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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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嵐正坐在我身邊,他依然穿著那件花哨的衣袍。

他見我醒了,皺著的眉頭總算舒展開來。他道:“你終於醒了。你已經昏迷三個時辰了。”

我起身,環顧四周,才發現這是一間房。房中很整齊,塌下放了一小幾,墊了軟氈。屋裏擺了張小桌,上有墨硯紙筆,整整齊齊。墻上掛了一張彎弓,還有一箭囊。

我往外走去,擡頭一看,只見門上懸了一匾,上邊大寫三個字“北玄殿”。

“這是……”我有些驚訝。夢中之景象重現了?

蒙嵐笑道:“這是我寢宮。”

“這宮殿不是被蒙年占去了嗎?”我忽然驚道。

他聽了,微微一楞,問道:“你怎麽知道?莫非……”

他忽然走了過來,猛地抓住我的肩膀,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驚喜之色。他問道:“你想起來了?”

我訥訥點頭。

他激動地將我抱在懷裏,開心地滿眼盈淚,濕濕的,打落在我肩膀上。

“我聽人說,如果一個人忘了過去,其實是丟了魂。如果將她帶回舊處,她找回原來丟了的魂,就能記起往事。看來,那人說的不錯。”蒙嵐喃喃自語道,他其實是對我說的。

“可是,你為什麽會住在這兒?”我仍是疑惑不解。若是沒記錯,蒙嵐應該是早被趕出了九天宮的。

蒙嵐拉著我的手,往旁邊那桌子走。他指著桌上那一塊令牌道:“你瞧,這是什麽?”

我湊過去一看,卻是九天宮內殿的令牌。此令牌呈金色,用金玉打造,獨一無二。得此令牌,便意味著已是九天宮之主了。

“你已經當了族長?”我訝然問道。

他輕輕搖頭,笑道:“暫時放於我這而已。若是蒙年醒來,這令牌還是歸他的。”他說著,眼中露出絲絲惆悵。

“醒來?”我又不解了。

蒙嵐見我如此迷惑,便給我將了蒙年之事。

自蒙年從斷虛幻境出來後,他便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有一次,他半夜咳出血了,忽然倒地,昏迷不醒。請了太醫來看,卻是說他活不長久了。元魄散失過多,內力不足,若是撐不過這三個月,怕是永遠也醒不過來了。三個月後又是一道天劫,要過這兩道坎,極其困難。現在,他躺在床上已經足足有兩月多。可是,他依然沒有蘇醒的跡象。

皇後娘娘憂心忡忡,後來實在耐不過眾臣的勸慰,只好開始為蒙年準備後事。那口白玉棺已經擺在了門口,若是三月一到,蒙年再不醒來,眾臣便要將他擡入冰棺,沈入深海。

皇後娘娘費盡心思,終於找到了蒙嵐。她跪下來求他,道:“嵐兒,求求你了。三個月後,你假扮蒙年出去示人。只要能騙過那群大臣,不讓他們帶走年兒,這寶座便歸你了。”

蒙嵐當時想拒絕,可親娘下跪求饒,淚眼婆娑,他於心不忍。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縱使心如刀割。

他沈默著,最後應了聲:“好。”從她手中接過這枚金玉令牌。

皇後娘娘驚喜不已,含淚道謝。

蒙嵐卻忽然道:“這是唯一一次,以後不會再有了,算是報答你那次救命之恩。”

皇後娘娘楞了楞,最後背影蕭索離去。

我問他:“你真想繼位嗎?”

“不想。”他果斷搖頭,抱著我道,“有你就夠了,還要族長之位做什麽?”

我笑了,他還是沒變的。

可是,笑著笑著,我卻笑不出來了。

他是沒變,可我已經變了。背著他喜歡上了一個叫尉遲胥的人,現在的感情,已經無法用覆雜來說明了。我已經墜入漩渦中,分不清真心與否。

怏怏不樂,被他瞧見了。他問我:“怎麽了?”

我便依偎在他懷中,悶聲道:“尉遲胥怎麽辦?”到底繼續找還是不找呢?我忽然間沒了主意。

蒙嵐身子僵了僵,他沈聲問道:“你真的那麽喜歡他嗎?”

我有些惘然,道:“也許。”也許吧,我現在已經說不清了。

“不管你去哪裏,我都會跟著的。”他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當夜,我們躺在了榻上,看著這熟悉的景象,發著呆。

九天宮的人都換了面孔,沒有一個熟識的。有些人連蒙嵐也不認識,只聽說他是北玄宮的主子,長得俊美非凡,卻是生人勿近的冷性子。平時見不著他,見著了也不敢擡頭看。

連窗子外頭的景象也變了,那些珊瑚花從紫色變成了墨綠色,季節也跟著輪換。頭頂上的月亮依然明晃晃照進來,蕩漾著水波,只可惜它是一鐮彎月,並不圓滿。

所有的東西都換了一個面目,只有我身邊躺著的蒙嵐未曾改變。

他依舊是他,眉是他的眉,眼是他的眼,唇也是他的唇。清冷,也灼熱。雙唇相貼之際,肌膚相親之時,瘋狂的暧昧在蔓延。從手指到腳尖,從頭頂至腳掌,炙熱的溫度將人灼燒得滾燙滾燙。

他的手很涼,比那榻子還涼,但動作卻是極其溫柔的。啊。我吐了口氣,唇齒相交。親密總是有盡頭的,有句話說,飛得越高,摔得越慘。在這雲巔之上,我忽然心中極度不安起來,緊緊抱著蒙嵐流了幾滴淚。他拭去那眼淚,柔聲在耳邊喚著我的名字。

月依然是月,朦朧也迷人。

“再也不分開。”蒙嵐道。祈求或是誓言,如此罷。

“後來怎麽樣了?”我喝了口茶,看蒙嵐的眼睛都閃著星子。

一早起來,日照高頭,懶洋洋不願起床。卻是蒙嵐細心讓人備了點心和茶,親自服侍我洗漱。溫柔地不像樣子,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小別勝新歡,但我們分別太久了。如今忽然找回從前的感覺,自然是如膠似漆,形影不離。

“後來,我們就追了下來。”蒙嵐道。他坐在桌子另一頭,白手調茶,笑得極其溫柔。

蒙嵐說了,那年,他和蒙年交手之際,我掉進深海。他們尾隨其後,卻見我墜入浮雲花中。情急之下,蒙嵐便沖進了人群,想要抓住我的手。可那花閉合得實在太快,眨眼天昏地暗,什麽也看不見。周圍又全是人,見天黑了,才紛紛點起手中的油燈。

蒙嵐趴在那浮雲花旁,呆楞楞站了一宿。蒙年也呆若木雞,不過,露水剛落的時候,他便趕回了宮中。畢竟,他現在是個挑著重擔的人。一日不在,宮中便要亂成一團糟了。

後來,蒙嵐在浮雲花邊等了五百年。整整五百年,他什麽也沒做,只幹坐著那兒。有人問他在做什麽,他說他在等人。後來,北冥皇宮中的人都知道,浮雲花旁有個瘋子,說自己在等人,可是等了五百年也沒等到。

五百年的那天,浮雲花忽然綻開,從中吐出一顆珍珠來。蒙嵐正擠在人群中,他見到珍珠的剎那,激動得臉都紅了。仿佛一灘死水忽然鮮活起來,他也刮了胡子,修整了頭發,打扮成一個雜役,混入內府。

恰好,北海龍王說缺一人看守他的寶貝珍珠,他便去了。挑來挑去,蒙嵐憑著一張能說會道的嘴,被龍王瞧上了。他問蒙嵐會些什麽,武藝怎樣,於是蒙嵐當場便將一身絕技耍了出來。龍王很滿意,便將他安排去放置珍珠的小宮殿。

去時,龍王身邊的那掌事對他道:“那珍珠可是個寶貝,你若看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他點了點頭,一臉謙卑,諂笑連連,道:“是是是,小的一定盡力。”

掌事很滿意,又嘮叨了幾句便走了。

蒙嵐每日便拿著掃帚,打掃這小宮殿。又拿了拂塵,將周圍抹得幹幹凈凈。他做事很認真,地面總是十分幹凈,一塵不染。每次有人來巡視,見了此處,也從不多言,反而對他大加讚賞。說他這種活兒都能如此認真,遲早要成就一番大事。

他聽了,只微微笑了笑,也不接話。

蒙年來找過他一次,問他,這裏頭的珍珠是否真的是我。蒙嵐應他,你若信便是,若不信便不是。後來,蒙年便再也沒來過。

後來,宮中失竊,丟了很多東西。蒙嵐便日夜守候在宮殿門口,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驚醒他。他十分警惕,因為他知,這賊便是沖著這珍珠來的。先前那些丟了的東西都不值錢,只是想調虎離山,讓大家放松警惕,以為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竊賊罷了。

可再謹慎如他,蒙嵐還是失算了。來者自然是有所準備的,而且這竊賊並非一人,是很多人。來無影,去無蹤。他們偷偷混了進來,用迷魂香將蒙嵐放倒,偷了鑰匙便開了宮門。

黑夜裏,他們將布裹著珍珠就走了。一路順利到達南海,將我獻給了南海龍王。南海龍王自然十分高興,獎賞這些人無數金銀珠寶,他們便走了,從此銷聲匿跡。

而蒙嵐卻倒黴了。他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卻在九天宮中。也不知是何人認出了他的身份,說他長得有點兒像鯤族的長子,於是將他押送到九天。本要追究丟失珍珠的責任,後來聽說他是九天宮的逃犯,要抓回去砍頭。於是北冥皇宮的人舒了口氣,不再過問,都回去了。

蒙嵐又被關了起來,蒙年來海牢中見他,依然冷嘲熱諷。他不打算放他,自然也不會讓他好受。每日折磨,輕則鞭打,重則大板伺候。

皇後娘娘得知此事,知道蒙嵐又回來了。她偷偷去海牢裏見了蒙嵐,對他道:“不是讓你別再回來了嗎?”她嘆氣。畢竟是她的兒子,她心軟了,將蒙嵐放走。

這次,蒙嵐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堅決,不看她一眼。

之後,蒙年與皇後娘娘大吵一頓,發誓此後不再與皇後娘娘見面。將宮殿分了兩頭,一頭給皇後娘娘住,自己住在另一頭。謠言多多,但都不知因為何事。

蒙嵐卻是知道的,蒙年因不滿皇後娘娘兩次插手他的事。第一次是放了我,第二次是放了蒙嵐,所以他氣不過,便說要恩斷義絕,不再與皇後娘娘見面。

那時候的蒙嵐已經快要離開北冥了。再後來,他便什麽也沒聽說了。北冥,也是個遙遠的地方。

“那個孟子胥……”我問道。

“是我。”蒙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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