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一天，出乎意料的，乃木阪香織來了。

腕表上的數字已經回歸到12，寺崎杏見到她出現在病房門口也十分詫異——本來以為阻止了她的轉折點，兩人算是劍拔弩張了呢。

不過雖然沒到翻臉的地步，病房裏的空氣還是相當僵硬。兩人沈默地對坐許久，乃木阪終於先開了口。

“學妹還真是很厲害啊。現在的心情怎麽樣呢？”

寺崎杏也不知道該不該回覆她這句“誇讚”，只能答非所問：“學姐在生我的氣嗎？”

“生氣？那倒不至於。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也強求不來。我也想通了，小打小鬧還可以，真的攸關性命，我果然勉強不來。我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會不服輸。”

乃木阪順手從同學們送來的花束裏抽出一朵，饒有興致地撥弄花瓣。

“只不過我很好奇，你不像是和我一樣的穿越者，但所做的事對我來說也確實是阻礙。嗯……這麽一想，利川櫻在的時候，也是你一直陪在她身邊，還把我的註意力吸引到了她身上。你說不記得她，也是騙我的吧？”

寺崎杏沒有否認。

“本來我還一直在想，我對付利川櫻，誰會來對付我呢？平穩運行的世界對於外來者的排擠，我好像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原來一直存在著，只不過是我沒發現啊。”乃木阪自嘲地一笑，“真是沒想到……學妹就是那個「維護規則」的人。”

放了兩天的花已經有枯萎的跡象，花瓣顫巍巍地掉下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寺崎杏把它拈起來，扔進垃圾箱裏。

“維護規則什麽的，也沒有那麽偉大吧。我只是……希望綱吉君的人生不要被改變，他能好好地活下去而已。”

乃木阪撥弄花瓣的動作停頓下來，好笑地看著她：“好好活著？你的意思是沢田綱吉會死嗎？”

寺崎杏忽然有些火大。

明明就是他們闖入這裏，想盡辦法要改變世界的走向的，現在還用這樣無所謂的語氣……

“難道不是嗎？本來他的人生裏沒有你，也沒有利川同學，不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人出現，當然不會改變。可是你們來了，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又怎麽能保證你們出現以後他就不會死呢？”

在那些反覆出現的夢裏，幽深黑暗的樹林、無休無止的硝煙炮火，還有他墜落的身影。就算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看到未來的事，但……

看她這樣，乃木阪這才意識到她是認真地在生氣，不確定地問道：“你說他死的事情……是不是在十年後？”

寺崎杏脫口而出：“果然學姐也很清楚的吧，未來的綱吉君——”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楞住。

不對。

按透的說法，因為外來者改變了世界的走向導致沢田綱吉死去，那他們自己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才對吧。可學姐分明是很清楚十年後會發生什麽。那就說明……

沢田綱吉會在十年後死去這件事，根本就不是外來者導致的。

她停頓了太久，乃木阪也意識到不對：“我說，學妹……你不會根本不知道未來發生了什麽吧？”

寺崎杏茫然地看著她。

“未來……綱吉君，死了嗎？”

“哪怕是在沒有你們的未來，學姐知道的所謂的「劇情」裏……他還是死了嗎？”

她睜大了眼睛，直楞楞地望著乃木阪，恐慌從心臟蔓延到身體的每一處，連聲音都跟著顫抖起來。

“學姐，綱吉君死了嗎？”

就算自己和她針鋒相對過，看她這副樣子，乃木阪還是莫名生起氣來：“哪個人……哪個可惡的家夥這樣騙你啊！”

剛入學她就註意到這個學妹，雖然對人也很禮貌，但總是孤零零的樣子，好像對什麽都不感興趣。一時興起拉她進了自然科學社，又覺得她和自己總有些相像。

對自己有足夠的自信，總能做出冷靜的判斷。就算遇到突發狀況也絕對不會把慌亂表現出來。再怎麽樣，也不會像現在一樣像個弄丟玩具、無處哭訴的小孩子一樣。

“怎麽可能死啊！你聽好了，沢田綱吉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十年後的他其實——咳、咳咳——”

突如其來的咳嗽打斷她的話，她松開手用力拍著自己的胸口，甚至難受地蹲到了地上。寺崎杏總算從剛才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慌忙爬下床想去倒水，又被乃木阪扯住了衣角。

“我沒事……該死的規則。”她咒罵了一句，又站起來，“抱歉啊，我好像不能說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看來就算我都快走了，這個世界也還是把我當成威脅呢。”

“總之，”她喘了口氣，看著比自己矮一些的少女，“如果是我，一定會讓一個嚴格恪守規則，絕對不會被感情搖動的人來執行這個任務。不知道是誰選擇了你，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選擇你來維護這個規則……但是學妹，不要太相信那個人。”

這樣親切的語氣，仿佛又回到了剛加入自然科學社的時候。

寺崎杏有些難過：“學姐這樣……我會舍不得你的。”

“所以我才說你不適合做這件事……我把利川折磨成那樣，還直接把你扔進城島犬的爪子下了，你還舍不得我？”

乃木阪一晃手中的花莖，被她快揪了一半的花敲了敲寺崎杏的額頭。寺崎杏笑著接住，把花放到床頭櫃上。

“因為我有自信能在學姐手下活下來，所以本來就不怎麽擔心。利川同學的事……當時袖手旁觀的我也不能代替她諒解學姐。”

“選擇我的人說外來者很自負，因為這裏是不屬於你們的地方，所以總是覺得是個游戲。但是到現在為止我遇見的人……雖然可能會打亂事情發展的軌跡，但接近綱吉君的人，都懷著對他的善意。”

“學姐也是，一定也很喜歡綱吉君，才會來到這裏。不過，我還是不希望碰到學姐這樣的對手了，因為學姐真的很過分。”

乃木阪怔住，很快又笑起來。

“嗯，我很喜歡他。不過我的喜歡還不夠，也可能我還是更喜歡自己的世界，所以就算現在快要走了，我也沒有很不甘心。比起真心實意想過留在這裏的利川櫻，我應該就像你說的那樣，把這個世界當做一個游戲副本。所以與其說是喜歡沢田，倒不如說我是想贏得游戲吧。”

“那……其他人會像忘記利川那樣忘記學姐嗎？以後，會只有我一個人記得嗎？最初的時候還曾經來過一個巫女，只停留了一晚上，綱吉君好像也沒有忘記。”

乃木阪聽寺崎杏說了巫女的事，好一會兒，她搖了搖頭。

“應該不會。”

“巫女消失的時候只有你在那裏，「回去換衣服了」也還算合適的解釋，不需要前因後果。利川就突兀多了，砸破房頂、攪亂課堂、全校皆知，不合理地入住並盛，也沒有讓人信服的親朋好友。消失時雖然只有你在，但是要和沢田綱吉解釋起來很麻煩——找到她那個舅舅了，那麽他之前是在哪裏，怎麽證明他真的就是利川櫻的親人呢？如果不另外創造出這麽一個親人，那些學籍、暫住證明什麽的怎麽辦？為什麽會突然無聲無息地離開，難道又遭遇了什麽其他的危險嗎？”

“與其一件件地解決，還不如幹脆一刀切地抹消。所有人都不記得，那就沒有解釋的必要了。而我考上了東京的高中，對於最重點的沢田綱吉來說，只需要解釋成「學姐回東京上學了」就可以。至於其他無關緊要的人，我怎麽消失是無所謂的。”

“這麽一說，我想到另一件事。”她神色凝重，擰眉看著寺崎杏，“我所知道的劇情裏……並沒有學妹。”

聯想到之前發生的種種，寺崎杏發現自己居然並不怎麽意外。

“學姐的意思是，我是不存在的嗎？”

乃木阪也有些發愁：“也不是……沒有學妹這個角色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我們是外來者，作為我們的對立面，你不是劇情中的人也很正常。我只是在想，你是本來就存在於這個世界，只不過是生活在劇情之外，臨時被「抽調」過來，還是為了解決我們這些存在而被創造出來的呢？”

“一旦完成了「排除外來者」這個任務……你會怎麽樣呢？”

她會怎麽樣？

總是想不起來的父母，另一個比她小了很多卻失蹤了的「寺崎杏」，模糊不清的幼時記憶。綱吉君見到的十年後的她不但不記得自己的鄰座，長相還是高中生的樣子，倒是符合那些夢境裏的自己。

二十四歲的寺崎杏沒有出現在十年後的世界裏。沒有並盛這段記憶的那個十幾歲的她，與此時此刻的自己也絕對不會是同一個人。不管這個所謂的任務有沒有完成，她都沒有能夠像同學們一樣正常地長大。

寺崎杏這個人，至少不存在於沢田綱吉的生活裏。

她被透騙得團團轉，每一次試探都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最開始還問過透為什麽不找一個好騙的家夥，可是現在看來，她也不過是個好騙的笨蛋，還洋洋自得地以為自己有什麽不同。

明明很難過，卻一點想哭的感覺都沒有。

“學姐要是一直能留下來，這樣幫著我就好了。”寺崎杏沒再說那些一直想問的事，只是有些可惜地嘆氣。

乃木阪戳戳她的腦袋：“我要是能留下來，我們可又要變成敵人了。好了，不早了，我再去和沢田道個別——怎麽說也救了我嘛。”

她起身走出病房，到門口時又停住腳步。

“我們的出現對於這個世界來說確實是異數，會造成什麽幹擾，變成什麽樣的結局，誰都不知道。可是，改變並不一定就是壞事，每一個選擇都有可能延伸出一個新的世界，那個世界是好是壞，只有在那裏的人才有資格評判。”

“和你比起來我算是個壞人吧，到現在也還是認為，人有的時候自私一點比較好。雖然不知道完成任務到底會怎麽樣……我可不希望難得有個欣賞的後輩，最後還像利川那麽不中用。”

她彎起嘴角，向她揮揮手。

“再見了啊，小學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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