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乃木阪說的一樣，有關她的事並沒有被忘記。並盛中學依然掛著祝賀她考上東京的高中的橫幅，在學弟學妹們的心裏也仍然是校園偶像。

出院之後，寺崎杏又去了一次黑曜樂園。

戰鬥留下的痕跡並沒有消除。這裏本來就人跡罕至，除非被炸成個大坑，否則根本不會有人註意。她憑著記憶走到那天沢田綱吉和六道骸戰鬥的地方，在角落裏找到了被扔在灰塵裏好幾天的戒指。

一到戒指附近，就看到透眼淚汪汪地從裏面鉆出來，大聲控訴她的不聞不問：“我還以為你把我丟掉了呢！這幾天我看也看不到聽也聽不見，都快要被憋瘋了啦！”

寺崎杏沒有動，也沒有撿起戒指。這樣冷淡的樣子並不在透的意料之內，剛才激動的情緒也消退不少。

“發生什麽事了嗎……餵，杏，幹嘛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啊？”

寺崎杏沈默著，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這個看起來完全無害的少年。

她想過當做什麽都不知道一樣繼續相安無事，想辦法打探有關自己的秘密，可很快又被自己否決。

沒有意義的。像之前那樣明裏暗裏的試探，他不都無視了嗎？

人們都說從一個人的眼睛可以看到他的內心。透的眼睛是那麽清澈的碧色，珍貴的寶石也沒有這樣的光輝。可是她從來都看不懂他的想法。

“透覺得，我應該開心嗎？”

“一個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以後也可能會消失的人，應該像傻子一樣每天都開開心心嗎？”

這個房間很暗，只有少許的陽光斜斜照進來。透表情微變，空氣似乎都沈寂了。

下一瞬，少年笑了。

“知道了啊。是乃木阪提醒你的？”

他心知肚明。

“沒有學姐，我遲早也會知道的。其實我也問過透好幾次了吧，可是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就算是普通的合作夥伴也要坦誠相待，透卻把所有的事情都瞞著我，不覺得太不公平了嗎？”

“告訴你，你還會幫我嗎？”透玩味地看著她，“一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你還會去趕走外來者嗎？任務完成了，你可能就不存在了。”

揭開了面具，他連鄙夷也懶得掩飾。寺崎杏發現自己連生氣的心思都沒有——他說得沒錯，是她太笨了。

“嗯，我是笨蛋。所以現在我不打算幫你了。”

“那麽，你也不好奇那個吉留涅羅的小女孩是誰了？又或者……你不擔心沢田綱吉的結局了嗎？”

寺崎杏猛地攥緊了手，很快又松開，不想再和他在這種事情上糾纏。

“隨便你怎麽樣吧。”她興致缺缺，“綱吉君的人生怎麽樣和我有什麽關系？再參與下去，一旦完成這個所謂的任務，我連自己的人格和生命都沒有辦法保住了，還談什麽去拯救別人……再說，對於他來說，我本來也是可有可無的吧。”

——你本來就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第一次見面時透欺騙她的話，現在回想起來真是莫大的諷刺。

“你會回來找我的。”少年篤定道，似乎完全不在乎她的威脅。寺崎杏轉身離開，穿過昏暗的樓道，一直走到陽光明媚的庭院才停下來。

總算結束了，她心想。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要管和沢田綱吉有關的事了。

##

生活終於歸於平靜，大家都恢覆了普通的校園生活。

沢田綱吉依然每天都有新的突發事件發生，沒有透的提醒，寺崎杏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有新的外來者。他們像所有普通的鄰座同學一樣相處融洽，也沒有再更近一步。

習慣了沢田每天的爆衣表演，大家早就不關註他了。校園裏唯一能讓所有人提起興趣的事只有一件——小山愛麗的巡演。

大概是因為宣傳預熱的節目是在黑曜樂園拍攝，巡演的最後一站定在了臨近的並盛。中島綾子搶到了兩張票，當機立斷撇下小林守，邀請寺崎杏一起參加。小林守對巡演沒什麽興趣，寺崎杏也就沒有推辭。

綾子財大氣粗，搶到的還是VIP座，不僅能近距離前排觀看，更是絕佳的握手位置。寺崎杏隔壁坐著一位中年大叔，從開場開始就激動地滿面紅光。

“開始了開始了！”

綾子興奮地揮著熒光棒，寺崎杏也不自覺地有點期待——她還是第一次來看這麽大的演唱會，不知不覺竟也被這種氣氛感染了，和所有的歌迷一起屏住呼吸，盯著光柱照耀著的舞臺中央。

音樂聲響起，裝扮成馴鹿車的升降梯從舞臺中央緩緩落下。新晉的少女偶像穿著冬裝，在四處紛飛的人造雪片中拿起話筒，綻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愛麗醬——！”

現場頓時響起排山倒海的呼聲，寺崎杏轉頭看看，寫著小山愛麗名字的燈牌高高舉在空中，身後已經是一片波浪起伏的熒光海。炫麗的光柱旋轉著掃過觀眾席，她忽然想到透。

以前也問過他到底為什麽這麽喜歡小山愛麗。和其他的偶像比起來，小山愛麗也沒有什麽不同。形象甜美，唱跳綜藝和電影電視都涉及一點，比起能夠接觸大量資料的粉絲，透幾乎只是看看她的節目而已，能達到這麽狂熱的狀態，真的很讓她好奇。

那時少年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歪了歪腦袋，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過了一會兒，他的回答清晰地傳到她的腦海裏。

“有一個能追逐著的人不是很快樂的事情嗎？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和變化，為了這些事情開心和難過，也能有一種自己和她一起活著、一起努力的感覺。”

他的話讓寺崎杏想起新年那晚替他寫下的“吃好喝好”的願望，心底似乎有什麽被觸動，少女的歌聲恰到好處地響起。

“有這樣努力地喜歡過你，也是我幸福地活過的證明啊。”

跟隨著漸漸舒緩的音樂而越發輕柔地歌聲有種小心翼翼的酸楚感，微微上揚的尾音卻又讓人回想起那些細碎的、雀躍的幸福。

寺崎杏沒有追過星，也沒有特別喜歡的偶像，並沒有體會過為了偶像而狂熱的感覺。盡管如此，她還是發覺，透和同學們是不一樣的。

他不是因為喜歡小山愛麗，而是因為喜歡著她，能讓自己有著好好活著的感覺。就算那個人不是小山，也可以是別人。甚至不需要是追星，只要能讓他覺得自己像正常人類一樣生活著，對他來說就是值得執著的事。

所以，透……希望成為人類嗎？

她好像也從來沒有想過，在成為“背後靈”之前，透又是誰呢？

寺崎杏心不在焉起來，甚至沒註意到演唱會已經進行了一半，到了觀眾互動的環節了。小山愛麗走到了舞臺最前面，靠近的觀眾紛紛伸出手，希望能和偶像親密接觸一下。小山愛麗笑著握過幾個幸運的歌迷，宣布要選幾個觀眾一起到舞臺上表演。

現場的氣氛更加狂熱，寺崎杏對這種事向來不擅長，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平常就是班級活動中心的中島綾子完全與她相反，要不是場館露天，也許她會戳穿天花板。

小山愛麗在臺前掃了一圈，選了幾個觀眾。還剩最後一個名額，她也左右為難的樣子，撥了撥額前的劉海，最終把目光定在寺崎杏和中島綾子的方向。

“那就……那位手舉得很高的女生吧！”

中島綾子怔了怔，有點不敢置信。

“——是我嗎？”

“就是你哦~”小山愛麗微微一笑，向她伸出手，“快來吧！”

“天吶……小杏，天吶，我不敢相信誒！是做夢嗎？我要上去嗎？”

寺崎杏撲哧一聲笑出來，把她一推：“好啦快去！錯過了可就沒機會了！”

中島綾子這才興沖沖地跑上舞臺。

幾個觀眾分開站在小山愛麗身旁，每個人都十分激動。中島綾子一反平常意氣風發的氣勢，筆直筆直地站著。正聽音樂聲響起，燈光忽然一暗。

緊接著，舞臺上傳來一聲巨響和小山愛麗短促的驚叫。她的話筒似乎也摔在地上，尖銳的電流音幾乎刺穿在場觀眾的耳膜。

##

小山愛麗的演唱會第二天就登上了新聞頭條。

並盛場館停用太久，工作人員也沒有檢查到大燈螺絲松動，設備掉落砸傷了三個人。小山愛麗和中島綾子正好站在大燈下面，不過相比身上的擦傷，受到的驚嚇更嚴重。中島綾子昏迷了一天，小山愛麗則是轉院到最近的大城市，聽說整整昏迷了三天才醒過來。

寺崎杏當晚就和中島綾子的父母一起守在中島綾子的病房裏。中途綾子醒了一次，總算讓爸爸媽媽先去工作。小林守從學校趕過來，順便帶了些同學們的慰問禮物。到達醫院的時候，綾子又睡著了。

“你要先回去休息嗎？我來守著吧。”見寺崎杏頂著兩個黑眼圈，小林守忍不住提議。寺崎杏倒不怎麽累，幫忙把小林守帶來的禮物整理好塞進櫃子裏。

“還好沒受什麽傷，只是驚嚇過度。”

小林守搖搖頭：“這家夥醒來肯定又要逞強說自己不怕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病床上的少女咳了兩聲，慢慢睜開眼睛。

寺崎杏連忙倒了杯水，湊到病床邊上：“醒了嗎？醫生說今天就能出院了，等會兒我讓叔叔來接你吧？”

中島綾子看看她，又看看小林守。見她好半天沒反應，小林守把手放在她面前揮了揮：“餵，你不會真的砸到頭了吧？”

綾子眨了眨眼，忽然一笑。

“嚇你的啦！守你可真是……”

小林守噎了一下，但總算舒了口氣，坐回凳子上，“真是的，別拿這種事開玩笑啊！絕對要好好懲罰，最起碼要做一百道練習題，是吧寺崎？”

他心情放松了不少，也跟著開起玩笑，可寺崎杏並沒有搭腔。她楞楞地站在一旁，手裏還舉著水杯，看著中島綾子的眼神說不出的怪異。

“寺崎？你怎麽了？”

病床上的少女也露出十分關切的表情，寺崎杏勉強笑了笑，把水杯放回床頭。

“沒事……有點困了而已。”

“這裏交給我吧，我聯系叔叔阿姨過來。”小林守催促著她回去休息，又忙不疊給中島綾子收拾起書包。寺崎杏慢慢退出病房，拉上房門後卻沒有離開。

“啊啊，我還以為昏迷以後醒過來會發現已經過了好幾年，不用考試了呢。現在我們還是在中一嗎？”

“不要做這麽不切實際的夢了中島，就算你的智力退化了一年，這些試卷也總有一天要完成的。”

“誒——稍微體諒一下我嘛！啊，我會不會在另一個時空？其實你是另一個時空的守？你快告訴我我們班上有哪些人，前陣子發生了什麽事！”

“我覺得需要喊醫生再給你看一下腦部是不是有損傷……幹嘛突然喊我名字很奇怪啊！”

“完全沒有幽默細胞嘛……”

少女像往常一樣冒出許多天馬行空的話來，小林守無奈地應著。寺崎杏背靠著墻，指甲幾乎陷進手心裏。聽見床架移動的聲音 ，她只好快速離開醫院，一直走到十字路口，才停下腳步。

綾子是不會喊他的名字的。

表面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少女心裏也藏著細膩的情緒。每一個留宿在寺崎家的夜晚，綾子都會興致勃勃地說有關他的事。他喜歡看什麽電視節目，喜歡喝什麽飲料，吃什麽餡的飯團。也抱怨過這家夥總是喊她的姓氏，很少親密地叫她的名字。

“在守那家夥習慣喊我的名字前，我是絕——對——不會當著他的面叫他「守」的，我才不要做主動的那個人呢！”

絕對不會的。

周圍都是匆匆而過的行人，身旁大廈的電子屏幕正播著看了無數遍的廣告，紅綠燈也已經變換了兩輪。寺崎杏一動不動，心裏湧起各種各樣的情緒——憤怒，茫然，還有難以抑制的擔憂。

就算是做了那麽可怕的惡夢，就算是面對六道骸，甚至是知道自己可能有一天會消失的時候，她也沒有像這樣覺得無助過。下午還和她說過幾句話的少女，一覺睡醒，就換成了另外一個人。

那麽——

綾子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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