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靠近工廠區的基地口出來，沢田綱吉三人聽著耳機裏強尼二的提示追向最前方的火焰反應。密魯菲奧雷似乎已經拉近了與寺崎杏的距離，從剛開始的追擊漸漸分散，變成包圍。碧洋琪放出嵐蠍，尾部燃著火焰的蠍子迅速攀上墻壁，不一會兒遠處就傳來幾聲慘叫。

“我去引開他們，你們小心。”

碧洋琪折向不同的方向，沢田綱吉和拉爾盡量往曲折的小巷中躲藏。兩人一個剛來十年後沒幾天，還光閉門不出地訓練，另一個從意大利遠赴日本，算上以前來並盛的次數也湊不滿十根手指。離開了碧洋琪他們才發現對地形完全不熟悉，雖然有強尼二幫忙，還是好幾次險些直接撞上敵人。

向前摸索了有一會兒，前方傳來好幾聲爆響。有嗆鼻的煙氣從角落裏逸出，拉爾捂住鼻子：“他們想逼出她，把戰場轉移到空中。”

沢田綱吉也用衣領按住口鼻，眼睛被熏得生疼，發出的聲音像是得了重感冒：“那要怎麽辦？”

“也不算壞事。在底下這麽找也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如果寺崎杏真的被逼出來，我們盡快掩護她一起逃走。這一小隊的人不多，碧洋琪還分散了一部分，要逃掉不是什麽難事。”

沢田綱吉下意識地看看天空。他們在兩座工廠中間，天空只有窄窄一道。頂上偶爾會掠過人影，他們還要躲在陰影裏小心翼翼地不被發現。

束手束腳的，確實還不如在空中方便。但要是到了空中，就等於完全暴露在敵人的視線中了。

“小心！”

拉爾突然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他一頭翻進墻根堆著的廢料堆，好不容易爬出來，頭頂又籠上一片陰影。

成群結隊燃著嵐之炎的馬蜂聚集在小巷中，見沢田綱吉和拉爾註意到了，紛紛將尾部的刺對準他們。

“這裏還有兩只老鼠啊……不過等一下，就要被蟄成肥豬了~”

驅使著嵐蜂的女人浮在空中，拉爾一腳把沢田綱吉從廢料堆中踢飛。巨大的蜈蚣沖散蜂群，女人也俯沖向他們，又被折回的蜈蚣纏住。蜂群的尾刺正要射向拉爾，她踩上墻壁跳到敵人身後，把她的手縛在背後，扼住她的脖子。

“倒是讓你的馬蜂連你一起蟄成豬頭啊？”她冷聲嘲諷道，又朝著沢田綱吉喊，“這裏我來對付，你去找人！”

“請一定要小心啊！”

沢田綱吉掉頭跑出巷子，身後的蜂群還緊跟不舍。尾刺不斷地戳在腳邊，他左躲右閃，這些馬蜂卻好像源源不斷似的，怎麽也甩不開。正想點燃火焰，耳邊突兀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左邊！”

他下意識地拐向左邊。

“這回向右！”

腳步又跟著指示拐進右邊巷口。

等等……好像不是強尼二啊？

沢田綱吉的眼神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飄去。身側不知什麽時候浮著一個半透明的影子，他有著柔順的褐色短發和碧色的眼瞳。就在昨夜，他才看了最起碼三十遍這個人不同形式相同結局，放到深夜檔也能引起高收視率的“短暫精彩而又超級悲慘的一生”。

“鬼？！！！！！”

嗓子裏不受控制地發出驚叫，沢田綱吉猛地剎住車：“你、你是昨晚我夢到那個——你不是死了，不對，消失了嗎？”

少年瞟他一眼：“你就當我是鬼好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飛上四樓，那裏有個堆放建材的平臺，能隱蔽也能觀察。嵐蜂又追來了。”

沢田綱吉連忙吞下死氣丸，回身一揮，火焰將追來的嵐蜂燒了一大半。他沖上少年所說的平臺，果然不遠處就是正在搜尋的主力部隊。他們已經聚集在最高的樓上，為首的金發女人身旁盤著一條巨蛇，悠閑地站在一邊。寺崎杏持著鐮刀，看來已經戰鬥了有一會兒，地上還零零散散躺著幾個穿著白色制服的隊員。

“叫拉爾·米爾奇和碧洋琪都靠近那裏，嵐蠍攻擊隊員，蜈蚣去纏住雷歐娜。留好最方便逃跑的線路，那棟樓與右邊大樓的十樓和五樓都是連通的，密魯菲奧雷很少巡視這裏，應該不知道。下去之後到地下車庫，往左拐有一個消防器材箱，後面是通向基地附近的密道。”

“好……兩位，拜托了 ！”

沢田綱吉按他所說的接通通訊，又探頭觀察高樓那裏的動靜。戰鬥似乎停止了，敵人的包圍圈散開。突然沖出的嵐蛇將寺崎杏抽倒墜落，他的高喝同時在耳邊響起。

“就現在，沢田綱吉！”

少年的身影立時化作耀眼的軌跡。寺崎杏落在他懷裏，沢田綱吉垂眸看她，雨絲停在他的發上，又凝成水珠滴落。

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寺崎杏伸出手，快要觸碰到他時又停住。

“綱吉……君？”

“嗯。”他應聲，“我來晚了……抱歉。”

就像在並盛森林裏約定好的那樣，他向她道歉。火焰在眼前模糊成柔和的光暈，寺崎杏抓住他的衣服，有很多很多想說的話，卻變成一句委屈的抱怨。

“真的很晚，害我等了好久。”

一個人在梅洛尼看著天色發白的那些日子裏，她甚至以為這句話永遠沒有實現的那一天了。

“我還以為……再也等不到你了……”

沢田綱吉不自覺地收緊了手——少女語調中的悲傷讓他有些怔忡，心臟也好像被什麽揪住一樣。

“沢田！這裏差不多了，快走！”

耳機裏響起拉爾的提醒，沢田綱吉避開她背上的傷口，在她們的掩護下撤離。寺崎杏貼著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和呼吸都清晰分明。

明明還在逃亡之中，卻有種奇異的安寧感。她越來越困，眼皮也沈重得撐不開，可是還有很重要的話想告訴他。

“綱吉君。”

“嗯。”

“對不起……”

早已廢棄的地下車庫裏昏暗得看不清路，拉爾打開照明匣子，微弱的熒光亮起。沢田綱吉還以為是錯覺，下意識地問她：“什麽？”

遲到了許久的道歉像是夢囈，輕得幾乎要被腳步聲掩蓋。

“又沒能……救你……”

寺崎杏閉上眼睛，慢慢在他懷裏沈睡過去。

##

回到基地，寺崎杏也立刻被送進病房。

裏包恩並沒提再接著訓練的事，沢田綱吉就幹脆在病房外坐著。碧洋琪一打開門，少年立刻像被鬧鐘驚醒一般猛地站起，探頭看向病房裏。

碧洋琪把他推回凳子上：“不用這麽心急吧？背上的傷口已經處理好了。比起傷，更嚴重的是睡眠不足。估計是回到讓自己安心的環境，所以幹脆一次性補全了吧。”

“安心？”

這裏也沒法安心吧？密魯菲奧雷動不動就過來附近搜尋一下，獄寺君和山本的傷也還沒好。只要是還在十年後，就每時每刻都有危機感。

“安心可不是因為到了這裏，是因為見到了能讓她安心的人才對。”碧洋琪像是看穿他想什麽似的，又拿出條黑色的緞帶遞給他，“給她處理傷口的時候看到手臂上綁著這個，之前大概是包紮用的。不過，傷早就愈合了還綁著，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

沢田綱吉接過，看到緞帶的一頭用細線繡著熟悉的紋章。

是彭格列的……不過，十年前沒有見過這個吧？是這裏的誰給她的嗎？

他握著緞帶出神，腦海裏塞滿了亂七八糟的問題，可又好像什麽都沒在想。

“你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吧，我去看看隼人恢覆得怎麽樣。”

碧洋琪伸了個懶腰，拍拍他的肩膀，離開看護區。沢田綱吉又呆坐了一會兒，才把緞帶放進口袋。觸到衣袋裏冰涼的東西，他忽然想起什麽。

今天能那麽順利，還是多虧了那個人啊。

他掏出那枚奇怪的指環，左右看了看，確定附近沒人，才壓低嗓音問：“那個……鬼先生？”

沒有動靜。

是不是這個稱呼太不禮貌了……可是在那個夢裏也沒聽到他叫什麽啊？

沢田綱吉摸摸鼻子，又換了個叫法：“請問……呃，幽靈先生，你在嗎？”

“鬼和幽靈有什麽差別嗎？”

少年終於又出現在他面前，沢田綱吉連忙條件反射地擺手道歉：“不不不好意思，但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麽稱呼……哇啊！穿過去了！真的是鬼！”

他看到自己晃動的手從少年身體中穿過，又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少年無奈地嘆了口氣，在他身旁“坐下”。

“還是老樣子那麽膽小，比起杏來真是差遠了。我有名字，叫我透就可以了。”

“透？”

沢田綱吉忍不住打量他——和夢裏一樣，他的眼睛是相當好看的碧綠色，因為半透明的狀態，看起來像是有些透光的寶石。

“這名字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就是覺得，還挺合適的……”

沢田綱吉縮縮脖子，對這種超自然的現象還是不太應付得來，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繼續問：“請問……你到底是什麽人啊？”

透看他一眼——明明怕得要死還強撐著跟他對話，真不愧是膽小排行第一名。

“我啊……”

不知怎麽，他突然想起和寺崎杏第一次見面時說的那句謊話，惡劣地笑笑。

“我是你的丘比特。”

沢田綱吉剛才還有些緊張的心情瞬間被滿肚子的吐槽覆蓋。

他看起來很好騙嗎？丘比特不是不穿衣服長翅膀還拿箭的嗎？而且誰家的丘比特這麽慘啊要來來回回死幾十次啊？！

再說了，他要是真是丘比特也太不務正業了吧，不是應該管管他談戀愛的事嗎！

透看他的表情也猜到他不信，一挑眉道：“很難以置信？你現在和杏關系那麽好，可都多虧了我啊。”

沢田綱吉：“………………”

本來那一堆反駁的話都被咽了回去，他甚至能感覺到熱度迅速爬上自己的耳朵。明明走廊裏空無一人，還是有種被扔在人堆裏示眾的感覺。

“總、總之，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啦，我是想問，你們到底……”

回想到夢裏的畫面，剛才那些羞窘的情緒也漸漸消退。他幹脆站起來，直視著剛才還在拿他開玩笑的透，語調嚴肅，不容他再扯開話題。

“杏和你在做一樣的事，對嗎？”

“把我身邊那些突然出現的人趕走，好讓我不要死掉，也不要讓那個白發男人統治世界嗎？可是這兩件事到底有什麽關系啊？”

“還有……”

有車飛馳而過的十字路口，還冒著硝煙的槍，刺穿身體的刀。他在他的夢裏死了幾十遍，可每一次都不罷休地開啟下一次的旅程。

明明猜到了，他還是想聽到確認的答案。

“你來來回回想要救的那些人……都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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