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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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活在了大限將至之時,記性便會變得極好。

就像此時的我,不僅能夠將往事一一說清,甚至還能回憶起一些細枝末節。

比如,蒙嵐第一次見我時,他那身袈.裟,是天寧寺問虛長老的。

於是我便問了,他究竟是何時找到我的。結果他說,從我第一次墮入輪回道開始。

我仔細回想著以往的情形,卻也沒發現有什麽特別的人。蒙嵐那件袍子,也是我在人間第三世時初次見到。

蒙嵐說,自打在天寧寺見到我以後,他一直站在奈何橋頭,並未往人間去。他說佛門之地,尚不敢輕入。

我便問他:“那,那個站在橋上的人是你了?”其實心中隱隱有了答案。

他點頭。

那個人,一直是我解不開的心結。我初時以為他是尉遲胥,每每夢回便潸然淚下,想著人生是何其孤苦的。為了解開這個夢,解開這個心結,我死死鉆進了牛角尖中,也不願回頭。

其實我也知道,只要我一回頭,身後的顧無璽便會笑著攬住我的肩,道:“小煙兒,咱們買酒去!”何其瀟灑,何其痛快,為什麽偏要找不自在?

遇見蒙嵐之後,我開始動搖。我有些疑惑,不知自己所見所聞到底是真是假。以及,我到底忘了什麽。

可是他不肯說,我又不願追問。怕就怕,追問之下,太殘酷的現實會讓人夢碎。這可不大行。

“尉遲胥,到底是誰呢?”我望著天,喃喃道。

身後的蒙嵐嘆氣道:“我曾幫你查過他。但不論是天上人間,都無此人的。”他也這麽說。

尉遲胥,難道真是憑空出現的嗎?我自然不信,還是殘留著一絲執著,想要找到他。

蒙嵐便道:“你若是真想找他,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怔怔回頭,見他眼中十分平靜,和這大海一般沈靜。

他帶我來到西褚宮,那是皇後娘娘的寢宮。自她被蒙年安排在此處住後,她便再未踏出殿門半步。蒙年不肯見她,對她恨之入骨。如今,她也不肯見蒙嵐,因為她向來覺得蒙嵐才是占了先機的那個人。

站在西褚宮門前,蒙嵐靜靜道:“母妃有一方寶鏡,能看見前世今生。只不過不能看太久,否則是要折陽壽的。你若要尋他,進去試試看吧。”

我點了點頭,見旁邊的宮女已經將門開了,便擡腳踏了進去。身後宮門重重落下,蒙嵐被隔在外頭。

那兩個宮女帶著我緩緩往前走,一路曲曲折折,繞了荷池,躍上小橋,跨過亭臺,步入一小花園中。花園盡頭是一間赭紅房屋,圓柱雕花,上有蟠龍與飛鸞嬉戲。但大門緊閉,門前垂首站著兩侍女。

“娘娘在嗎?”宮女輕輕問了聲。侍女點頭。

於是那兩宮女便也和侍女站一旁,對我道:“姑娘請自行進去吧。”

我便會意,擡步上前。剛要開門,一道聲音響起:“來者何人?”清冷,略顯蒼老之色。

我便道:“我是……我只是個有求於您的人。”

“哦?”門裏頭微微有些驚訝,隨後道,“那進來吧。”

我進去了,門隨後在外頭關上了。

屋裏很安靜,靜到能聽聞自己的呼吸。屋裏也很明亮,夕陽的餘輝從窗外掃進來,連浮在空中的塵埃也都一清二楚。

我見中堂有一人背對我盤坐著,長發垂地,已是滿頭皆白。她面前擺著一尊佛像,此時的她便似佛前蓮花,匍匐於佛之下,如此虔誠。

她緩緩轉過身來,我見到了她的臉。那是一張十分蒼老的臉,飽經滄桑,布滿皺紋。眼中帶著憂愁,濃得化不開。

這是個藏了許多心事的老婦人。

我恍惚記得,那日在斷虛幻境中,她還是如此年輕美麗。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天宮中,也曾見過她那種傾城的臉。當時,她是那麽純真。

如此反差,我楞在了原地。

她認出了我,微微笑了笑,道:“你來這裏,如果是為了蒙嵐的事,那就請回吧。”

我搖頭道:“我來這裏是為了自己的私事。”

她點了點頭,示意我繼續說,我便道:“聽說您這兒有塊寶鏡,能見到人的前世今生。”

她道:“不錯。你是想找什麽人嗎?”

我點頭道:“我想請您幫我找個叫尉遲胥的人。”

她聽了,頓住了,看了我半天,長長吐了口氣。她緩緩道:“這個人不必找,我認得。”

我聽了,很是驚訝,連忙問道:“您認識?”

她不再看我,又背過身子去了。屋裏傳來她幽幽的聲音:“我說過,有關蒙嵐的事,我不會說半個字。”

我一聽,不解道:“為何?我要找的是尉遲胥,和蒙嵐有什麽關系?”

她微微訝然道:“你不知?”

我如實道:“不知。”

她忽然呵呵笑了起來,滿是嘲諷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最後,她也不笑了,沈默了。無論我問什麽,她都不肯回答。她不回答,我也不肯走,站在屋裏與她對峙。

窗外的夕陽沈了,屋子開始變得有些暗了。

她見我還沒走,便重重嘆氣,無奈道:“罷,告訴你便是。”

我眼睛睜大,認真聽她說。

“尉遲胥便是蒙嵐。”她道。

我打宮門裏出來,站在一旁的蒙嵐連忙上前,問我可有收獲。我笑而不語,只是挽著他的臂膀,說道:“有了,我已經知道他在哪兒了。”

蒙嵐卻神情有些落寞,道:“果然是存在的嗎?”很輕。

我假裝沒聽見,笑嘻嘻道:“出來許久還沒吃飯呢!走吧,我們回去。”

當夜,蒙嵐攬著我的腰,沈沈睡去。酒中我已放了醉魂散,我一口未喝,他喝了不少。

臨走時,我在桌上留了一封書箋,寫了幾句話。待他醒來,大概已經是第二日了。

“我去尋尉遲胥了,勿念。”我這麽寫道。

自然,這是借口,尉遲胥是誰,我心裏清楚得很。

那日,皇後娘娘說了,當年浮雲花開之時,蒙年一千五百歲,正是天劫當道,要劈將而來。蒙嵐也是那日的天劫,可他早已不知去了何方,族中事務已經由蒙年掌管,無人發現異常。

鯤族中大臣說著,曾有先知預言,今年的天劫只來一道,劈在誰身上,誰便是鯤族繼位之人。在蒙嵐小時,卦師就給蒙嵐算過卦象,說他便是下一任鯤族之長,不會錯的。大家都如此相信,紛紛說著,若是蒙年能趁天劫順利化為大鵬,飛升九霄,族長之位便非他莫屬了。

那年天劫果真只來了一道,卻不是劈在蒙年身上,而是劈在了幾百裏外的北冥皇宮之上。族中大臣面面相覷,紛紛說著,先知的預言從未出過差錯,怎麽今日就出錯了呢?

有人把卦象拿來一看,大驚失色,說,北冥之中的那人才是皇儲,天意啊。於是派人前去打探消息,想看看那個人究竟是誰。

可也巧,北冥皇宮送了一人過來。說這人好似是鯤族之人,在北冥中犯了過錯,想看看族中長老怎麽處置。大臣垂首一看,卻見是蒙嵐,登時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後來,有人反應過來,對北冥皇宮的人說,這是鯤族中的一個逃犯,他們要抓回去砍頭,讓他們放心。北冥皇宮的人聽了,便安心回去了。

大臣將蒙嵐與蒙年一對比,竟發現長得一模一樣。他們是孿生子的事,自此曝之於眾。

可蒙年卻是不服的,仍然狡辯著道:“這人是假冒的,故意裝扮成我的模樣!”

眾臣自然不信,說要扶蒙嵐為族長。

蒙年急了,便將昏迷中的蒙嵐偷偷關入海牢,又去找皇後娘娘商議此事。皇後娘娘聽說了,連連嘆氣,說著:“這次怕是沒轍了。”

蒙年不肯罷休,便說:“那就魚死網破,他明日醒來,我便手刃了他。”說著甩袖離去。

皇後娘娘自然不能讓他殺了蒙嵐,於是偷偷去了海牢,將蒙年關入了那面寶鏡中。蒙年從鏡中墜入凡間,去人間走了一遭。不過,他是被抹了記憶的,凡是進入那寶鏡中的人,都不記得當時經歷何事。皇後娘娘知道這一點,於是才放心讓蒙嵐在裏邊呆著。

大臣第二日去尋蒙嵐,卻不見他的蹤影。蒙年冷笑著說:“蒙嵐已死。”想斷了他們的念頭。

那些大臣以為是蒙年將他殺害,於是憤怒不已,紛紛說要告老還鄉,不再輔佐朝政。蒙年氣憤不已,將那些大臣一一殺害,把他們的靈魄鎖入臨淵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那時,九天宮大亂。改朝換代,血雨腥風。那年,宮中人人自危,生怕殃及池魚。等九天宮安定下來之時,宮中之人也都換了面孔。那些知情人都被蒙嵐殺害,從此,再無人知曉蒙嵐與蒙年是孿生之事了。

蒙年錯過一千五百歲大劫,未能化鵬,便只好等著三千歲那年的劫數。他想證明自己的身份。

可好景不長。皇後娘娘將蒙嵐藏進寶鏡中的事,還是被他知曉了。盛怒之下,他將那鏡子摔破了,逼著皇後娘娘說出蒙嵐所在。皇後娘娘拒絕,於是他便放言,此後再不與她相見,斷絕親緣。

自此,皇後娘娘便被囚禁在西褚宮。其實,她也不打算踏出這宮門半步,畢竟外頭的景象,已經不是往日那般美好了。

蒙嵐自鏡子被打碎那刻,他便回到了北冥。他陷在一團珊瑚叢中,沈沈睡了五百年。這五百年,在那鏡中只是一世罷了。待他醒來,這兒已經物是人非了。

他想起來,他被人迷暈,帶到九天宮。九天宮中遇見了皇後娘娘,是她救了他。皇後娘娘哭著哀求道:“求求你離開這裏吧!”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越遠越好。

他嘆氣,便要去尋我。打聽之下,才知道我已經去了天宮。本欲往天宮去,可又聽說我已經來到了人間。他來人間尋了我許久許久,終於在一鬧市中等到我。

這一年,他恰好三千歲。三千歲,遇上了一大劫。聽說天劫過後,人便要昏迷一整天。這一整天挨過去,第二日醒來,便會有涅槃重生之感。至於化形,那是要看造化的。若來得早,便化得早。若來得遲,便化得遲。

孤鸞山那日,他受了劫,被天劫打回原形,魂歸九天宮。本要化作大鵬重登九霄,可皇後娘娘又出現了。她餵給他一瓶□□,對他道:“你不能化鵬。你若飛仙了,蒙年可怎麽辦?”

於是,為了抵那□□,他所有內力盡消,無法化形。

他再次回到人間,見到我時,蓬頭垢面,滿身是血。在客棧門前,倚著我的肩膀,血腥味鉆入我鼻。

我問:“你這一身傷是怎麽回事?”

“那日與你那位朋友小小切磋了一下而已。”他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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