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藍波送到醫院後，沢田綱吉終於回到家。媽媽留在醫院照顧藍波，他自己熱了個三明治當夜宵，咬了一口卻覺得全無胃口，幹脆推到一邊。

今晚發生的事太多了，讓他有些消化不過來。藍波受了重傷，還有杏……

想到寺崎杏，他又煩躁地抓抓頭發。

藍波那時候危在旦夕，杏那樣的反應，真要說他完全不介意，那也是不可能的。可中島同學那些話，光是他聽著也覺得太嚴厲了，更不要說是她好朋友的杏了。

以前的中島同學，絕對不會這樣說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這樣確定的判斷，剛想把沒吃完的三明治放回冰箱，電話鈴響了。

“抱歉綱君……能幫我送個東西過來嗎？走得太匆忙，忘在家裏了。”

是媽媽。

沢田綱吉穿上外套，又急匆匆跑回醫院。已經過了十二點，走廊裏一個人都沒有，燈光也有些昏暗。他努力地分辨著病房門牌號，快走到藍波病房門口時，突然停住腳步。

有個人坐在門口的地上，抱著膝蓋。似乎是聽到他的腳步聲，她動了動，向這裏看過來。

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是綱吉君啊。”

“杏……”

寺崎杏站起來，也許是因為坐得太久了，身形有些搖晃。

“藍波……還好嗎？”

沢田綱吉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又聽她低聲笑了一下，自言自語：“也對，怎麽可能好啊。”

“杏，今天的事……”

“你生氣嗎？”

他們的聲音同時響起，沢田綱吉一怔，寺崎杏又重覆了一遍：“你生氣嗎？我差點害死藍波了。”

“藍波的事情不是你的錯，是瓦利安……”

“綱吉君。”寺崎杏打斷他，好像根本不在意他說什麽。走廊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沢田綱吉才發現她的眼眶發紅，臉色也很差。可明明看起來是很難過的樣子，她卻在笑。

“你討厭我吧。”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不管是面對什麽樣的綱吉君，我都做得很糟糕，總是會做出對綱吉君不好的那個選擇。今天也是，接下來要做的事也是。所以綱吉君……你討厭我吧，最好也不要原諒我。”

她不是合格的崇拜者，也不是合格的家族成員，更不是合格的朋友。明知道白蘭的陷阱，她沒有能告訴他。現在為了綾子，她依然要站到他的對立面去。

沢田綱吉聽不懂她的話，又無從問起。這一點遲疑的時間，寺崎杏已經向外樓梯口走去。經過他身邊時，他瞥到她的手指上一抹亮光。

那是……

“等一下！”他倏然轉身，對著少女停下的背影發問，“你要去哪裏？特殊戒不是只有能打開盒子的人才能當候補嗎？那些人那麽可怕，為什麽還要——”

他突然頓住，不知怎麽，好像明白了她這些日子以來的怪異。

“是因為中島同學嗎？”

寺崎杏沒有回答。沢田綱吉幹脆追上她，攔在她的面前，“是因為中島同學吧！到底發生什麽了啊杏？為什麽最近你們那麽奇怪啊？中島同學她像變了個人一樣，她……”

他咽了口唾沫，明明覺得自己這個想法荒謬至極，還是試探地問出口。

“那個人……是中島同學嗎？”

寺崎杏忽然擡頭，沢田綱吉觸到她的眼神，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真的是這樣，那個人，果然不是中島同學……

寺崎杏繞過他繼續向前走。沢田綱吉的手有些發抖，卻不是因為害怕。這種事情太不可思議了，他甚至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不是中島同學，那會是誰？附身的鬼魂嗎？還是什麽人格分裂？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會去看醫生了吧？

但是鬼魂也好，人格分裂也好，現在最重要的都不是這些，而是……

“那樣的話……杏就去吧。”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中島同學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才能讓她恢覆原狀。但如果只有這一個辦法，杏就那麽做吧，大家那裏……等結束之後我會想辦法解釋的。”

“要是覺得我討厭你你會好受一點的話，我……”

少年低著頭，手不自覺地攥緊。

“抱歉，這個……我做不到。”

“說討厭就討厭這種事，怎麽可能做得到啊。而且……藍波傷成這樣，中島同學又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另一個人，最難過的就是杏了吧……還有說原諒什麽的，杏也沒有做錯事啊！”

幹澀的眼睛又開始濕潤了，寺崎杏聲音有些發顫，忍不住問他：“可是，如果我做錯事了呢？”

一旦開了口，哭腔就再也抑制不住了。她擡手想去抹掉眼淚，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如果我做了很過分的事，害得綱吉君死掉了呢？就算現在沒有做過，以後呢？如果我……真的害死你了呢？”

肩膀因為哭泣難以抑制地顫動，寺崎杏站在燈光底下，影子也只有腳底小小的一團。沢田綱吉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寺崎杏和他是不一樣的，和獄寺君他們也不一樣。明明就站在那裏，在學校裏人緣也很好，可就是孤零零的，好像不屬於這裏似的。

而且，他也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問這樣的問題，明明他好好地活著吧？為什麽這麽執著地覺得會害死自己呢？

不知怎麽，他想起和六道骸戰鬥結束，出院前一天的事情。乃木阪學姐來找他告別，沒說幾句話，話題就轉向了寺崎杏。

“綱吉君，你是怎麽看學妹的？”

“寺崎同學？”他反應過來是寺崎杏，有些不明白乃木阪的意思，習慣了的稱呼一出口，又想到昨天和向寺崎杏道謝的時候她所說的話，有些不好意思地改口。

“杏……很厲害吧，學習啊什麽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乃木阪無奈地一扶額，“我是問你，學妹對你來說……算了，這種事情，我說了也沒有用。”

她在他病床邊坐下，卻也沒有看他，只是出神地望著窗外。過了很久，才又輕聲問他：“如果有一天，學妹消失了，你會怎麽辦？”

“……消失？”

怎麽會問這麽莫名其妙的問題啊！再說杏不是好好的嗎？怎麽會消失啊。

他不知道怎麽回答，但乃木阪似乎也並沒有想問他的答案，只是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綱吉君，學妹是個笨蛋。是個平常看起來很厲害，其實總是躲起來哭的膽小鬼。又容易被騙，又愛鉆牛角尖。”

“所以以後，恐怕要麻煩你多多照顧她。如果是我多心了那就好了，可如果不是的話……至少讓她能留在這裏的時間，過得開心一點。”

說完這些話，她就走了。

那個時候他以為學姐只是因為和杏關系好，又認為他們是朋友，所以才對他說這些話。可現在他才發現，可能不是這樣的。

學姐好像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所以才拜托他照顧杏。可當時他只覺得杏比他厲害得多，根本就不需要他的“照顧”。

說什麽讓她過得開心一點……可現在，她在哭啊。

攥住的手漸漸松開，沢田綱吉垂下眼眸。

“那也一定不是杏的錯。”

少女的抽泣微微一頓。

“有關我的事，杏都會盡力幫忙，中島同學出了這樣的狀況，你也拼命在想辦法。雖然剛開學的時候相處的不太好，可其實……杏也是很溫柔的人吧。”

他想到這些日子發生的種種，也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乃木阪學姐要我照顧你，我好像沒有做到。但是，能和杏認識，一起經歷的所有事情，回想起來，我都覺得很開心。”

通往神社的曲折小路，紫藤蘿垂落的長廊，天柱大賽的操場，還有窗簾被吹起的醫院病房。每一件事，每一個地方，都像被定格的照片，保存在名為回憶的相冊裏。

“所以，如果真的發生了那樣糟糕的事，杏也一定已經盡力了……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繼續討厭自己。”

“我沒有什麽好原諒的事，要原諒杏的人……是杏自己。”

他說完這番話，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寺崎杏的抽泣已經停止了，可她還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好像……也沒什麽用。

沢田綱吉有些挫敗，正看著自己的影子楞神，走廊裏忽然響起足音。

他擡起頭，看到寺崎杏走向這裏。她穿越或明或暗的光線，步伐越來越快，最後變成奔跑過來。

然後，她向他伸出手。

“那個、杏？”

沢田綱吉止住被撞得後退的步伐，僵立在原地。耳畔是少女溫熱的呼吸，心跳快得像是下一秒就會躍出胸膛，每一次都聲如擂鼓，用力敲擊著他的神經。

“我一定要贏，要把綾子帶回來……我會努力的。所以綱吉君……你們也一定要贏。”

還未褪去哭音、有些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少年從剛才的楞怔中回神，聽到她的話，神色也漸漸溫柔。

“嗯。我也會努力的。杏想做什麽，就放心去做吧。我……我們都會等你回來的。”

他聲音很輕，卻有著讓人鼓足勇氣的力量，像是一團溫暖的火焰，驅散所有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陰霾。

寺崎杏用力環住他，埋頭在他頸側。

“還有……綱吉君，一直以來很多事情……雖然有的還沒有發生。”

替窘迫的吉留涅羅解圍，面對成為敵人的他們也始終手下留情。還有在這裏，留給她很多很多在黑手黨家族長大的她體會不到的回憶。

“謝謝你。”

她放開手，向他露出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容。沢田綱吉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心跳卻還沒有平覆。

——學妹對你來說……

乃木阪學姐的話又一次浮現在腦海裏。

現在，他好像明白她想問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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