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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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宮依然如此寂寥,窗外的月影已經落了,升起了一輪初陽。

我起了身,正如往常般伸了個懶腰,準備叫醒身旁的人。定睛一看,卻不見床上有人。

我微微笑了笑,想著今日她怎起得如此之早。

正欲朝屋外喊她,可屋裏的寂靜卻讓我有些不安起來。

我皺了皺眉,凝神環視一周。那股靜謐的氣息彌漫上心頭,一瞥,看見了桌上的那封信箋。瞳孔驟然縮緊,我撲了過去,拿起一看,只見上頭寫著:“我去尋尉遲胥了,勿念。”是她的筆跡。

我的胸口好似潮水泛濫,疼得徹底。她果然還是喜歡上別人了,心中忘不掉那個人。

在屋中呆坐良久,我捏著那信箋,雙手顫抖。

縱使心中有諸多情緒,然而我卻沒力氣打開那個閘口,讓猛獸嘶吼。

頹然倒在床上,兩行淚落了下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這一次,我已經控制不住。

三日後,她依然沒有回來。她大概是不打算回來了吧,這兒不是個好地方。

可是,我又不甘心。掙紮良久,我決定還是去找她。若是看見她和別人在一起,我也好斷了念想。

我去了母妃的宮殿,她不願意見我。可我執意要見她,於是我跪下了。

這是我第一次跪下求她,放低身段,如此卑微。

她讓我進去了,冷聲問我有何事。

“母妃,你跟龍踏煙說了什麽?尉遲胥在哪兒?”我道。

她聽了我的話,忽然笑了起來,道:“我只是跟她說了,你就是尉遲胥而已。”

此話一出,我震驚不已。一瞬間,無數念頭閃過心頭。

“我……就是尉遲胥?”我遲疑道,心中已經驚濤駭浪。

她冷冷道:“當初將你鎖進寶鏡中,你便通過寶鏡的塵緣去人世走了一遭。你在人間的化名便是尉遲胥。”

我驚愕不已,問道:“我怎麽不記得?”

她淡淡道:“在寶鏡中的記憶是帶不出來的,你自然不記得。”

自西褚宮出來,我擡眼看了一眼夕陽。那夕陽如血一般紅,紅艷艷的,刺眼。

她為什麽要離開?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我再一次去了人間,想從以往的地方找找。她若是回人間,必定會留下足跡。我要找到她,迫切地想找到她,心急如焚。

千辛萬苦,終於打聽到她的蛛絲馬跡。她去了岐山。

我去岐山找了,見到了那岐山老妖。我問:“她在哪兒?”他們面面相覷,卻不肯告訴我。

後來逼問之下,他們才緩緩交出了一錦盒,遞給我道:“你要找的人在這。”

我打開錦盒一看,卻見是她的面皮。

大驚之下,我捉住那人的衣領,厲聲問道:“她現在到底在哪?是死是活?”

他們紛紛搖頭,表示不知。接連將那日發生的事一並說了,說她將自己的臉剝了下來之後,便往山下走了。

我慌忙奔下山,到了盡頭。那是一條長河,綿長無邊的河。

我跪在河邊,伸手撈了一把河水。那河水十分清澈,從我指尖流了下去。

那一瞬,我仿佛明白了什麽。

淚如雨下。

有人見我哭得十分悲傷,對我說:“年輕人,這世上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忍一忍就過去了。唉,看淡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同情。

他自然不會明白我為何而痛哭。

人這一生太短暫,而我不是人,活得太久了,並沒有如此感慨。我只知我好像已經垮了,被心底的浪濤沖垮了岸,坍塌。

回九天宮的時候,我再次看了一眼海岸那邊的山。她曾經說過,如果有一日,能夠一起遨游九州多好。她說,我們一起修仙,等成仙了,便能長長久久在一起。可是山如屏障,隔了一道又一道,我還是晚來一步,沒能抓住她的衣角。

一個月後,天雷劈下,正正劈在蒙年那張床上。只一瞬,蒙年便倏爾灰飛煙滅,消失不見。

母妃哭得暈厥過去,我接管了那枚令牌,心卻怎麽也歡喜不起來。

蒙年的那個丫鬟,叫綠犀。她走過來,哭得梨花帶雨,對我道:“珍重。”

我不解,她便道,這是她托她傳給我的話。那一瞬,我胸口又疼了起來。

九天宮繼位那一日,我在眾人註視之下,化作大鵬,展翅九霄。

我俯瞰著九州,看著地面曲曲折折的河流,層層疊疊的山巒,還有星羅棋布的房屋。耳邊是呼嘯的狂風,刮得臉生疼。雲煙從眼前晃過,轉眼即逝。

若是她此時仰頭望天,必定能瞧見我。

因為,天是如此空蕩,只我一人。

可是,她再也不能了。

玉帝在召見我時,敕封我為“九天鯤鵬”,準我棲息於昆侖山上。我自是領謝,行居昆侖頂。

昆侖之上,可縱覽山河。這裏有一望無際的天空,有浩瀚的雲海,有吹不盡的風。

可當我站在山巔之上,風刮著我的衣袍獵獵作響時,我卻覺得,這兒比天宮還寂寞。

我時常將那玉京盒取出來看,裏面裝著她的面皮,鮮活如昨。

我對著她說話,卻無人回應。

那件衣袍我仍舊穿著。每日早朝時,有人問起,我便只笑而不語。他們見我不答,便再也不過問了。

在昆侖的第七七四十九天,我仰頭又見了那輪月。這兒的月又大又圓,不似海底那般朦朧,連輪廓都清晰可見。

獵獵風聲像是能窺見我心思,打濕了我的衣襟。

那輪月,我哽咽著吞了下去,胸中有片潮水泛濫。

“蒙嵐,我們一起成仙吧!那樣我們就不老不死,永遠在一起了。”

“好。”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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