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達吉留涅羅本部，禮堂裏的氣氛已經相當劍拔弩張。有些眼熟的紫發少年舉著燃燒著紅色火焰的巨大鐮刀，不怕死地和白蘭對峙。

正想進去，他神出鬼沒的家庭教師又從腳邊的草叢探出了頭，說了一句話。

吉留涅羅需要成長。

彭格列不可能永遠都能及時趕到。艾莉亞不在了，光憑可以熟練操控瑪雷指環的伽馬和幻騎士，吉留涅羅無法維持在黑手黨中的地位。她的新生代也需要迅速成長起來，才能讓整個家族成為尤尼的後盾，相互依存。

沢田綱吉站在門口，從人群的縫隙中看到一個身影走上前，拉住野猿的手。少年不耐煩地轉頭，“餵……放開啦，杏！”

心頭微微一跳，很快又恢覆平靜。這不是什麽罕見的名字，他已經習慣了。擡眼看看，野猿和那人僵持了一會兒，不情不願地向旁邊讓開。

少女的身影終於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沢田綱吉忽然間動彈不得，像是被雷電劈中一般。他看著她向白蘭致歉又強作鎮定地離開，記憶的齒輪遲鈍地轉動著，發出吱嘎吱嘎的生銹聲音。腦海中明明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卻又好像一片空白。

一直到裏包恩提醒他，他才整理好情緒，走進禮堂。

總算結束了這一切，他再次看向面前的少女，超直感卻在這時候潑了他一盆冷水。

那個與寺崎杏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分明還是個孩子。而他所知道的杏，應該和他一樣已經年滿二十。她的眼裏只有陌生的崇敬和向往，沒有一絲一毫相熟的跡象。

她們有一樣的長相和名字，可她不是他認識的杏。

年幼的寺崎杏在日本流浪的時間裏，另一個長大的她在他的鄰座坐了將近兩年。在真正的寺崎杏被吉留涅羅找回之前，她就消失了。按照資料，他們從來都沒有接觸過。

以往被他忽略的細節拼命從回憶的洞窟裏湧出。迪諾說過的往事、雕花銅門前的男孩，還有她看到照片時蒼白的臉色。當年十年火|箭|炮砸中她後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吉留涅羅裏不認識他的後輩。

後來酒會是怎麽結束的，沢田綱吉也沒有印象了。抽空調查到的資料堆在桌角，無論哪一份都在告訴他，世界上從來都沒有存在過記憶裏的那個人。他想起中三畢業考去東京的學姐似乎也提過這件事，可再去查她的消息，竟然同樣一無所獲。

學姐也消失了，但大家還記得，雖然只是很模糊的記憶。可偏偏她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好不容易看見的希望又一次破滅，甚至比之前更殘忍。沢田綱吉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可笑至極，兜兜轉轉那麽久，反倒證實了她不存在的事實。

那些資料最終被鎖進櫃子裏，他再也沒有關註過有關她的消息。

之後不久，傑索家族開始發動攻擊。他的生活一下子陷入緊張和混亂，每天都在硝煙中度過。越來越多的同伴離開，連裏包恩都去世了。彭格列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偏偏這個時候，吉留涅羅宣布背叛結盟，加入密魯菲奧雷。

他連悲痛的時間都沒有，只能不停地戰鬥。

入江正一制定了無數個方案又一一推翻，一切似乎都走到了死路。唯一的希望，只有被他毀掉的彭格列指環。猶豫再三，他終於還是同意將笹川京子和三浦春一起傳送過來。

確定了最終的答案，入江正一在他辦公室裏整理要發給十年前的照片，為了多查一些資料，還特地登上了沢田綱吉上了高中後就停用了的社交賬號。提示音滴滴滴滴地響個不停，入江正一有點尷尬，生怕看到年輕的黑手黨首領什麽秘密。沢田綱吉笑笑，示意他直接點開。

見他忙著，入江正一就一條一條地念給他聽。

賬號裏只有寥寥十幾條留言，無非就是問要不要參加同學聚會之類的。入江正一越念越快，很快就輪到了最後一條。一打開，順口報出了留言人的名字。

“嗯……時間是三個月前，賬號名是中島綾子。”

沢田綱吉筆尖一頓，墨水在紙面上暈出一個小點。

“竟然不是同學聚會和廣告推銷。”青年推推眼鏡，一字一頓地念出她的留言，“這個賬號你還用嗎，沢田？”

“哪裏都聯系不到你，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見。你還記得中三畢業的時候……你有問過我一個叫寺崎杏的女生的事嗎？”

他讀完，又覺得這名字有些熟悉。還沒想起來是在哪裏聽過，沢田綱吉忽然放下手中的筆，走到他身邊。

他撐住桌面，俯身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幾行字看了許久。就在入江正一覺得自己快要石化的時候，沢田綱吉終於說話了。

“正一君……”

“你還能聯系到這個留言人……中島綾子嗎？”

##

找一個人當然不是什麽難事，很快入江正一就查到了中島綾子的家庭住址和聯系方式。當年同一個班級的少女大學剛畢業就與青梅竹馬的小林守結婚，改名為小林綾子。如今一家人依然住在並盛，見面也十分方便。

盡管他不明白沢田綱吉為什麽如此急切地要見一個初中同學，還是安排了小林綾子秘密來彭格列。小林綾子聽到要和沢田綱吉見面的消息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抱著一本看起來已經很舊的筆記本上了車。

他們穿過鋪著絨毯，掛滿畫像的長廊，一直走到盡頭的會客室。小林綾子推開門，沢田綱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

聽到推門聲，他轉過頭，目光凝滯。可小林綾子卻能感覺到，他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這個筆記本的主人。

“好久不見，中島同學。”沢田綱吉微微一笑，又想起她已經結了婚，於是改口道，“抱歉……現在應該叫小林夫人了。請坐吧。”

小林綾子在桌邊坐下，看著沢田綱吉的眼睛，一時間卻不知道怎麽開口。昔日總是驚慌失措、沒存在感的少年，如今卻沈穩從容得讓她覺得陌生。

想了想，她還是把筆記本放在了桌面上。

“我和守結婚後搬家，把埋在院子裏的時間膠囊挖出來的時候，從在裏面翻出了這個。我怎麽也想不起有這麽一個人，看到裏面提到你，才記起來你好像問過我……”

她小心翼翼地翻開封皮，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親愛的綾子。」

是寫給她的。

那天下午，整理了一半的雜物堆在腳邊，小林綾子就保持著蹲著的姿勢看完了一整本日記。明明記不起這個人，難以形容酸澀感還是脹滿整個心臟。

“沢田，她是我很好的朋友吧？可為什麽……”

她們一起在深夜的被窩裏說悄悄話，一起走過那麽多上下學的路。可如今，她連一點點關於寺崎杏的記憶都沒有。如果沒有看到這本日記，她可能連世界上曾經存在過這樣一個人都不知道。

剩下的話化成嗚咽，滿是悲傷地溢出喉嚨。

“為什麽，我不記得她了啊……”

“沒關系的。”

長桌對面傳來沢田綱吉溫和的聲音，小林綾子淚眼朦朧地擡起頭。想起那些遙遠的事，青年微笑起來。

“她不會生氣的。杏最重要的朋友，就是中島了。”

他又垂下眼簾，手指撫過泛黃的紙頁。已經幹涸的墨水筆跡細細地訴說著少女壓在心底的悲傷和祝福，最後歸於一句沒有告訴任何人的告白。

為什麽她總是執著於“害死他”這件事、為什麽非要打敗當年的中島綾子、為什麽最後什麽都不說就離開、所有人都不記得……一直找不到的答案終於擺在他的面前，可等他知道的時候，寺崎杏已經不在了。

她懷著深切的歉意來到他身邊，卻帶著更沈重的秘密離開，連最初的負罪感都沒能得到救贖。除了他至今還活著這一條，他們說給神明聽的那些願望，也一個都沒實現。

她是罪人，那害她消失的自己又算什麽？把這樣深重的罪孽全部交給她一個人負擔，他們又算什麽神明？

如果他早知道，一天、一個小時，哪怕早一分鐘也好，只要他知道了，想辦法挽留，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小林綾子把筆記本留下，起身告辭。臨走時，又忍不住問他。

“沢田，她現在……還在嗎？”

沢田綱吉楞怔一瞬。

如果他早知道……

“在啊。”他肯定道，“她在回來的路上，馬上……就到了。”

##

小林綾子離開後，他依舊拿著那本日記，很長時間才翻一頁。回到會客室的入江正一見他看得入神，正打算離開，沢田綱吉卻叫住了他。

“正一君……密魯菲奧雷裏，是不是有個女孩叫寺崎杏？”

難怪他覺得耳熟！

入江正一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一個，隸屬黑魔咒部門，目前也在並盛的基地裏。”

沢田綱吉合上日記本，好一會兒，入江才聽到他壓抑著的聲音。

“如果可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用十年火箭炮傳送過來的人，加上她。”

“那個寺崎杏？”入江正一以為自己沒有聽清。

沢田綱吉忽略了他的疑惑，“傳送的時間最好在傳送彭格列家族成員的前幾天，如果傳送過來的是只有六七歲的小孩，就取消這個計劃，把她換回原來的寺崎杏。如果出現的是十五歲的她……”他看向明顯不能理解他的青年，語氣中帶上了懇求，“請你幫助她，等我們在梅洛尼匯合。”

“還有，如果過去的我順利到達梅洛尼，請把這個給他。也麻煩你幫我轉告他……”他把日記放進一個黑色的盒子裏，連那個許願牌一起，交給入江正一，“我只能做到這裏，剩下的事情，就拜托他了。”

入江正一張口結舌了半晌，還是點點頭。等他離開後，沢田綱吉脫力地陷在皮椅裏。

十年前的世界裏，爭奪戰結束的時候，她還在。

這是他唯一能賭的事情。

##

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寺崎杏會在和他們交手的時候突然出現。

穿著黑色制服的少女周圍忽然湧出無數的粉色煙霧，寺崎杏從空中跌落，直直砸向他們的包圍圈。

明知道不應該，他還是從那個少年身邊把她帶走。

寺崎杏一路掙紮地很厲害，在打掉他臉上的面具時卻驟然安靜下來，最後難以置信地低喃了一句：“沢田大人。”

她認出了他，卻喊他沢田大人。他所認識的寺崎杏，果然見過“彭格列十世”。

幾人休整的時候她叫他趕快離開，告訴他他會死。沢田綱吉盡力維持表面的平靜，心裏卻掀起驚濤駭浪。

“那麽，我死之後呢？”

少女一怔，半晌苦惱地告訴他：“我不知道。”

她委屈地指責他生死攸關時刻的悠閑，卻被他一句反駁，只好莫名其妙地瞪著他。

她不知道他是假死，也不知道他死後會發生什麽，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不作聲地消失。一切都和日記裏記述的對上——他們沒有熟悉的時間裏，寺崎杏在他死後，會被帶回過去。

少女焦急得手足無措，還在勸說他趕快想辦法避免死亡。可他必須在今天“死去”，否則，彭格列將沒有未來可言。

好不容易見到，又要分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裏，寺崎杏似乎被他嚇到了，一動不動，好久才帶著哭腔答應他的要求。他讓雲雀恭彌帶她離開，註視著她遠離這個已經布置好死亡的舞臺。之後是他和入江正一設計好的混亂，決定未來的槍聲在四周靜謐下來時響起，刺耳得讓所有人都心臟一震。

他勉強支撐著不讓自己太快陷入假死狀態，朦朧間，他看到樹林深處有個影子跌跌撞撞地沖過來，也許是跑得太快沒註意腳下，她摔在了地上。

真糟糕啊，讓她看到這樣的場景。

一切都像是放慢了一般，沢田綱吉微微側過頭，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後閉上了眼睛。

所有因為我的死亡而痛苦的人，對不起；

所有因為我的猶豫而喪命的人，對不起；

還有因為我的私心，見證了兩次死亡的你……對不起。

請一定等待我，等十年前的我來到這裏，改變彭格列滅亡的命運。

還有……再也找不到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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