她才不避諱,不然如今這個樣子,我也不好意思帶著她上門給您賀喜。”

又說了一會兒話,和子夫人微微動了動身子,名嘉立刻側頭:“是不舒服嗎?”

和子表情有些赧然:“說來慚愧,近來總覺得小腿發脹……”

“您身子日重了,這是難免的。”織田夫人接話,“這種時候,確是不好久坐。”

名嘉略略欠了欠身:“請恕我失禮,我帶和子夫人去房裏歇一歇,先失陪片刻。”

“怎好麻煩名嘉殿下……”喜久榮夫人與和子夫人自然都要謙讓,惠理子夫人也幫著勸說二人不要拘束,和子夫人才歉然起身,與名嘉一道出了會客間。

“我看你們家那位惠理子夫人,插手的是多了些。”兩人在回廊裏並排走著,眾女侍跟在身後,和子壓低了聲音,對名嘉道,“你又是嫁到那樣的宗族去,武藏大人究竟是何打算?”

“她那個人,一生所求無非兩件事。沙都許了織田氏為禦簾中,我再嫁了人,她再無對手,難免得意一些。”名嘉語氣淡淡的,“父親大人是家督,千熊又是這個年紀,他希望多一分助力以保宗族強盛,自然會節制她。我畢竟要嫁出去的,家裏的事,能不管也便不管了。”

和子看了看名嘉,欲言又止片刻,最終默默嘆了口氣。

曾經作為繼承人的名嘉是多麽驕傲熱烈,像日正當中耀眼的太陽一般,一雙眼睛時刻都像燃燒著無盡的生機,充滿了好勝心。同時拜入飛鳥夫人名下的不乏出身高貴的世家千金,唯有名嘉是以女子之身承嗣,相比她們,她的功課要多得多,卻從不見她有不如人之處。神奇的是,便是她時常涉足政事,見識眼界都開闊得多,和子也並不覺得與名嘉有距離感,她的人緣在圈中出乎意料的好。

當年讓名嘉退居近江究竟所為何事,閑院家捂得緊,她也深谙這個圈子中的某些默契,就算如今再見,也從不探問,只心裏為名嘉不值。

天之驕女,幾乎擁有整個瀞靈庭最尊貴的出身,卻不得不委屈為人繼室,一輩子被一個出身流魂街的平民壓在前面。就算夫家地位顯赫,未來夫君再卓越出眾又有什麽好呢?

安排和子歇息下來,名嘉揮退了侍從,反過來勸說和子:“你嘆的什麽氣?家裏有了男性繼承人,對宗族來說是好事,我又是這樣的出身,嫁人能選擇的餘地也不大,這婚事有何不好?”

是啊,門第來說,是再般配不過的,恐怕在男人們眼中,這樁婚姻的政治意義也是非同凡響。但是作為女子,若是一樁婚事打從一開始就只能以這樣的角度考量,毫無感情基礎,無論怎麽看,都有些悲涼。

不過事已至此,難得名嘉看得開,和子也只得附和:“也是,畢竟是四大貴族之首,白哉殿下又那般風采,是好事呢。”

相模孝景這一次生病乃沈屙反覆,他上了年紀,雖有醫官悉心照料,康覆得到底緩慢。銀鈴聞訊,親自與白哉登門看望了這位歷經三代的朽木氏重臣。

臥床的孝景連起身都有些吃力,在白哉的示意下,最終只得在床榻上做了個行禮的動作,苦笑道:“勞動家主大人與銀鈴大人移駕,老臣這副身子卻是不爭氣了,恐不能再為大人效力。”

一旁侍疾的嫡長子景虎代父親賠禮:“家父久病,委實身上羸弱,望家主大人和銀鈴大人恕罪。”

“孝景大人不必客氣,專心養病要緊。”白哉對景虎擡了擡手,“景虎大人也不必拘禮。”

銀鈴態度關切,親自為孝景端了水:“你勞累一生,如今想退下來休養,我亦能理解,依你看,大總管一職,交給哪一位為宜?”

景虎聞言,便默默對白哉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合上拉門之後遠遠坐到了廊下守著。

孝景與銀鈴君臣多年,此刻知道銀鈴並非象征性客氣,而是真心想聽他的意見。他自己一生對朽木氏盡忠,也希望後繼之人能夠同樣忠於職守,便不推讓,一一評價了平素就多被器重的幾家。

他評價中肯,無有偏頗,優劣好壞都直言不諱。白哉在一旁聽著,對照自己平日對這些人的印象,也不得不為相模孝景老辣的眼光所動。這位老臣,在品人方面,的確出眾。

說了兩刻鐘,才將評價說完,相模孝景喘了口氣,望著氣度沈穩的年輕家主:“家主大人慧眼明目,想來心中已有溝壑,老臣不過白說幾句。只有一言,乃老臣發自肺腑,匹夫之見,家主大人也權當是老臣病糊塗了。”

“您請講。”白哉知道以這位老中的脾性,這樣說便絕對是思慮良久又事關重大的結果,故此也十分重視。

“以臣之微見,權勢財帛動人心,非孤臣不能抵禦。”相模孝景一字一句,“瀧山夫人弄權日久,積威甚重,要制衡內外,恐怕內宅壓力要遠勝外務。”

“老臣蒙幸,歷經三代,家主大人訂婚乃是喜事,也希望您與夫人日後能相攜相扶,相敬相依。”

相模景虎一直守在廊下,仆從們知道家主大人與銀鈴大人駕臨,都識趣地不往這邊走,故而遠遠看見一隊侍女簇擁著一個華服女子的時候,景虎就知道是自己的妻子阿泉。

“幾位大人還在父親房裏?”阿泉夫人叫女侍們等在遠處,自己上前與丈夫說話,“您怎麽守在外面?”

“父親與兩位大人談要事,豈有我在場之理?”景虎聞言有些詫異,妻子一向守禮,怎會如此逾越?

阿泉夫人目光一熱。丈夫是相模家嫡長子,早已開始參與朽木氏外務,若父親與兩位大人只是一般議事,丈夫又何必回避?分明是裏面在談父親卸任大總管及舉薦繼任者一事,丈夫才避了出來。

“父親操勞一生,若是兩位大人體諒,是該退下來頤養天年了。”阿泉夫人試探道,“只不知若是父親卸任,這大總管一職……”

“慎言!”景虎低喝一聲止住了妻子的疑問,目光嚴厲,“父親從來盡忠職守,無愧於心,家主大人宅心仁厚,對父親的人品是看在眼裏的。至於由誰接任父親之職,自有家主大人決斷,何時輪到你多言?”

被不留情面地罵了一頓,阿泉夫人臉上頓時熱辣辣的。成婚多年,丈夫雖說為人有些風流,對自己倒十分尊重,幾時這般不給她臉面?就算隨行女侍都站得遠遠的,不會聽見,她也仍舊覺得丟盡了人。

“我還不是為著您!”強忍委屈,阿泉夫人聲音都顫抖起來,“您是父親嫡長子,早已涉政,父親又兢兢業業這些年。橫豎都要退下來了,何不……”

“紀枝見過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少女清亮的聲音打斷了阿泉夫人的話,夫妻倆一同扭頭,見一個身穿嫩黃色小袖的少女立在一旁,正是阿泉夫人所生的小女兒相模紀枝。

景虎的眉頭就微微蹙了起來——知道家主大人尊駕在此,怎麽一個兩個都不識趣?小女兒一向懂事的,今日如何也莽撞起來?

見父親臉色不郁,紀枝一笑,解釋道:“方才女兒逗貓,卻不慎被這畜生跑了,因怕沖撞了家主大人和銀鈴大人,才趕忙尋了過來。父親恕罪。”

景虎這才臉色稍霽:“那畜生不在此處,你也快些回房,不要隨意走動了。”

紀枝應了一聲,又看了一旁的阿泉夫人一眼:“女兒房內有事想請教母親,若父親無事,女兒可否與母親同行?”

☆、Episode 9

直到進了紀枝的房間,阿泉夫人才硬邦邦開口:“我與你父親說話,你插的什麽嘴?早叫你看好了你那貓,偏偏今日跑到家主大人那兒去,萬一觸怒了大人可如何是好?”

“母親要與父親說的,可是祖父大人繼任者一事?”紀枝一語中的,驚得阿泉夫人猝然張目。

“你聽誰說的?”

少女壓住阿泉夫人的手,語氣沈穩:“自祖父大人臥病,母親就焦心起來,不光大哥,連我都能看出來。”

“我知道,您是擔心祖父卸任,咱們家地位不保,才想叫父親說動祖父,保舉父親為繼任人。”紀枝年紀不大,行事卻已非常沈穩,幾句話已讓阿泉夫人靜了下來,露出聆聽的表情:“我還不是為了你父親,結果他反倒埋怨起我來!”到底是不服氣。

“要我說,這事兒,您就不該管。”紀枝直言不諱,“祖父服侍了朽木宗家三代,尊榮富貴已極,若有可能,難道祖父不想保家族長久昌盛嗎?父親是祖父嫡長子,母親可曾聽說祖父屬意父親繼任了?”

見阿泉夫人著急要開口,紀枝加重了語氣:“咱們如今這位當家,看著雖對祖父倚重,可脾性剛毅、絕不會受人擺布,如若不然,也不會頂住壓力迎娶緋真夫人了。祖父得敬重,是因舉止有度,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並非仰賴資歷年紀。誰做繼任人,家主大人心中早有成算,祖父若藏私,不但不能如願,反會失了家主信任,得不償失,不若從始至終做個盡忠職守的純臣,還能保全君臣之誼,家主大人也不會忘記祖父的貢獻。”

阿泉夫人原本還有些不以為意,聽著女兒不疾不徐的話語,才漸漸重視起來:“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紀枝微微一笑:“母親是身在局中,反失了方寸。”

“您就放心吧,以祖父睿智,就算卸任,也必然早有打算,您只管做好父親的‘賢內助’,便萬事如意了。”

五日後,在朽木氏的家老會上,白哉同意了代父請辭的相模景虎所求,準許大總管相模孝景卸任,為表嘉獎,還當眾厚禮賞賜相模家。

就在眾人以為家主如此表現是屬意景虎子承父業時,新總管的人選公布,卻是白哉身邊的小姓裏見清光,令一眾家臣瞠目結舌。

裏見家早已沒落,在瀞靈庭幾乎已找不到什麽故交,清光能成為白哉的小姓,還全靠他自己武藝出眾,又上過戰場立過戰功的關系。在朽木家這樣的大貴族,就算是仆從也是講究出身的,因此裏見清光要立足著實不易。也正因如此,他才只能全心全意以家主的意願為自己的使命,成為相模孝景口中所謂的“孤臣”。

家主身邊隨侍的小姓,級別也許並不算高,但勝在是家主近侍,點點滴滴中對宗族事務便熟悉起來,裏見清光又素來機敏,就算初時有些艱難,想必也不用多久便能真正掌握總管一職。

白哉這步棋,看似突兀,實則卻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就算沒有相模孝景那番話,他也早決定了人選。正如紀枝所說,他自己決定是一回事,孝景的公正無私,卻也是加分項。

閑院家千熊少主誕辰,是這個夏日瀞靈庭的又一盛宴。作為閑院家唯一的男嗣,曾經作為宗女的名嘉又剛訂了婚,千熊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世子,因而他的生辰,場面十分熱鬧。

無論與惠理子夫人一系真實關系如何,宗法上而言,名嘉就是千熊的姐姐,又是原配正室所出的嫡公主,千熊生辰,她比作為生母的惠理子夫人更加具備待客之責。故而當興沖沖催著丈夫早些起程的沙都到家時,會客間內,惠理子夫人反倒坐在名嘉下位。

沙都臉色一滯,原本喜氣洋洋的表情也瞬間僵硬起來,名嘉卻一反常態,顯出一副親密的模樣:“沙都回來了?快過來坐。你與千熊君一母同胞,從小親厚,千熊君一早還念叨想見姐姐呢。”房內已經到了的幾位夫人小姐早在名嘉開口時就讓出了她身邊的座位,沙都只好捏著鼻子道過謝坐了下來。

沙都落座得頗有些不情不願。

她與名嘉關系一向平平。幼時是因對方天之驕女,她望塵莫及,羨慕便漸漸成了嫉妒,後來正夫人伊江去世,名嘉退居別院,她自己則因生母和千熊被武藏寵了些年,又開始瞧不起這個失勢的嫡姐。如今對方訂婚都要高過自己一頭,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依舊身份尊貴,雖丟了繼承人之位,卻要入主朽木氏,成為瀞靈庭身份最高的女性,她自己胞弟的生辰,名嘉反倒比生母和她這個胞姐都風光,真是豈有此理!

可是織田夫人也同行,原本就對自己不甚滿意,如今賓客滿堂,她要是膽敢出言不遜頂撞名嘉,不僅會讓織田夫人更加不喜,恐怕丈夫也會不高興。她再跋扈,也知道上次在臥房與丈夫吵架確實做得過分,難得織田政沒有計較,她要是再不識趣,下次就不會再那樣輕輕揭過了。

名嘉八面玲瓏,對沙都的心思十分清楚,卻不說破,也不準備遷就。她出嫁以後要執掌朽木氏中饋,今日有資格來參加千熊生辰宴會的,日後也多會是朽木氏的座上賓,她們才是她日後維系關系的對象。至於沙都,她們關系再不好,在外人眼中也是姐妹,同出閑院氏一門,她作為姐姐,態度親和即可,而沙都若是想逞口舌之快,也不過是壞了她自己的名聲而已。

無論以前以後,需要名嘉深思熟慮、用最恰當的態度來對待的,從來都不是這個庶妹。

除卻生辰宴的主角,眾人最為關心的,自然是那樁轟動瀞靈庭的婚事。兩大貴族壟斷式的結合,名嘉公主出嫁即將給閑院家的政治勢力帶來的變化都是各大貴族家庭關註的重心,而今天宴會的主角千熊少主,在嫡姐出嫁之後就是閑院家唯一的下一代了,故而對於身為側室的惠理子夫人,眾位正夫人雖不願,也多少斟酌著多了些客氣。

大典侍通報朽木露琪亞殿下到時,室內頓時有一瞬間安靜。眾人心照不宣交換了一個眼神,視線都若有若無落在坐於主位的名嘉身上。

婚約已立,只餘幾月便要完婚,作為未來的主母和嫂子,要用何種態度對待這位即將成為小姑子的露琪亞殿下?太過親近,未免顯得心機;刻意避嫌,卻又難免落個“欲蓋彌彰”。

黑色短發的嬌小少女穿了件鵝黃色小袖,配了品紅色打褂,見了名嘉以後臉上的公式化表情顯而易見地輕松了一些。她早就已經聽說了這位舉止優雅、美麗端莊的名嘉公主與大哥訂婚的事情,雖然說不好兄長是什麽想法,但對於她自己而言,有個性情溫和的嫂子,她還是挺喜歡的。

名嘉笑容不變,雖也一樣熱情招待,但對比先前她對其他夫人小姐的態度,也並未顯得有意親近。只在露琪亞入座時,原本坐在名嘉旁邊的和子夫人微微往外挪了一些,將自己原來的位置騰了出來,笑著招呼:“沙都夫人婚宴時,我便與露琪亞殿下同坐的,殿下若不嫌棄,還請賞光。”

黑發少女道了謝,在和子夫人的邀請下落座,眾人才反應過來,那是整個會客間離主位的名嘉最近的席次,因和子夫人只向下挪了半席的原因,比沙都的位置還要靠近名嘉一些,旁邊又坐的是素來與名嘉要好的和子,親近之意立現。

但是這也是和子夫人開口邀請的,又不是名嘉公主的安排,要因此而說名嘉太過急切與夫家親近,似乎也不能夠。

這位公主,在人情世故上還真是不簡單的很。

沙都覷著對面的露琪亞。品紅色的打褂上印著朽木家的仙鶴掠雲紋,神情雖還有些拘謹,但和子夫人性情開朗,可以明顯看出對露琪亞的關照,這使得這位小姐看上去比以往出現的場合中健談了一些。

沙都身側的上杉家幼女幸子小姐稍稍探身過來低語:“有時候,人不信命還真是不行。”說話聲音不高,除了沙都,只有近旁一貫交好的千草家秋奈小姐能聽到,三人對視了一眼,默契地瞟了瞟坐姿端莊的名嘉和笑容矜持的露琪亞。

以往的公眾場合,出身流魂街的露琪亞總免不了成為這些名門千金議論的對象。或是說她舉止拘謹毫無貴族風範,或是不陰不陽地譏諷她借著容貌相像之便飛上枝頭,雖則是背地裏的小話,但說得多了,當事人又怎麽不知道?只不過既然沒有當面說破,便也只能假做不知,仍舊維持表面虛偽的和睦罷了。

也正因如此,露琪亞極其不喜歡這類貴族聚會的場合。一方面是不想被當做笑話談論,一方面又自尊心使然,生怕連累兄長丟臉,久而久之,舉止便更加不自在,落在這些養尊處優、無所事事的小姐們眼中,反倒更有談資。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小姓:江戶貴族身邊類似助理、秘書這樣的職位。

2、大典侍:江戶貴族家中女管事的一種品級稱呼,一般由家臣出身的女性擔任,配合身為內總管的禦年寄負責共同管理內宅的女仆,比大典侍職位略低的還有一種叫“新典侍”的官職。有時候這兩種職位也用來稱呼男主人的妾室。

3、禦簾中:江戶時代對“世子夫人”的稱呼。將軍夫人則稱為“禦臺所”;讓位的太上將軍稱為“大禦所”,相當於我國的“太上皇”;相應的,太上將軍夫人稱為“大禦臺所”,相當於我國的“皇太後”。身為大禦所的太上將軍去世後,他的妻妾就按照規定去飾皈依佛門,用法號稱呼,比如五代將軍綱吉的生母“桂昌院”,有名的篤姬“天璋院”等等。

☆、Episode 10

整個瀞靈庭,幾乎沒人看得起這位平民出身的“西貝”大小姐,可是對方畢竟已經姓了朽木,再不服氣,不想撕破臉也得客氣以對。在這樣矛盾的嫉妒當中,眾小姐似乎已經將冷嘲熱諷當作了與這位露琪亞小姐相處的固定模式,反正,通常這位也只是聽著,也不知是真不懂假不懂,雖然無法對對方造成實際上的傷害,占點口頭便宜也能夠聊以□□。

然而今次,自從朽木露琪亞入室,閑院名嘉雖然本人無甚特殊表示,但結城和子卻做出了一番親近姿態。誰不知道結城家這位禦簾中與名嘉公主私交甚篤,這番做作究竟出自何人授意,在場無人不懂,自然是不好再給這位好命的大小姐什麽小鞋穿。名嘉此舉,既委婉表示了對朽木露琪亞的親近和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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