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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落人口實,叫她們想傳點閑話也找不到突破口,甚為氣悶。

不過……有人是命好的,那自然就有人受委屈了。

千草秋奈撇撇嘴角,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以閑院名嘉的出身教養,原本走到哪裏都該是頭一份兒的待遇才是,蠻橫跋扈一點的話,壓根不用考慮任何人的心情和想法,對朽木露琪亞這種流魂街戌吊出身、毫無千金小姐氣度的“西貝貨”本來應該是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的。就因為運氣不好身為女子,即便做了多年的繼承人也依舊功虧一簣,不管眼光多高,出嫁從夫,再看不上眼也還得想方設法討好關照這種給自己提鞋都不配的小姑子。

要是這麽想想的話,其實也不必太過在意對方入主朽木氏嘛!畢竟,嫁給對前妻難以忘懷的朽木當家,估計以後跟守活寡也沒多大區別。

她不無惡意地想。

女賓這裏勾心鬥角,男賓圈的氣氛看上去就和諧得多。時值夏日,閑院宅著名的楓林還未到風光旖旎之時,閑院武藏將坐席設在枯山水景庭院中,與盛開的刺桐遙遙相望,也別有一番意趣。

尚未到開席時刻,作為餘興節目,眾人都飲酒閑談,有興致的隨景做上一首和歌,氣氛融洽。白哉慢慢啜著白玉酒盞中的陳釀,適時與身邊的人交談幾句。

幾乎都是清一色過來恭賀他訂婚的,和前幾日姬宮家的曲水宴上沒什麽區別。方才京樂春水還專程過來打趣,笑得一臉猥瑣,讓白哉不禁認真考慮起自己的婚宴上不給此人發請柬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因即將成為姻親的關系,白哉身旁坐著織田政,再下兩位則是將將從信濃和備前遷回瀞靈庭中心的南條義仲和由良賴親,是名嘉兩位早年出嫁的庶姐的夫家。

南條家上代宗主義行大人篤信佛法,近日終於讓位於世子義仲,自己遁入空門,法號大德院,於瀞靈庭南的增上寺修行,義仲大人上月攜妻室自信濃而歸,正式就任家主。備前由良氏則是剛升了家格,這次閑院家的宴會,也是他們第一次以上級貴族的身份於瀞靈庭名門中亮相。

織田政已經和沙都成婚,名正言順稱呼兩人為“姐夫”,他行止溫雅,頗易叫人親近,南條義仲和由良賴親又有靠攏之意,沒多久便相談甚歡。

“在下還在信濃時便聽聞白哉殿下與名嘉公主訂婚的喜訊,真是恭喜了。說起來,還是當年迎親時匆匆見過名嘉公主一面,拙荊也曾多次感嘆遠嫁信濃,與親人分離頗為想念。如今回來了,親戚間正能夠親近起來,也好讓孩子們多與名嘉公主學一學。”南條義仲娶的是名嘉的庶長姐瑞穗,二人育有兩女一子,雖有幾位側室,但瑞穗為人穩重,多年來行事妥帖,與義仲倒彼此敬重。

由良賴親聞言不禁有些羨慕:“義仲大人兒女雙全,是有福之人。”他與妻子純惠成婚時,由良氏還只是備前名門梶原氏的寄親,不過一般貴族而已。成婚多年純惠也無所出,母親數度提出要他納側,妻子賢惠不曾說什麽,他自己卻攝於妻家顯赫怕得罪閑院家,一概都推了。如今人到中年還膝下尤空,見姐夫南條義仲子女雙全,自然是羨慕的。

義仲和織田都明白他話中含義,又不好評價,只得泛泛安慰,白哉漫不經心地聽了一耳朵,心下頗有些不以為然。

分明是賴親拒絕納側,但世人都說是純惠夫人跋扈善妒才使得由良氏至今無嗣,很有些抨擊閑院氏女子教養的意思。在白哉看來,身為家督,若真想做成一件事,豈是妻子不願就能攔住的?自己存著小心思,卻叫女子替自己背了惡名,不是君子所為。故而對由良賴親的評價不是很高。

賴親大約也覺得自己在公眾場合談及子嗣問題不大妥當,便沒有再說,轉而詢問起義仲的幾個子女來。義仲的兒子還小,兩個嫡女卻都已經到了議婚的年紀,今次也跟著瑞穗來觀禮,遂道:“隨拙荊一道去向名嘉公主見禮了。到底是她們姨母,若能學得公主一二分氣度,我日後也不愁她們婚嫁之事。”

“義仲大人自謙。”織田政順口笑道,“不過名嘉公主風姿卓越,白哉殿下著實令人羨慕。”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楞了片刻,一擡頭,望見旁邊朽木當家一雙冷淡的眼,素來波瀾不驚的面容都透了絲訝然出來。

義仲和賴親也覺得織田政此言有些逾越。莫說名嘉已經和白哉訂婚了,就算沒有,他作為妹夫,如此評價妻姐也不免顯得輕浮。瞟到朽木白哉似乎也有些意外,冷淡英俊的臉龐飛快閃過一絲訝異,兩人不約而同端起面前的酒盞佯作沒聽到。

自知失言,織田政頓時出了一背冷汗。沒想到得知訂婚消息以來心裏隱隱產生的念頭,就被他在酒桌上不留神溜了出來,緊張得險些失手打翻了酒盞。見白哉的詫異雖然稍縱即逝,但一雙淩厲的眼不怒自威,掃過來的目光都仿佛帶著冰碴一樣,更是深深後悔起來。

若是被誤會了什麽,豈不是壞了清譽?因而只好訕笑著補救:“在下之意,是說二位乃天作之合,令人艷羨。”

還是有那麽點歧義……

織田政臉一紅,還待要解釋,白哉已冷冷打斷:“承閣下吉言。”語畢一副謝絕交談的模樣,語句中的冰冷顯而易見,織田政立刻閉嘴,再不敢多言。

名嘉開宴入席就覺得對面總有幾道若有似無跟隨著自己的目光。不好光明正大往男賓席上看,借著與人寒暄交談的空檔快速瞄了幾眼,卻見織田政目光閃爍,兩個姐夫眼帶探究,雖不致盯著女賓席看個沒完,也很明顯能感覺就是在看自己。而席次最靠前的朽木當家則一如既往正襟危坐,眼神在與和子夫人同行的露琪亞身上掃了一圈之後便自然地收回,名嘉不確定是否有短暫的一瞬間,他看向了自己。

這是什麽意思?她不動聲色地往兩個庶姐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兩人似乎沒發覺對面的異樣,正兀自低聲說著私房話,沙都則與出閣前就交好的幾位小姐閑談,也未有異動,更是疑惑起來。

似乎,導致幾位連襟反常表現的根源是自己?可她今天都還沒見過任何一位男賓呢!

又在心裏默默回顧了一遍,自認今日的行止沒有任何不妥之處,名嘉也顧不上想幾個姐夫妹夫究竟緣何如此這般。如果說方才在會客間的表現是為了堵眾位夫人小姐中可能產生的閑話,那麽現在,她的行為無論是否願意,都將被朽木白哉盡收眼底。既然下了大功夫揣摩拿捏對待朽木露琪亞的態度,那麽名嘉自然也不想讓自己辛苦白費。

能做的已經都做了,再要讓對方對自己印象不佳,那也是無能為力的事。人事已盡,便看天命吧!

就算目光再隱秘,畢竟男女賓兩席正對,名嘉能短暫幾眼看到對面,那麽白哉自然也能看見她的表情。最初,很明顯可以看出她是感覺到異樣的,短暫思考過後便迅速放棄了深究,此後依舊從容以對,一如既往,便是心懷疑惑也不再有任何目光投過來。

她這邊舉止自然,態度坦蕩,絲毫不受旁人影響,這份從容大氣倒讓白哉更為滿意了一些。織田政那番話,雖然知道與名嘉無甚關系,聽來也不免擔心她是否舉止不慎,現下看來,是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

藝人在場中表演歌舞和雜耍,仆役撤了餐桌又奉上茶湯,白哉離席更衣,未幾,名嘉就聽見女賓這裏一陣嘈雜。

順著聲音看過去,似乎是加賀家的小姐不慎碰翻了茶碗,潑臟了一旁松平家小姐的衣衫。

兩個女孩年紀都與露琪亞相仿,見闖了禍擾了大家興致,白皙的臉都漲的通紅,看上去很是窘迫。名嘉聞訊過來,一邊安排女中帶兩人下去換衣裳,一邊笑著圓場,安撫深覺丟臉的加賀夫人和松平夫人。

兩位小姐唯唯告罪下去更衣,名嘉坐回自己的席位,三言兩語向行動不便的和子解釋了情況,目光卻追著幾人的背影,心中難免多想了一些。

朽木白哉剛離席,這邊就灑了茶湯,說是莽撞,未免也太巧了吧?

☆、Episode 11

早在念真央的時候,名嘉就知道朽木白哉名聲之盛。他比她早很多屆就讀,畢業時她還尚未入學,但就算如此,無論是在學校還是閨閣,少女們口中談論的富有魅力的異性,朽木白哉從來都榜上有名。

要說加賀小姐與松平小姐傾慕年輕英俊的朽木當家,名嘉覺得是有可信度的,可是如今他們已經訂婚了,這兩位小姐再如何也是貴族,即便算準了時間制造單獨見面的機會又能如何?而且,還是兩人一起?這算是個什麽安排?

心裏有事,名嘉也沒有放松對周圍環境的掌控,隔了幾個席位的庶長姐稍稍一動,她便註意到了,偏了偏頭露出一個詢問的表情。

“抱歉,失陪片刻……”瑞穗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名嘉立刻明了,剛要叫女中過來服侍,眼角一掃,看見加賀小姐和松平小姐那桌奉茶的侍女剛剛麻利地收拾了殘局,心念一動已經站起身來。

“今日客人多,我與長姐大人都顧不上多說幾句話,您若不嫌棄,我陪您吧。”

瑞穗是武藏第一個孩子,比名嘉早逝的胞兄和真還要年長一些,名嘉才剛記事,瑞穗就出嫁了,姐妹倆沒見過幾次。說是一家人,實則與陌生人也差不了太多。瑞穗生母阿玉夫人出身不顯,性情淡泊,看著同為側室的惠理子夫人弄權也不關心,自女兒出嫁以後就信了佛,多年來深居簡出,名嘉對她印象不大深刻。

姐妹兩人離席走上環游廊,瑞穗便停了腳步,望著名嘉的表情似笑非笑:“我出嫁這麽些年,家裏的布局倒不曾大變樣。”

“父親大人不是鋪張性子。”名嘉淡淡道。

瑞穗的眼睛掃過名嘉身邊跟著的侍女,眼尖地發現其中就有方才服侍加賀小姐的奉茶女,心裏就有譜了,暗道自己猜得果然沒錯,遂擡了擡手微微壓在名嘉手臂上,示意她留步:“叫個女中服侍我更衣便是了,知道今日你忙,我也想去看看我母親,你不必招呼我。我們是姐妹,以後日常來往著,總會熟悉起來的。”

名嘉看著面前這位與自己並不熟悉的庶長姐,見她目光清澈,臉上卻帶著一絲似乎了然什麽的笑意,不禁微微楞了楞,很快便從善如流地答應:“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聽姐姐的了。”說著,指了自己身邊跟來的兩個女中服侍,兩人有志一同地留下了那個奉茶女。

瑞穗的身影一消失在回廊拐角,名嘉就沈下了臉:“仔細把剛才的情形原原本本說一遍。”

那個奉茶女原本就因大宴上出了紕漏深感惶恐,見名嘉面無表情,不怒自威,嚇得跪伏在地:“回殿下,小人本是為兩位小姐換茶碗的,中野尚侍大人一早便囑咐過茶溫不可過熱,怕燙了貴客,可加賀小姐說松平小姐畏寒,要小人另換了熱水來。又說兩位小姐要講貼心話,叫小人遠處侍奉不必近前,還親自提了水壺為松平小姐斟茶,也不知怎的,一碗茶就……就全都潑在松平小姐打褂下擺上……殿下恕罪!”

名嘉盯著奉茶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身子,只覺得腦仁疼。

“我知道了。”穩下情緒,名嘉不動聲色,“倒也不全怪你,這次先不罰你。你去找松島夫人,就說我擔心兩位小姐的狀況,先去寢屋看看,叫她也一起過去,然後你就不必過來了。小心服侍眾位貴客。”

奉茶女應了一句,匆匆退下,名嘉立刻順著環游廊疾步前行。

今日閑院宅東庭吹上苑西側的一排殿宇都充作了寢屋,房舍數量之巨可想而知。加賀小姐和松平小姐既然聯手演了場戲也要退席,想必也能找到理由支開服侍的女中。不管她們想幹什麽,在閑院家鬧出動靜來都是名嘉所不能容忍的。

松島夫人得了侍女傳信,立刻帶了身邊得用的四個部屋方匆匆趕來,在吹上苑門口與名嘉碰了面,兩人均是一臉嚴肅。

“殿下,小人方才已問過中野尚侍,大約兩位小姐在蓮池旁的幾間屋宇。因服侍更衣的女中未歸,還不敢肯定。”松島夫人示意部屋方們站遠一些,上前小聲與名嘉道。

名嘉素知自己這個上臈禦年寄是有見識的,一邊與松島夫人挨個檢查房間,一邊問:“白哉殿下回席了嗎?”

松島一楞,下意識答:“尚未……”說著,目光忍不住有些驚訝地看了看自己服侍多年的這位殿下。

名嘉心裏一嘆,也不解釋,遠遠看見一個女中在拐角處鬼鬼祟祟探了個頭,見了她們一行人在立刻便縮了回去,頓覺蹊蹺。跟著松島來的部屋方之一立刻上前將那個女中揪了出來:“殿下面前,鬼鬼祟祟成何體統?”

那女中手裏還抱了件色澤艷麗的打褂,名嘉一掃就看出是宴會上松平小姐被弄臟的那一件。回想方才她們經過的幾間屋子都是一些男賓離席醒酒的,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前面在開宴,你一個侍從,不□□主子,反倒躲躲藏藏在這裏探頭探腦。手裏的想必是偷了哪位貴客之物,我還有事,也沒工夫理會這樣的小賊,松島你把她交給花山院夫人,問明了是誰家的,今日宴會結束後就凈身送出去吧。”名嘉臉色冰冷,語氣不耐,說著擡腳就要走。

原本就面無人色的女中更是嚇得渾身癱軟。

花山院夫人是閑院宗主身邊的禦年寄,名嘉公主所說“凈身送出去”的意思,就是不允許她攜帶任何財物行裝,並由禦年寄通報廷役,將她偷盜被宗主趕出去的事實告知瀞靈庭內每一人知道。

那樣,她就算離開了,也不會再有人雇傭她,只能去流魂街謀生,還終身不得再入瀞靈庭。流魂街那種地方,怎麽能生存下去呢?

“殿下恕罪!殿下,小人不是偷盜,這打褂,是……是我家小姐交給小人的,殿下息怒!”被嚇得魂不附體,出門之前被囑咐過什麽早就已經忘在腦後了,為了活命一股腦兒向名嘉交代了個一清二楚。

加賀小姐與清源平氏的公子橘家繼青梅竹馬,但加賀氏家格貴重,靖子小姐又是嫡女,清源平氏卻日漸式微,加賀家主怎能看得上平氏分家的公子?小情侶相守無門,就約在今日千熊的生辰宴上見面。

松平小姐與加賀小姐素來交好,聞聽此事以後主動提出幫忙,還獻計道,若兩人見面之事被第三人看到,為了家族名聲,加賀家主恐怕就只能為兩人盡快訂婚,以堵悠悠眾口。加賀小姐深以為然,兩人合計一番,就選在朽木家主離席之後實行計劃。

若是被身份尊貴又正直高潔的朽木當家充當了見證人,加賀家主就算想不認賬,怕也不太好意思。更何況朽木當家品性端正,也不會在外面隨口胡說。

名嘉陰著臉聽完,死死盯了腳下跪伏的女中半晌,冷笑一聲:“那你拿著松平小姐的打褂要做什麽?”

“小人……是奉小姐之命……來、來探路……”女中戰戰兢兢,看名嘉面色陰沈,咬牙一閉眼道,“小姐要小人將這打褂趁人不備放到忠長大人房中。”

突然冒出的以為不相幹的名字讓名嘉結結實實楞了一下:“你說誰?”

□□名嘉詫異的視線,女中低下了頭,聲細如蚊蠅:“片桐……忠長大人,殿下您的……表兄……”

松平家這些年失勢名嘉是知道的,但是就算要舍一個女兒出來攀關系,在名嘉的想法中,也應該選擇更有權勢和影響力的家族。

片桐氏是她舅家不假,但也不過就是閑院氏的家臣,一般的貴族,還因為自己與母親的關系這些年來都不被武藏青眼,松平小姐選自己的表兄靠上去,能給如今的松平家帶來多大好處?更何況表兄已經成婚了,這簡直是樁賠本買賣嘛!

或者說……松平小姐選中片桐氏,只是因為那是自己的舅家、閑院氏家臣而已!

舉辦宴會的宗主姻親的世子,卻與受邀觀禮的貴族小姐傳出了閑話,這位世子還已經娶親。受傷害最大的自然是片桐氏,身為宗主的閑院氏也要被帶累名聲,無論是出於宗主的職責,還是身為姻親的關系,閑院氏都得對松平家予以補償。

想明白了,名嘉反倒不著急了。

命一名部屋方將松平小姐的打褂妥善保管好,名嘉指了另一人去找自己的乳娘油小路,把這裏的情況說給她知道,讓油小路把松平夫人叫過來。

“若席上有人問起,你就說松平小姐被茶湯燙到了,我怕女孩子萬一留疤不美,已上了藥膏,也請松平夫人過來看看。”如此這般吩咐了一通,見女中領命而去,又轉頭吩咐松島夫人和剩下的女侍,“等會兒油小路和松平夫人來了,你們就把她們母女一起扣下,這個通風報信的女中不要叫她出聲,看起來。一切等我回來再處置。”

“殿下要去哪裏?”松島夫人納悶道。這裏情況火燒火燎,她家殿下倒沈得住氣?

名嘉苦笑:“真的叫那對苦命鴛鴦在閑院家做出這種事來,我以後還有什麽臉見人?加賀家不恨死我才怪!”

作者有話要說: 註:部屋方就是江戶貴族的女官們身邊的□□人。

☆、Episode 12

又對松島依言囑咐了一番,名嘉已經沒有時間等油小路過來了。她已經在這裏耽擱了太久,就算加賀小姐支開侍女溜出去要一段時間,也不能再拖了。

雖然不知道加賀小姐與橘家少爺約在哪裏見面,但既然兩人想要白哉做這個見證人,想必不會離朽木當家的位置太遠,名嘉此刻無比感激自己曾經為了悟刀而日日夜夜訓練的對靈壓的感知力。

集中註意力搜尋了一下朽木當家的靈壓所在,名嘉甚至顧不得自己穿著長長的打褂,一捕捉到白哉的方位立刻瞬步離開,看得聞訊過來的油小路一陣皺眉。

身為千金小姐怎能如此不顧形象?任是多緊急的事也不該失了儀態。殿下都是要出嫁的人了,過後得好好提醒殿下一番。

今日的宴會耗時頗長,一般在這種長達一整天的宴會上,為表尊重,不管是主人還是稍微講究一些的客人都會換數套衣服。白哉在小姓服侍下換了一套純白色的家紋和服,剛步出房門,就敏感地發覺不遠處多了另一人的靈壓。

不該此時出現在此地的人,還是瞬步而來。白哉一楞,腳下就慢了一拍。

然而靈壓所有者卻沒有立刻現身,白哉住了步子等了一分鐘,才見閑院名嘉儀態萬方地轉過回廊拐角,步態從容神色端莊,真紫色的打褂後尾長長地拖在地上,隨著她的腳步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白哉殿下貴安。”見白哉長身玉立站在房門口,名嘉嘴角噙著微笑,禮節周到行了一禮,仿佛真的與他是在此偶遇。走近了以後,白哉看清她鬢發衣衫一絲不茍,臉上雖是淡妝但也絕沒有任何暈染,要不是他很確信方才感受到的靈壓,光看閑院名嘉現在這個樣子,完全不像是剛進行過高速劇烈的瞬步。

心裏疑惑,白哉面上不顯,也還了一禮。以他幾次觀察,名嘉並非莽撞失禮的個性,能讓她明知不妥還裝作是與自己偶遇也要達成的事,想必至關重要。

“舍弟總角幼兒,誕辰之宴能得白哉殿下親臨,感激不盡。”見白哉打完招呼並沒有移步之意,名嘉心裏先松了一松,繼而態度坦蕩、神色自然地攀談起來。

白哉身邊服侍的小姓就非常知機地悄悄退了下去。

不管因為什麽原因,家主大人與未來的夫人私下會面,說的話題大約也不樂意叫自己聽見。作下人的,最重要就是有眼色。

“客氣了,應該的。”對方匆匆而來,顯而易見是有什麽緊急之事,但如今卻只是擺出一副閑談的架勢,看來並不是要與自己商量什麽,只是想絆住他而已。白哉心裏冷嘲一聲,見閑院名嘉還是一派端莊優雅之態,不禁語含深意。

名嘉聽出來了,不過沒有解釋。如果可能,她盡量不想把這件事的真相攤開。朽木白哉自己猜到是一回事,由她說破卻不免顯得有些多嘴——這評價對於女子而言可不是什麽好話,更別說她還指望婚後盡量多得些尊重的,更不會多此一舉。

“如今不巧還是夏日,楓園無甚可賞的。”兩人說著話,不免站得近些。名嘉的聲音聽上去叫人覺得非常舒服,像是總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微笑一樣,便是心情煩躁,想來也頗容易被這樣的聲線撫平。本來有些惱怒被莫名其妙牽扯進了什麽事中還被蒙在鼓裏的,白哉也覺得似乎沒辦法生氣了。

“如今若說秋宴,非閑院氏的紅楓宴莫屬。前幾年有幸受邀,的確屍魂界一大奇景。”

“承蒙您誇獎,朽木氏的櫻花宴才真正是人間仙境。”聽見女子淡笑著如此回應,白哉突然產生了一種有些荒謬的感覺。

閑院名嘉的態度太自然了,自然得他都忘了他們再過幾月就要完婚了!

他就側眼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半張異常精致卻也異常平靜的側顏。

神差鬼使的,白哉這樣說道:“你去過嗎?”

“什麽?”像是沒聽明白他的問題,名嘉稍稍側了側頭露出詢問的表情,一雙杏眼明亮得過分。

“你,受邀去過櫻花宴嗎?”白哉重覆了一遍。

“這個……倒還沒有……”

他就回轉了視線,一派若無其事狀:“明年你就能參加了。”

名嘉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白哉的意思,沒忍住,送去一個驚訝的眼神。

她沒想到,一貫正直嚴謹、兩次與自己見面都顯得寡言少語的朽木當家居然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

放在別人身上,她也許會認為這是對未婚妻□□的親近善意,但是對象如果是這位出名冷淡的朽木當家的話……還是別自作多情比較好!

“您說的是。”微垂了頭輕聲回答,名嘉姿態恭謹,但從白哉的角度看過去,卻絲毫看不到任何女子談及婚事的羞澀之意。

仿佛出嫁、掌家對她而言,都只是一項人生必經的任務而已。

離環游廊還有一段距離的假山後,橘家繼與加賀靖子頗為緊張地等待著。

早就看見朽木當家進房去更衣,只等對方經過假山回席上時適時地出來就是,結果左等右等不見人過來,反倒像是和誰站在廊上閑聊起來。

從靈壓上,加賀靖子分辨出是閑院家的名嘉公主。

原就對自己那個打算頗有些不自信,如今意料之外的人出現,兩人一時都沒了主意。面面相覷半晌,又思及那兩位大人已經是訂了婚的,想來多個人看到他們也沒什麽關系,正要鼓起勇氣裝著不經意間繞出假山,庭院方向突然一陣喧嘩。

一隊服飾相同的女中像是急急忙忙在找什麽的模樣由遠及近。這下,就算再想借輿論逼雙方家族就範,他們也不敢就這樣出去了。

無所事事的女中與白哉殿下和名嘉公主可不一樣,萬一傳出的流言超過了控制真的壞了清譽怎麽辦?

白哉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名嘉已經轉過身沈下了臉:“有貴客在此,你們在吵鬧什麽?有沒有規矩?”

“見過白哉殿下,名嘉殿下。”領頭的女中趕忙下跪,帶著後面呼啦啦拜倒一片,白哉神色不變瞄了名嘉一眼,直覺告訴他,這些人就是她安排的。

“讓您見笑了。”名嘉先向白哉賠了個罪才轉向領頭女中,“在做什麽呢?”

“回殿下,千熊少主的虎皮鸚鵡不慎飛走了,小人幾個見似乎是飛向這裏,故而才一路追過來。不知道兩位殿下在此,沖撞了尊駕,請殿下恕罪。”

“既如此,你們就在四周找找看吧。那鸚鵡我知道,像是能說話的,千熊君寶貝得很,真不見了怕是要鬧脾氣。”說著,又看了看白哉,“此處嘈雜,還請白哉殿下移步。若您想稍作休息,不如去吹上苑北面的八方樓吧,視野開闊又清靜,還可遠觀刺桐。您若中意,我這便為您安排。”

他們現在所在的回廊是吹上苑南側的游廊。正值夏日,名嘉卻提議去北邊的八方樓休息,白哉聞言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感受到對方暗含探究的目光,名嘉笑容不變,也不解釋,只鎮定地回望著對方,臉上一派平靜,竟叫人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白哉就想到了她方才急匆匆瞬步而來與自己在廊上說話的事情。

要去八方樓,就得順著環游廊朝東側過漢白玉拱門,若要歸席,則只需下了長廊穿過庭院即可。閑院名嘉舍近而求遠,分明是不想讓他離開回廊。

目光就投向庭院中唯一能藏身的嶙峋假山。

有什麽不能叫人看到的東西嗎?

“也好。”沈吟片刻,見名嘉始終面容鎮定,白哉也不便再深究,從善如流道。女中們得了允許,已在庭院中四散開來,這一切讓假山後的橘家繼和加賀靖子傻了眼。

想要的見證人馬上就要走了,只留下一群不知輕重的女中,這會兒再不出去,等人真的走了再被撞破二人單獨在此,可就渾身長嘴都說不清了。

白白壞了清譽丟了面子,加賀家就更加不可能同意自己與靖子的婚事了。

一著急,橘家繼再也沈不住氣,深呼吸兩次,從假山後面悠悠轉了出來。

“怎麽這麽吵?”

女中們不久前接到松島夫人命令,叫她們打開鳥籠放了千熊少主的虎皮鸚鵡,又叫她們來這附近找。沒想到先是遇到自家殿下與白哉殿下似乎相談甚歡,幸而並不追究她們失儀,沒想到這平時沒什麽人來的假山後居然還有一位貴客。

今天這些大人們是怎麽了?一個一個不好好看前面的表演,倒都往這沒人的地方跑?

還有,松島夫人為什麽要下那種莫名其妙的命令?有頭腦聰明的開始隱隱有些擔憂。

不會遇到什麽陰私之事吧?

☆、Episode 13

橘家繼一出現,白哉立刻就明白過來。見對方故作鎮定與自己和名嘉見禮,心裏不由直皺眉頭。

平氏也是有名的上級貴族,分家再沒落,也不該連教養都沒了。在主人家做出這種上不得臺面之事,也難怪名嘉要攔住自己。

若毫不知情看見了什麽,多少是有點尷尬的。這個情,閑院名嘉不說,但是他必得領。

倒難為她長了幾個心眼兒,不聲不響把事情辦得漂亮,既不傷任何一方的面子,又無損自己主人的聲譽。如今橘家繼在人前借口自己是喝醉了出來散散酒氣,好歹是圓了場面,再叫侍女們換個地方找那所謂“飛走了”的鸚鵡,這事兒想來就那麽過去了。

很快就有個禦末模樣的小姑娘手裏捧了只色彩艷麗的虎皮鸚鵡過來說捉到了千熊少主的愛寵,女中們不一會兒就退得一幹二凈,橘家繼也早就告辭離開,方才還嘈雜的庭院頓時就安靜下來。

“這個中庭平日冷清,倒沒想到今日如此熱鬧。”名嘉似笑非笑,語含暗示,“亂糟糟的怕是也壞了興致,我送您過去八方樓吧。”

“家中開宴難免有些形形色色的客人。”白哉從善如流,與名嘉一道轉上了東側長廊,直到轉過一個彎,才隱隱感覺假山後一個極力壓抑的靈壓漸漸消失。

織物摩擦地面的聲音極有規律,自打上了東側走廊,名嘉就似乎放松了下來一樣。面上雖看不出什麽來,但經過幾次接觸,白哉倒覺得,他似乎有點摸到了這位八面玲瓏的公主的一些小習慣。

有陣陣絲竹之樂聲從遠方遙遙傳來,名嘉側過頭征詢地望著白哉:“您對能樂感興趣嗎?”

怎麽?這次不用那個什麽“北面的八方樓”當擋箭牌了?白哉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依閑院大小姐之見,在下是該感興趣呢,還是不該?”

一句話音落下,明顯看見名嘉完美無缺的表情滯了一秒。

被朽木當家面無表情地噎了一句,名嘉表情難得空白,睜大眼睛盯著白哉看了半晌。

大約是因有了這麽一個共同的秘密,兩人之間的生硬倒不知不覺少了很多,片刻後,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辦場大宴,人多口雜的。”白哉眼中的笑意稍縱即逝,但就這麽點短暫的改變,卻讓這個人冷硬的表情染上了些暖色,看得名嘉無可避免地晃了晃神。

幸而多年培養的敏銳觸覺並沒有罷工,她硬是從短短一句話中聽出了對方的潛臺詞。

含蓄地笑了笑,名嘉漫不經心推開一節折骨扇:“聞說,加賀隆盛大人與平家政見不符。”說話時,一雙眼睛斜睨了白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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