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牛裏脊、鮮嫩的水芹菜，馬桂花又是和面又是剁餡，乒乒乓乓、叮叮當當，五平米的廚房熱鬧得像塞進了一整條小吃街。

團團抱著毛毛坐在廚房門口看馬桂花忙活，他面前擺著一張折疊小桌，桌子上有水杯、有蘋果，竟然還有瓜子花生。

馬桂花一邊操持一邊和團團說話，其實大部分時候都是她自言自語，團團偶爾才能接上一兩句。不過馬桂花並不在意，她享受著有一個孩子需要她養育的使命感和充實感。她時不時停下手裏的活，或是給他添點水或是擺正他的小凳子或是給他剝個花生，臉上一直笑瞇瞇的。

馬桂花不愧是專門做面食的，不到兩個小時就包了六十個餃子。雪白的餃子從鍋裏撈起來，熱氣騰騰肚滾溜圓，沾上蒜汁和香醋，嬰兒拳頭那麽大的餃子，團團平均兩口就吃掉一個，好吃得差點把自己的舌頭也吞下。

團團有了好吃的並沒忘了毛毛，所以馬桂花特意把兩個餃子掰碎了放一張紙板上讓毛毛吃。

團團吃著吃著，兩條腿開始歡快地來回踢騰，身體也慢慢往馬桂花身上靠。桂花阿姨身上有媽媽欠缺的熱乎氣兒，讓他從心裏感覺親熱。

“好吃嗎？”馬桂花問。

團團一邊嚼著一邊點頭，身處食指點點碟子。馬桂花趕緊在他的碟子裏添上醋。

“再加點蒜汁兒？”

團團點點頭，補充道：“少放一點兒。”

“好嘞！”馬桂花歡快地答應著，往團團的碟子裏盛了小勺尖那麽多的蒜汁兒。

馬桂花一邊伺候團團吃飯一邊抽空往自己嘴裏胡亂塞一個餃子，邊吃邊問：“喜歡吃我包的餃子嗎？”

團團很給面子：“喜歡。”

“喜歡吃就住在我這兒吧，我還會包西紅柿牛肉的、韭菜蝦仁的、酸菜豬肉的，你想吃什麽餡兒的都行，你想什麽時候吃我都能給你包。”馬桂花興高采烈地說著。

團團聽到後面看了一眼馬桂花又迅速把視線挪開，轉而專心盯著盤子裏的餃子。他沒說話但是咀嚼的動作卻明顯慢了下來，有一下沒一下的。

在“吃”這件事上，馬桂花和林雪幾乎是兩個極端。馬桂花為了一口好味道不惜工本，而林雪又要健康又要省時省力就只能舍棄味道。就連人人都能煮的方便面到了林雪手中，只放半包調料卻要搭進去一鍋青菜，味道可想而知。

團團小聲說道：“我媽媽會煮方便面，面裏要放青菜放雞蛋還要放一點點香油。”

馬桂花笑著問：“方便面好吃還是餃子好吃？”

團團說：“都好吃。”

馬桂花臉上的笑容慢慢褪了。她看著團團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著碟子裏剩下的半個餃子，扭頭望向墻上的鏡子，鏡子正對著飯桌。裏面的馬桂花一雙掃帚眉、塌鼻子、寬嘴巴，頭發用一根黑皮筋松松地綁著，身上的白T恤因為穿的時間久了已經從白色變成暗黃色，上面還沾著面粉。

鏡子裏的團團雖然年紀小又獨自一個人流浪在外，好像還在她的桌子底下躺過，可是頭發不亂、臉上不臟，甚至連格子襯衫的衣服領子都整整齊齊的，怎麽看也不像是流浪兒。

這是馬桂花第一次同時看見自己和團團在一起的樣子，邋遢的沒有前途的中年婦女和精致的惹人憐愛的男孩。她瞪大了眼睛一直望著鏡子，到最後不得不在心底嘆了口氣，肩膀和胸脯隨著無聲的嘆息垮塌下去。

林雪坐著石濤的警車趕到菜市場後，在市場管理人員的幫助下得知監控視頻裏抱走團團的女人叫馬桂花，在市場裏經營面食攤已經好幾年了。林雪立刻要求管理人員帶她去馬桂花的家。管理人員說他不知道馬桂花住在哪裏，負責招商的人說不定知道，不過招商處早已經下班了要打電話問問。林雪幾乎是吼叫著讓市場管理員“趕快打電話”。

警察的到來讓市場騷動起來。不到十分鐘“馬桂花偷孩子”的消息就傳遍菜市場、傳到賣涼菜的劉金福耳朵裏。劉金福第一個反應是不可能。他絕不相信馬桂花偷孩子，何況馬桂花走的時候是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抱走那個男孩，男孩一點異常都沒有，以至於他們所有人都以為馬桂花和男孩是熟人。

劉金福把攤位托付給隔壁賣雜貨，一路小跑著進了市場辦公室，拍著胸脯向石濤保證馬桂花不會偷孩子。

林雪不等劉金福說完就急了，她不管什麽真相假相，她現在只想馬上見到孩子然後把膽敢偷走她兒子的女人撕成碎片。這個時候誰為馬桂花說話就是在和她林雪作對，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劉金福被瘋狂狀態的林雪嚇了一大跳。幸好石濤及時拉住林雪，劉金福則及時說出他知道馬桂花家在哪兒。

聽完劉金福的話，林雪立刻從瘋癲狀態切換回冷靜狀態。她推開一直打不通電話的市場管理員改為一把抓住劉金福的衣服袖子，不顧劉金福的掙紮抓著他就往外跑。一分鐘她都不能再等，天知道她兒子在那個女人家裏是吃餃子呢還是被包成餃子了。劉金福想要先給馬桂花打個電話，電話猜拿起來就被林雪搶過去了，理由是通風報信夥同作案。

劉金福結結巴巴的向石濤尋求支持。石濤認真地看了林雪兩眼卻沒有反對她的意見。

十分鐘後，警車停在馬桂花家樓下。

劉金福帶路直奔馬桂花家，到了門外不等石濤吩咐就主動上前敲門。

“桂花你在家嗎，快開門，我是劉金福。”

馬桂花聽見門響不知為何心裏“咯噔”一聲，剛夾起來的餃子“啪”掉在桌子上。

她假裝沒聽見，問團團：“再吃一個？”

團團搖頭：“吃飽了。”

馬桂花臉上失望之色更重了：“再吃一個吧。”她說。

門外，林雪一把推開劉金福拼命似的砸門，一邊砸一邊喊：“團團，團團你在裏面嗎，我是媽媽！”

“媽媽！”團團聽見林雪的聲音想都不想立刻從椅子上跳下地往門口跑。

馬桂花坐著不動，她想要夾起掉在桌上的餃子，可是她的手在顫抖，剛夾起來就滑掉了，再夾再滑。

“媽媽！媽媽！”團團在門裏面喊著，他試圖開門可是不知道門鎖怎麽扭。

門外，林雪聽見了團團的聲音，一方面放心了一方面更著急了。她不顧形象開始用腳踢門，石濤看不下去了把她拉到一邊。

“桂花阿姨，開門。”團團喊馬桂花。

桂花幹脆扔掉筷子，用手抓住餃子塞進嘴裏。

屋外，劉金福喊著馬桂花的名字讓她趕緊開門，不要做傻事。

馬桂花沒聽見劉金福的話，她滿耳朵都是團團的聲音“桂花阿姨快開門”、“快開門”，以至於她吞餃子的時候岔了氣，部分還沒來得及嚼碎的餃子餡隨著她的咳嗽噴出來粘得桌面上到處都是。她表情木然地用手一下一下地抹桌面，抹完桌子又抹嘴，然後起身朝團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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