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接待室之後，寺崎杏回到第三部隊。

野猿正坐在地上擺弄伽馬從意大利帶回來的兵器，見寺崎杏過來，立刻把手邊的東西一推，給她騰出個地方。

“伽馬大哥帶了不少好東西，你要不要也拿幾個？”

“武器不要登記嗎？”

“又不是匣兵器。”野猿滿不在乎道，隨手拿了個鐵球扔向半空，“歸隊怎麽樣？雷歐娜那家夥有為難你嗎？還有那個叫上野的那個女人也來了，還找你了？什麽事啊？不會也是因為你打了入江找你麻煩吧？”

寺崎杏失笑：“你那麽多問題，我要先回答哪個啊？安心啦，沒什麽事。倒是伽馬先生的傷怎麽樣了？剛才過來的路上聽到有人說是遇到了彭格列的雲守……”

“還死不了。”

男人低沈的聲線在兩個少年少女頭頂響起，兩人一起仰起頭，伽馬無奈的臉遮住屋頂的燈光。

“野猿，杏一過來就知道關心我，你卻在這邊玩了半天的刀。果然還是女孩子貼心。”

野猿把球收到背後，鼓著嘴嘟囔：“伽馬大哥你回來的時候我也很擔心的……再說了，杏哪裏貼心啊，以前都是她捉弄我。我們家族裏除了公主，根本就沒有女孩子好吧？”

尤尼留在密魯菲奧雷本部已經有一陣子，現在提起，大家的反應也不像當時那麽激烈了。伽馬也在他們身邊坐下，伸手想去揉野猿的腦袋：“胡說什麽，妮娜和塞西不都是很可愛的女生嗎？”

“不要碰我的頭啦！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去找大哥切磋了！”

少年躲掉他的手抗議著跑開，寺崎杏把被他弄亂的武器收拾到一邊，見伽馬開了罐酒，忍不住勸阻。

“身上還有傷呢，不要喝酒比較好吧？”

“我是多喝點才好得快的類型。”

伽馬仰頭灌了幾口，抹掉溢出的酒沫，又垂下眼眸。寺崎杏心情跟著沈郁起來。

“公主最近有好些嗎？”

“還是老樣子。”伽馬嘆了口氣，“不知道白蘭到底有什麽打算，這種時候派我來日本……還是快點把這裏的事了結以後回意大利吧，她一個人在那裏，總覺得不放心。”

明知道是白蘭搞的鬼，他卻束手無策。想起尤尼從會議室中出來之後的樣子，男人的眼神更加陰沈。手微一用力，酒罐被捏成扭曲的形狀。

“伽馬先生很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公主呢。等公主恢覆了，知道您這樣關心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寺崎杏的話把伽馬從那些糟糕的回憶中喚醒，偏頭看向抱著膝蓋坐在身旁的少女。

“杏沒有想見到的人嗎？自從來了日本，很久沒和妮娜她們見面了吧？”

寺崎杏把頭埋進臂彎裏。過了一會兒，聲音悶悶地從底下傳出來。

“有的。”

她好像很消沈。伽馬一楞，猶豫了一瞬，剛才沒能揉到野猿腦袋的手輕輕又落在她的頭頂。

“是很想見的人嗎？”

“嗯。”少女的鼻音像小貓嗚咽，“是很想很想見到的人。可是我也不想以後會見不到伽馬先生和公主，還有野猿和太猿先生。我不知道要怎麽辦……”

她盡力想克制自己的嗚咽，可是連句子都斷斷續續的了。

“有的時候我覺得很不公平，為什麽偏偏是我遇到這些事，為什麽一定要我去做這麽討厭的選擇呢……伽馬先生，如果有一天有人對你說，你會再也見不到公主了怎麽辦？就算你只是想陪她一起，她也會死掉，世界都會毀滅掉，那怎麽辦呢？”

伽馬被她這一連串話問得有些暈頭轉向——都是些什麽荒唐的問題啊。公主身為彩虹之子，確實負擔著沈重的責任。可杏明明就是很普通的小姑娘吧，怎麽會考慮這種完全不適合她的嚴肅大事啊？

而且在他的印象裏，她也很少哭。從小時候開始就有些過分懂事，回到吉留涅羅後因為言語生疏，經常安靜地待在一邊不說話。為了盡快融入大家，也盡力幫忙去做些跑腿的小事。比起妮娜和野猿，她總是很小心翼翼，情緒也難得會有激烈的時候。

可太猿說，自從一個月前從並盛森林回來，她就變得有些奇怪。先是打了入江，現在又……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還有那個很想見到的人，又是誰呢？

小女生的心思啊……

——“我最喜歡伽馬了。”

腦海裏浮現的，是尤尼抱住他，湊近他耳邊說的那句悄悄話。他攬住寺崎杏的肩膀。

“是什麽人這麽過分啊，用這樣的話嚇唬你？”

寺崎杏被他的動作帶得擡起頭，一邊抽噎一邊想解釋：“不、不是嚇唬……”

“不是嚇唬也無所謂，這種空口說的大話……你一個小女孩，能掌握什麽世界的命運嗎？又不是什麽電視劇的主角，別把自己當成那麽重要的角色。”他再次摸了摸她的發頂，“而且，如果真的有很想見到的人，趁還能見到就趕快去吧。遲一點……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

就像艾莉亞一樣，生命短暫如流星，甚至抓不住餘光。

“杏總是照顧著野猿他們，可是不要忘了，你也還是小孩子吧？不能讓你們無憂無慮地長大是我們這些大人失責，不是你該責備自己的事情。有的時候你也要和野猿學一學，任性是小孩子才有的權利，不要浪費了。”

寺崎杏抿著嘴，眉頭也緊緊蹙在一起。她拿手背用力地抹眼淚，又抽抽搭搭地問他：“可是我做了很任性的事，會有人原諒我嗎？”

此時此刻，伽馬才真的覺得她像個求助大人的小孩子。

“如果是我，一定會原諒杏。不過如果還有其他人，杏要自己問問他們。”

他脫下外套遞給寺崎杏：“擦一擦吧，等會兒洗幹凈還給我就好……最好還是不要把鼻涕弄上去了。”

寺崎杏終於破涕為笑。

“我才沒有野猿那麽邋遢呢。”

她抱緊了外套往門外走，猶豫了幾秒，又轉過身，對伽馬深深鞠了一個躬。

“伽馬先生，謝謝您一直以來照顧我。可是……我很想見到他，所以要給您帶來麻煩了。”

第三部隊的房間總是很昏暗，她站在門口，只能看出一個小小的輪廓。可那雙明明應該已經哭得通紅的眼睛，卻亮得不可思議。伽馬揮了揮手，看起來完全不在乎她的決意，可語氣中還是無法掩飾的擔心。

“那個人能夠保護你嗎？離開了這裏，我和太猿可就幫不了你了。”

“我不知道。”寺崎杏搖搖頭，但也並不害怕，“也許不能吧，我對他來說可能也是災難。但是，這次我想聽伽馬先生的話。而且……他也對我說過，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

明知道奔向你的路上長滿荊棘，也依然想見你。

“至少……我要去試一下，履行我的約定。”

##

第五天，寺崎杏一早照常歸隊。

連續幾天大太陽暴曬後，今天又下起了雨。巡視完並盛商業街和劃分到的居民區，還剩下早已廢棄的工廠區。全隊聚集在商業街高樓的天臺上，寺崎杏正規劃接下來的路線，一直沈默的上野芽衣終於再次發來消息。

她接通信號，耳機裏傳來觀測者們冷冰冰的聲線。

“考慮好了嗎，寺崎副隊長？”

寺崎杏收掉手上的地圖，站到天臺的邊緣。這是並盛最高的建築之一，從這裏可以俯瞰到整個並盛市中心。再往遠處，就是之前野猿和太猿戰鬥的工廠區。建築的邊緣在細雨中像用拙劣的筆畫下的描線，模糊不清又斷斷續續。

“考慮好了，你們排除我吧。”

那邊沈默了一瞬，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說，你拒絕合作，要我們消除你的存在嗎？”

“嗯，是啊。”寺崎杏悄悄繞開隊伍，“把透交給你們好像是最皆大歡喜的選擇了。綱吉君他們可以好好活著，我也不用死掉，只不過他們會被消除掉和我有關的記憶，我也不能再幹預他們的生活。可是我做不到。”

“比起我，透所受的折磨更多吧……無論怎麽掙紮也逃脫不掉這種悲慘的命運，現在還要被你們徹底抹消。我和他的合作關系雖然也不融洽，但把他交給你們，實在是違背我的本心。”

“難以理解。”上野芽衣依舊是那樣機器人一般的語調，“按我們的推算，既然從一開始就懷著「改變沢田綱吉死亡的命運」的目的，你應該做出最保險的那個選擇。何況，你們人類把記憶看的很重要，這一點我們也考慮了，所以才提出最大限度地保留你的人格。但你現在反而選擇讓我們抹消你的存在……第一任是否被我們消除，有這麽重要的影響嗎？”

“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就這麽放棄。”

寺崎杏點燃戒指，從天臺另一側的通道離開。身上除了通訊器，所有其他能定位的東西都被她丟掉。

“自從你們告訴我這些事以後，每一天我都過得很煎熬。上一秒還在想，就選擇那條最容易最安全的路吧，可下一秒又覺得不甘心。明明我也是真實地參與過他們的生活，也是很好的朋友和夥伴，憑什麽就要退出呢？”

“是你們選中了我，也是你們逼得透變成現在這副樣子，憑什麽要把「世界毀滅」這樣可怕的錯誤歸咎於我們呢？”

觀測者下了結論：“你是在推卸責任，或者說……是自私嗎？”

她打開匣子向工廠區奔去，腳下的火焰越發旺盛：“你可以當做自私……連我自己也無法理解。”

明明多了喜歡他的心情，更應該毫不猶豫地把透交給他們才對。而且把綱吉君的話當成做出這個選擇的理由，也太狡猾了。

可是……真的很不甘心。

她落在居民區的屋頂，又再次加速沖向目的地。

“賭一把好了，就當我任性那麽一會兒吧。你們不能直接幹預物理世界，那就只能讓這裏的人殺我，對嗎？如果我能逃掉，說明這個世界也沒有想對我趕盡殺絕，至少給了我一次嘗試的機會。如果逃不掉……對綱吉君來說也不是壞事。”

“當然逃不掉，難道還覺得會有人能救你嗎？”上野芽衣接通雷歐娜的通訊器，“雷歐娜副隊長。”

“是……上野大人？”

“第十二部隊副隊長寺崎杏已經叛變，請立刻出發追捕，如果她拒捕，直接抹殺也可以。”

她囑咐完，即刻掛掉通訊，對逃掉的執行者說了最後一句話。

“很遺憾，我們的合作破裂了。不過寺崎杏，你有承擔這份罪責的覺悟嗎？還有……你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寺崎杏將通訊器扔下，黑色的機身瞬間砸得粉碎。她落在地面上，拐進監控看不到的小巷中。

越靠近這裏，心裏也越不平靜。她當然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所以才會一直拖到現在才回應——沒有回到過去的這一天，她被雷歐娜偷襲，從高臺墜落到坑坑窪窪的地面，死在冰涼的雨幕中。

她在小巷裏走了很久，一直到刺鼻的煙氣從四面八方湧出，才打開匣子飛向空中。緊追過來的雷歐娜落在天臺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笑起來。

“你又是怎麽惹惱了上野大人呢，寺崎？”

“她不是說了嗎？我叛變了。”

雷歐娜挑了挑眉：“也就是說，在這裏殺了你也沒關系了？”

明知故問，明明等這一天也很久了。

黑鐮在手中劃過冷冽的弧度，寺崎杏擊退先行攻擊的隊員，掃視過剩下那些不敢上前的人，“黑魔咒的家夥卻空降白魔咒的副隊長，你們有怨言我也早知道，所以今天不用客氣。”

猶豫著的隊員裏終於有人再次襲向她：“那就……對不起了！”

餘下的隊員似乎被這一聲鼓了勁，寺崎杏招架住面前的攻擊，還要防備身後的突襲。體力消耗得越來越厲害，連鐮刀上的火焰都逐漸微弱，仿佛能被風熄滅。一直作壁上觀的雷歐娜終於拍了拍手，巨蛇裹著灼燒的嵐之焰沖出匣子。

寺崎杏躲開它咬向自己脖子的尖牙，背後卻被帶著倒刺的蛇尾狠狠砸中。鉆心的疼痛讓她甚至沒力氣維持平衡，腳底的火焰熄滅，整個人朝著地面急速墜落。

正如第一次死去的時候，雷歐娜的身影迅速縮成模糊的黑點。嵐蛇張著血盆大口向她俯沖過來，天空也越來越遙遠。

既然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要結束，也結束在這裏。

寺崎杏睜著眼睛，這一次沒有再看到月光。

夜幕中的許願樹，櫻花盛放的校園，還有總是驚慌失措的溫柔少年。他從來都不需要誰去拯救他的命運。無法掙脫宿命的人，是她自己。

好可惜啊，沒能見到你。

她這麽想著，酸澀的雨水滴進眼睛。視線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時，幾乎要觸到她的火舌已經凝結成冰，巨蛇扭曲的身體覆上透明的棱角。

少年的身影在空中微微一頓，火焰像是許願樹頂綻開的煙花。他放開嵐蛇，掉頭追向她。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昨天那章……看不太懂

就大概意思是因為杏點燃了火焰引出了透，透不想被觀測者發現就帶著她逃回了十年前，本來應該延伸的世界線推斷不出是否正常HE了，觀測者認為是杏or透或者他們兩個一起造成的，所以要求杏要麽交出透然後自己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要麽直接一塊被他們消除，讓世界線恢覆正常

然後杏就選擇了“不交，滾”

dei不起還是我寫太爛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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