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剛打開一條小縫兒，門外的林雪一眼就看見了團團，她撇開石濤用肩膀撞開門撲進去抱住團團，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不停叫著心肝寶貝兒。團團摟著林雪的脖子一起哭。

劉金福急忙擠到馬桂花身邊問她到底怎麽想的，怎麽能把別人的孩子抱回家。馬桂花不管劉金福怎麽問就是梗著脖子不說話，被問得煩了幹脆推了他一把。劉金福被推了一個趔趄也不生氣，站穩之後先去把房門關上然後重新站回她身邊，距離比之前還近。

石濤一直很冷靜，他仔細觀察著團團露在外面的皮膚，臉、脖子、手，沒發現任何異樣，然後開始巡視屋子各處連毛毛和毛毛吃剩下的餃子皮也沒逃過他的雙眼，最後他伸手拈起一個餃子看了看、聞了聞，扔進嘴裏，嚼。

“牛肉芹菜，手藝不錯。”石濤吃第二個餃子的時候拿出便攜式掃描儀，大聲喊著讓馬桂花出示身份證或者報身份證號碼。

馬桂花背靠在墻上啞著嗓子說了自己的身份證號碼，劉金福大聲把她的話重覆給石濤。石濤把號碼輸入進機器後，屏幕上顯示出馬桂花的個人基本資料，年齡、戶籍、常住地址，家庭情況一項寫著：喪子、離異。

林雪終於從激動中平覆下來，她的情緒安定了團團也跟著不哭了，屋子裏其他人終於能用正常音量說話了。

石濤對馬桂花說：“說說吧，你是怎麽打算的。”

誰知石濤的話又一次觸動了林雪的神經，她朝兩人喊道：“還能有什麽打算？看見走失的孩子為什麽不報警？你到底想幹什麽？！事實擺在眼前還問什麽問直接把她抓起來帶回你們派出所，問問她還賣過幾個孩子！”

面對林雪連珠炮似的指責，馬桂花自始至終一句話不說。

劉金福又著急又害怕，他挺身站在馬桂花身前結結巴巴道：“不可能、不會的，警察同志桂花她沒有壞心，我們市場裏都知道她。她要真的偷孩子怎麽還能給他包餃子，咱們說話可要講良心。”

“我怎麽不講良心，見到走失兒童不報警卻帶回自己家來，誰知道她還想幹什麽。團團你說，你是不是被她騙回來的？”林雪轉而問團團。

“是我自己要跟阿姨回來的。”團團說。

林雪一楞以為團團是因為害怕所以不敢說實話，於是她拍拍團團的後背鼓勵他：“別怕，媽媽在這兒。你告訴警察叔叔她有沒有嚇唬你或者打你、掐你？”林雪說到這裏才想起來翻看團團的衣服，檢查他身上是不是有異常痕跡。

團團搖頭。

林雪不信：“那是不是她騙你說有好吃的讓你跟她回家？”

團團先是點頭：“是，”繼而又搖頭，“不是。”

“到底是不是？你怎麽連句話都說不清楚？”林雪又急了。

團團本來不哭了，結果被林雪的表情嚇住了，他想要說話可是越著急越說不清楚，幹脆抱住林雪的大腿哭起來，嘴裏嗚嚕嗚嚕好半天林雪才挺清楚他說的是“阿姨說要讓你們著急”、“我想讓你們著急”。

林雪摟住團團，孩子的話讓她心亂如麻，她實在理不清心裏這一團亂麻只得連聲催促：“她這是挑撥離間、這就是哄騙孩子、必須抓起來、必須抓起來！”

“媽媽，不抓阿姨。”

團團哀求，可是林雪不為所動。團團也知道林雪是什麽脾氣，於是轉而央求石濤，“叔叔，不抓阿姨。”

石濤一直盯著馬桂花，目前這種情況可大可小。往大了說，如果她有誘騙兒童的動機並且形成既定事實，則應按拐賣兒童罪處理；小的話，假如她只是因為喜歡孩子一時糊塗帶回家裏照顧，沒有給孩子和孩子家長造成傷害，那麽可以帶回所裏做個筆錄進行批評教育。這兩種處理方式都有先例可供參考，關鍵在於監護人的態度，也就是說林雪的態度將決定這件事是大還是小。

石濤的盯視讓馬桂花害怕起來，直到此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可能招來牢獄之災，這讓她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她望著團團，心裏又委屈又害怕，想哭卻又硬抗著。

馬桂花讓團團忽然有了勇氣，他一邊搖晃著林雪的腿一邊淚眼汪汪地央求：“媽媽、叔叔，別抓桂花阿姨，她給團團包餃子，給毛毛包餃子。” 想要幫助馬桂花的願望讓團團忘記了害怕母親，忘記了結巴。

聽著團團的哀求馬桂花忽然哭了。她在面對劉金福的擔心和幫忙時梗著脖子不願接受，在面對林雪的指責時硬挺著一句話不說，可是在聽見團團為她求情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哭了。她一邊哭一邊用手掌重重地擦著臉上的淚。

劉金福也和團團一起求情：“警察同志，桂花不是要拐賣孩子，她肯定是看見小孩想起她自己的孩子了。她家孩子出事的時候也像這麽大。桂花你自己說是不是？”

在劉金福的催促和引導下，馬桂花終於斷斷續續說了她兒子出事的經過，並且開始為自己解釋。

林雪聽完之後氣消了大半，同是女人同是母親，她其實能理解馬桂花的想法和行為，但是她並不願意馬上原諒對方。她瞥了一眼石濤，小聲嘀咕道：“誰知道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偷我的兒子呀。”

“基本屬實，”石濤說著朝林雪示意手中的機器，“這事可大可小，大的話要按照拐賣兒童追究刑事責任，小的話帶回所裏批評教育。說說你的意見吧。”

石濤說完所有人都看向林雪。林雪看看劉金福再看看馬桂花，看看石濤再看看團團，團團抱著她的腿仰著的臉龐上掛著淚，嘴角還留著吃餃子沾上的醋汁。林雪終於嘆了口氣擦了擦團團的臉蛋，無奈地說：“孩子替她求情，我還能說什麽呀。”

劉金福和馬桂花同時松了一口氣。石濤則深深望了望林雪，轉身給所裏打電話匯報情況。

該走了，林雪彎腰想要抱團團，腰部傳來的疼痛讓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團團馬上說：“媽媽我長大了，不用你抱，我自己能走。”說完掙開林雪的手小跑到馬桂花身邊，說：“桂花阿姨我要走了，你抱抱我吧。”

馬桂花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把團團抱起來，托著她轉了兩圈，在他耳邊小聲說：“你還記得我在市場裏的攤子吧？等你媽媽不生氣了你和她一起來找我，我還給你包餃子吃。”

團團用力點頭：“我記得呢，我記性可好了。”

林雪聽見馬桂花的話了，她剛才也意識到團團是遇上馬桂花混了頓餃子，如果不是遇上馬桂花而是真的遇上壞人了呢，那才不堪設想。因為有了這個想法，走的時候她特意沖馬桂花笑了笑。

馬桂花也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她明明知道遇見走失兒童應該報警可還是忍不住把團團帶回家，若不是團團替她求情，若不是林雪在最後關頭不跟她計較，一場牢獄之災就在眼前。可是那來自心底深處的對兒子的思念，她就是控制不住。

警車已經駛遠樓梯間也早已沒了人，馬桂花還呆呆地站在門口，雙眼無意識地看著對面空白的墻壁。

“已經走遠了。”劉金福輕聲說。

馬桂花仿佛沒聽見。

“進屋吧。”劉金福勸道。

馬桂花慢慢把視線轉到他身上，意識到還有個人沒走。

人如果一直獨處並不會害怕寂寞；只有熱鬧過後突然的寂寞才讓人受不了。劉金福就在馬桂花隔壁，馬桂花幾乎每天都能看見他，有時候覺得他挺煩人，可是現在她突然覺得劉金福看上去竟然還有點順眼。

劉金福輕輕拉了拉馬桂花的胳膊，馬桂花順著他的動作轉身往屋裏走。

“走了一個不該來的，來了一個不想走的，”馬桂花心想，“就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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