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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回禮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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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譜中第二難背的。和嘔血十局第八局相比,其實也相差無幾了。

園子裏歡騰起來,哈哈,都別客氣啊,熱烈慶祝蜷川背第三局啊!人們開始唱啊跳啊,熱鬧得不得了。有些暗戳戳押註爛柯仙的棋館弟子和浪人,忍不住也加入其中。啥?你說蜷川是棋館主人,俺們不應該跟他唱反調?愛誰誰,棋館都快沒了誰還管那些,沒見前幾天被趕出門的今村俊野和大廚都來了,在那邊跳得歡實著呢。今村當初可是三羽鳥,他都公然反對蜷川了,俺們有啥不行滴?哼!

那邊舉縣歡慶,這邊蜷川衛門差點沒哭了。

沒辦法,這道兒是自己劃出來的,流著淚也得走完。他坐到榻上,開始捧著棋譜默背,眾人都饒有興趣地盯著他看。

大約過了半刻鐘的時候,官子就發現他看譜看成了鬥雞眼,接著眼皮打架,然後理所當然地閉上了。眼瞅著他腦袋一歪,鼻鼾聲隨之而起,嘴角哈喇子流啊流……

他竟然睡!著!了!

佐賀棋豪捶桌,行不行了,對決比賽跑來睡覺?沒有絕對把握何必選擇背譜,這不把自己短處捧出來讓人取勝嗎?

蜷川門下弟子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閃人,丟人啊!五局三勝的天王山決戰,已經被人逼到懸崖邊上了,不奮起直追,直接睡覺?

木谷道乾氣得直嘆氣,媽的智障,跟上學時一個德行,若不是這麽多人看著,就憑在我的課堂上睡覺這一條,老夫打死他!

橋本宇湊上去想喊醒蜷川,被木谷道乾制止:“讓他睡,到時間再喊,輸了活該!”

一刻鐘很快就到,木谷道乾抄起腳上的木屐扔過去,正好砸在蜷川衛門的腦袋上:“時間到,該你背譜了!”

蜷川衛門嚇得激靈站起來,茫然望了望四周,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連忙鞠躬道歉。他摸著頭上大包,走到坐隱閣外面的回廊,面對院中看客而站。燕禎、官子和三浦浩跟隨木谷道乾等人魚貫而出,站在一側觀看。

有人將香點燃,蜷川衛門開始背譜。

“入三六、入七三……”

他就這樣背了下去,轉眼間已經背出來二十餘手,非常流暢,居然連思索的時間都沒有用。

咦,出人意料啊。

官子和燕禎拿著譜對照,發現背過的全都正確,沒有一處紕漏,好像早已熟記於心。

接下來,背到五十七手的時候有一個劫爭,大約來來回回打了二十手的樣子,蜷川衛門都完整背誦,次序井然,無一錯誤。

官子非常納悶,道:“這不可能,他記譜時在睡覺,怎麽可能記得這樣清楚?這個劫非常覆雜,他居然一步不錯,真奇怪了。”

燕禎道:“的確古怪。”

三浦浩撓撓頭道:“是蜷川提議背這本《洞悉仙機》的,他是不是所有的譜都背過啊。”

官子根本不相信:“《洞悉仙機》三百六十局全背下來?你覺得這符合蜷川性子?背完全本,呵呵,這完全是一種神秘的扯,他要有這個心氣兒,早上九段了。”想了想,官子又道:“這貨就不是踏踏實實研究棋道的人,這裏面一定有貓膩!”

燕禎拍了拍官子腦袋,示意他們仔細觀察蜷川。官子和三浦盯著蜷川的神態舉動,看了一會兒瞧出苗頭。

蜷川衛門臉朝前方,眼神發直,一動不動,像個泥胎木塑。他毫不間斷地報著棋譜坐標,口不停歇,好像根本不經過大腦。

官子皺了皺眉,心想:這特麽完全就是個覆讀機啊。

一炷香燃燒了一半,他已經背出來二百八十五手,涉及大小十個劫爭,沒有一處錯誤,十分神奇。

摘星樓上下的人煞是震驚,哎呦我的老天啊,蜷川是過目不忘的記憶神童嗎,睡著覺都把譜背成這樣,厲害得不要不要的。

難道我們小瞧他了?其實他本來是個隱藏棋神?真有這麽跩?!

燕禎攬住官子肩膀,沖著人群某處指了指,對官子低聲道:“瞧那兩個人。”

官子順著方向看去,只見院中有一個石頭燈座,上面背靠背坐著兩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就好像要飯花子一樣,無人關註。

兩人行為有些古怪,其中一個沖著摘星樓樓上傻笑,兩只手卻變幻著奇怪的手勢,他背後的那個手裏拿著一本書,嘴裏嘟嘟囔囔說著什麽,每說一句,前面的就變幻一個手勢。

官子視力不錯,一眼就瞧出來,那家夥手裏拿著的分明就是一本《洞悉仙機》。

呵呵,原來如此!

官子仔細看那邊的手勢,終於看出端倪。原來這是蜷川的又一個“秘術”,蜷川看手勢讀譜,他啥都沒背,根本就是在作弊!

官子瞧了片刻,看得明明白白:“那人左手展示的是棋盤四個象限方位,右手是具體落點坐標。加在一起,就是每一步的坐標。左手拇指沖下、沖上、手心向上、向下,分別對應平、上、去、入四個位置,右手則是從一到十坐標,比劃兩次就是一個定位。”

三浦浩咬牙:“好你個蜷川,把心思都用到這上面了,我說你咋背得這麽快!我要向木谷老師揭露他。”

燕禎搖頭道:“蜷川絕對不會承認,還會說你擾亂比賽。”

官子也道:“對的,那邊叫花子把手裏棋譜一扔,逃之夭夭,就查無對證了。”

三浦浩一籌莫展:“那怎麽辦,難道任由他作弊?”

燕禎想了想,說道:“三浦,你這樣。”說著低聲交待幾句,三浦浩頓時眉開眼笑:“跑不了他個大泥鰍。”說完,轉過身悄悄下樓去了。

官子笑瞇瞇望著燕禎,貼在他耳邊咬耳朵:“剛剛那麽厲害啊,我都背不下那麽覆雜的譜。”

姑娘的氣息輕輕噴在耳邊,燕禎悄悄拉了她的手,低聲道:“回去後獎勵翻倍。”

“什麽獎勵?”官子眨眨眼。

見燕禎沈下臉來,官子笑道:“別氣別氣,不就是麽麽噠嗎,給給給。”

燕禎這回滿意了。

這時候,三浦浩已經下樓混入人群,喊了扇子店老板酒井宏和賣雞蛋的大哥一起,撿了兩個賣菜大媽丟在地上的麻袋,悄悄摸到石頭燈座的後面。三浦浩打個手勢,三人猛然出手,就把麻袋套在了兩個正打手勢的叫花子腦袋上。

兩個家夥正忙活著呢,頓時眼前一片漆黑,撲騰著掙紮,卻被三浦浩就勢拖到了地上,隔著麻袋就是一頓胖揍。

那兩人嗷嗷慘叫,旁邊的人都懵了,都問咋滴了咋滴了,要飯的怎麽觸怒三浦少爺了?

還沒等三浦說話,扇子店老板酒井宏久大聲道:“這兩人趴在石頭燈座上,居高臨下,偷窺前面賣菜大媽的事業線。”

我去!竟有這種事?!

佐賀婦女當時就憤怒了,居然敢偷窺,咱們可不是好欺負的!呼啦啦圍上來一大群娘們,沖著麻袋就是一頓狠踹。臭流氓,誰的脖子你們都敢看,真是無法無天了。乞討為生無所謂對錯,但偷窺美女就是你們的不對,不給點教訓怎麽可以。

一頓暴揍之後,這兩人就被拖了出去,連人帶麻袋給扔到了垃圾堆裏。

摘星樓上蜷川衛門背譜背得正起勁兒,眼睜睜看著打信號作弊的兩個家夥被人暴揍,當時就懵逼了。我去,你們怎麽可以這樣?那可是本大人安排的作弊大殺器啊,被你們一麻袋端了,我還背個毛譜?

這個該死的三浦小崽子怎麽發現本大人秘術的?這個秘密我連橋本宇他們都沒告訴,你咋知道的?

等等,回廊那邊的熹元爛柯仙和長得像大姑娘似的遲小哥,他們為啥瞅著我直樂?哎呀,我知道了,這一定是他們使的壞,三浦浩可沒這智商。

沒了作弊的信號,蜷川衛門當時就停擺了,嗯嗯嗯個不停,啥也背不出來。

“嗯……這個……嗯……那個……嗯……那個啥……”

木谷老師瞧著他就不打一氣來,一下想起蜷川小時候在課堂上一問三不知的德性,擡手把另一只木屐抓起來砸他腦袋上了。

蜷川嗷了一嗓子:“老師,倆包了!”

“頭上倆犄角,正好做個小龍人!”木谷氣道:“你趕緊背譜,背不下來找家長,把你爸叫到佐賀書院來!”

蜷川也嚇懵了,都多大了還玩這一套,再說俺爹早死了,我媽也改嫁了,能給我到書院開家長會的只能是薩摩藩藩主明秀大大了。不過明秀大大現在隨著信長將軍征戰四方呢,沒功夫搭理我。

“我……我是個孤兒。”憋了老半天,蜷川整出來這麽一句話。

“可惡,老夫都被你氣糊塗了。”木谷道乾深吸一口氣,想起這裏不是自己的佐賀書院,不能發老夫子的脾氣,壓壓火道:“背了多少手了?蜷川,接著背。”

燕禎和官子一瞧,蜷川已經背到三百三十五手,如果遲些發現他的作弊伎倆,第三局的勝負還真不好說呢。

蜷川摸摸頭上犄角,真有從摘星樓上跳下去的沖動,背?我還背個屁啊?作弊大殺器被人用麻袋綁走了,你讓我憑空編造出來嘔血十局第三局?我倒是想編造,也得有那個實力啊?

“我……都忘記了啦。”此時的蜷川垂頭喪氣:“就到這裏吧,我認輸,五局輸了三局,剩下的兩局也就不用下了。我承認技不如人,這場決戰甘拜下風。”

摘星樓周圍歡聲雷動,原定五局大戰,熹元爛柯仙以絕對優勢直落三局,輕松拿下,完全刷新民眾對熹元棋界實力的想象。

一個隨便游歷到此的熹元棋手都有這等實力,要是熹元的四大道場弟子又該如何?若是四家跡目呢?三大天才呢?至於那位一品入神,只怕真是神仙了!

356師徒本是同林鳥

蜷川擡起頭,看了看摘星樓的飛檐,又看了看整個棋館,眼神中充滿無限眷戀。對決敗北,這漂亮寬敞的院落就不屬於自己了。

我的大葉芹,我的傻缺門人弟子,我的虎背熊腰浪人,我的好看的藝伎,還有院裏嗷嗷叫的惡狗……都特麽成別人的了。

啥也不想說了,內心好疲憊,今天好喪,好想撒潑打滾耍驢。

這時候,人群中有人高呼:“蜷川滾出佐賀!”

哎呀,都囂張起來了呀!蜷川向樓下望去,只見人流湧動,全都捏緊小拳拳,朝著樓上喊口號。

有人扯出兩丈長的條幅,上面寫著“蜷川滾出佐賀”的字樣,“咣咣咣”“咚咚咚”鑼聲並鼓聲,好一頓敲打。

條幅、鑼鼓都是官子讓三浦提前預備好的,三浦還動員了佐賀群眾幫忙喊口號。憑官子和燕禎眼下的人氣,振臂一呼從者雲集。以扇子店彌生小姐為首的少女粉絲後援團,還有店主酒井宏串聯的中老年助陣團,都在有節奏地大喊:“蜷川滾粗!蜷川滾粗!蜷川滾粗!”

蜷川衛門指著下面,對二羽鳥說道:“都是些什麽人吶,就這麽盼著把本大人攆走?我的老家,就住在佐賀縣,我就是佐賀土生土長的人兒!我熱愛這片土地,可他們就這麽對我,還有沒有鄉親情!”

橋本宇道:“師父,您占大家土地的時候,也沒顧念鄉親情。”

蜷川踢了他一腳:“你是說為師人緣不怎麽好?”

“不是‘不怎麽’,是壓根就不好。”

呵!蜷川白了橋本宇一眼,走進屋內坐下。

外面還在熱鬧,三浦浩百感交集。從巳時初刻開戰,到直落三局擊敗蜷川,顧先生幹凈利落解決戰鬥,一共也沒用上三個時辰。顧先生實力強大,足以碾壓蜷川十個來回,啊不,一百個!

要是可以追隨先生左右就好了,一定能見更大的世面,一定能有更精彩的人生。

三浦正想得出神,官子指指人群中的條幅、鑼鼓,讚道:“三浦,活兒幹的不錯。”

三浦浩哪敢居功,連忙說:“不敢,不敢,是先生和遲小哥謀劃的好。”

說著,又拿出一把扇子雙手奉上:“剛才在下面遇見酒井老板的女兒,她發現您手裏沒拿扇子,又送了一把。”

官子哈哈笑出聲,接過扇子輕輕搖著,笑道:“蜷川要恨死咱們了,不過,是他罪有應得。正義可能會遲到,但是不會缺席,你說是不是,小三浦?”

說話間,外面走廊上觀戰眾人都紛紛回到屋內。燕禎和木谷道乾互相禮讓,並肩走回了坐隱閣內。

此時,蜷川癱坐在榻上,呆呆望著房梁,雙目無神,嘴裏哼哼著:“我的老家,就住在佐賀縣……”

官子挨著燕禎坐下,問道:“蜷川,對賭決戰你已經敗北,按照約定,蜷川棋館、賭館、妓|館、武館全都歸在熹元爛柯仙名下,沒有異議吧?”

木谷道:“老夫是公證人,這次棋戰公平、公正、公開,沒有異議。”

蜷川很生氣:死老頭,人家問的是我,你急什麽,會搶答了不起啊?

官子笑道:“那行,蜷川,趁著公證人木谷老師以及諸位佐賀高手們都在場,咱們把搬家的事兒敲定一下唄。”

蜷川衛門心裏恨得要死,這個遲小哥咋這麽煩人呢,催催催,催啥啊?搬家這麽大的事兒不得讓我好好掂對掂對,你想讓我露宿街頭咋滴?再說了,老子好不容易攢下的家當,豈能拱手送人?本大人的人緣這麽差,沒了財產就會人人喊打,當乞丐恐怕都沒活路。

他心裏早就把熹元的倆人打上紅叉叉,表面上卻還在裝憨:“木谷老師,嗚嗚嗚,我可怎麽辦吶!”

木谷道乾最瞧不上這樣的,他扳著臉捋了捋胡子,道:“蜷川,你是我書院弟子,輸棋了不要緊,人品可不能丟。一句話,願賭服輸!從哪裏跌倒的就從哪裏爬起來,再站起來還是一條好漢。”

“老師,我真的沒地方去。”蜷川一把鼻涕一把淚,心道:木谷個老東西就知道幫著外人,哪裏配做我的老師?什麽人品不人品的,把你的書院讓出來試試?站著說話不腰疼!

“沒地方去?”木谷道乾建議:“你可以回鄉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用勤勞的雙手養活自己,做一個純粹的人,不好嗎?”

蜷川無語了,老子現在難道不純粹?老子是半獸人?

官子不跟蜷川扯皮,也提出建議:“蜷川,你可以靠海吃海。佐賀離鹿兒島蠻近的,你不妨舉家遷到羊村,羊村村長挺好客的,一定會好好待你。”

燕禎不禁莞爾,低聲問:“十一號坑嗎?”

官子噗嗤一聲笑了,轉過頭咬耳朵:“這都好幾天了,沒準十一號都填上了,我猜得十二號。”

“你們讓我回去當漁民?和那幫渾身散發臭氣和海蠣子味道的骯臟家夥們在一起?還要和全部家當就一個大鍋的羊村村長打交道?要是這樣,本大人毋寧死!”

官子教育他:“到羊村多好,還能天天吃海鮮。”

蜷川哭得跟個淚人一樣:“我吃海鮮過敏,嘴上起大泡,到那兒去我只能吃土。你們搶我的房子,搶我的棋館,搶我的人,卻讓我去羊村遭罪,你們太狠了!”

木谷道乾氣道:“吃海鮮都不行?不要那麽矯情,老夫有痛風都不在乎,還天天喝小酒吃海蠣子呢。堅持住,疼痛就像麥芽糖,你軟他就硬,你硬他就軟。遷居羊村挺好,我可以給石田太郎村長寫封信,替你舉薦一下。”

這回輪到官子和燕禎震驚了,不是吧,木谷老師連石田村長都認識,朋友圈挺大啊。這麽看,木谷老師似乎也是江湖中人,而且是黑白通吃的那種。

蜷川一聽木谷動真格的,直接跪下了:“老師,我不就占了您一塊魚塘,我現在連本帶利還給你還不成嗎?嗚嗚嗚……”

屋裏的人全驚呆了,還有這事兒?!蜷川可真行啊,連木谷老師的財產他都占,果然畜生!木谷老師為了佐賀的教育奮鬥一生,為了佐賀民智開化嘔心瀝血,就是佐賀的聖人。蜷川這個人渣,連聖人他都不放過,活該他今天輸個精光。

木谷道乾搖頭道:“什麽魚塘,老夫不在乎,你就當你的塘主好了。老夫一生沈浸學問,眼中只有星辰大海。”

棋館弟子們全都跪了,看看木谷老師這高風亮節,太讓人折服!老師根本沒在乎那點財產,再看蜷川,妥妥的渣渣!這樣的館主,我們不跟著他了。

蜷川一看,求老師不好使,又撲過來想求官子,被燕禎擋住:“蜷川,求情的話不要再說,棋道武道都是人生之道,你身為薩摩藩藩主明秀的麾下武士,想出爾反爾?”

官子補了一刀:“正常來講,決鬥失敗不是應該切腹自殺的嗎?”

蜷川衛門直接趴地上了,輸掉棋搬家不說,還要切腹?這兩個熹元人要趕盡殺絕啊!

木谷道乾語重心長道:“蜷川,按規矩來吧,你要是硬賴著不履約,全東嶼人都會不齒你人品,到時候臭名遠揚,藩主明秀也絕不會容你。你何必把自己逼到絕路呢?那個時候,明秀為了維護名譽,指令你切腹也大有可能。真到了那個地步,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蜷川嚇得如墜冰窖,東嶼武士極重名譽,明秀藩主身為一方大名,為了名聲,是絕對不會在乎末流武士生命的。

眼下還是保命要緊吧。

想到這裏,蜷川對燕禎道:“爛柯仙閣下,作為五段職業棋手,本館主是有榮譽感的,決戰輸棋絕不會賴賬。不過,閣下能否讓我準備準備,要知道搬家也是需要收拾的呀。容我好好想想,明天給您個準確的搬家時間,成不?”

燕禎沈吟了一下,點頭道:“好。”

蜷川跪地:“多謝閣下寬容。”

官子道:“蜷川,你眼珠轉來轉去,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主意麽?”

蜷川抹了一把汗:“不敢,不敢。”

木谷道乾道:“兩位熹元貴客放心,我以佐賀書院名譽擔保,不容蜷川賴賬。”

燕禎和官子拱手為禮:“多謝木谷老師。”

這事暫時商定:兩位熹元貴客先回三浦醫館歇息,木谷道乾等人也各回各家,蜷川用一晚上時間收拾,定下搬家時間,在明天早上之前給確切答覆。

事情告一段落,燕禎、官子和木谷道乾等人走下摘星樓,準備離開棋館。蜷川帶著橋本宇、林元直幾個鐵桿弟子陪同相送,剛到樓下,就見蜷川十虎背著大包小裹,結伴往外走。

蜷川差點沒氣死:“你們這幫白眼狼!老子還沒切腹呢,你們就要樹倒猢猻散了,一點情誼都沒有,你們這些年吃老子的喝老子的,都進了狗肚子嗎?”

為首的大虎大蘿蔔臉不紅不白:“師父,師徒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現在蜷川家的大葉芹葉子都讓人薅光了,弟子們總得找地方吃飯不是?就不留這裏給您增添負擔了。”

有人在後面催:“哎呀快別廢話了,趕緊出去兌付博弈彩金。麻溜滴,不然留下跟著他一起要飯啊。”

眾人一瞧,竟然是原三羽鳥之一今村俊野,這貨押了不少錢在爛柯仙身上,紅光滿面,看樣子贏嗨了。

“呃——”蜷川衛門氣得心臟病發作,直接暈死在地,十虎和今村俊野一哄而散,由於太擠,有幾個還是從他身上踩過去的。

357眼看他起朱樓

“師父、師父啊!”橋本宇和林元直大呼小叫,蜷川還是不醒。兩人只好就地扶起師父,往他嘴裏拍了丹參丸,蜷川這才幽幽出了口氣,慢慢睜開眼睛。

那邊十虎等人走遠,橋本宇急了,喊道:“哎,二虎子,別忘了替哥把贏的彩金兌付了,今晚上佐賀歌舞伎一番町不見不散哈。”

蜷川這個氣啊,都是些什麽門徒,簡直畜生不如!蜷川雙眼一翻,嘎,又抽過去了。

正好木谷、官子等人路過,官子頓住腳步,說道:“地上這麽涼,真往上躺啊?”

木谷道乾哼了一聲,極其自然地從蜷川身上跨過,道:“甭搭理他,都是裝的。他這心臟病打小就有,演了幾十年了,爐火純青的。遇到什麽事都先裝一輪嬌小,要是個美貌少女還能可憐可憐,長成這樣還敢裝有病,那就是真有病了。”

官子用眼角一掃,果然,有人快踩上蜷川的時候,那家夥及時把攤在地上的手掌挪了一個位置。

官子立刻覺得,應該給蜷川發一張戲精卡。

橋本宇和林元直用了不少力氣,這才把蜷川擡到摘星樓。大葉芹麾下的棋館、武館都人去樓空。就在昨天,道場裏棋手浪人都還很囂張呢,不過短短一日,全跑沒影了。

唉,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一切看在眼裏,真是百感交集呀。

一瓶丹參丸已經吃光,蜷川衛門還裝死不醒。橋本宇嘆了口氣,站起身說道:“師弟,你先守著師父,師兄再去取一瓶藥來。”

林元直應了一聲。橋本宇剛走,蜷川立刻睜開眼,抓住林元直的手,塞了一張票據給他:“元直,快去把為師贏的彩金兌付回來,要是真到了交出棋館的那一步,這些錢以後就是咱們師徒的生活費。”

林元直當時就傻了:“不是吧師父,您押了爛柯仙?”

“噓!”蜷川讓他噤聲:“別吵吵,別讓橋本聽見。這個秘密你知我知,趕緊去吧。”

林元直看著手裏的票據,內心臥槽不止:老蜷川你真是至賤無敵啊,居然藏著這一手,我信了你的邪!當師父的帶頭下暗盤賭對手贏,也真他媽沒誰了,你今天要是不輸,天理難容啊!

在這一刻,林元直覺得自己是天底下唯一善良的人,至始至終相信師門,從來沒為自己打算過。明知道爛柯仙必勝,為什麽自己沒有去賭一把呢,幹嘛要那麽純潔呢?

林元直的腦海裏頓時上演情景劇:蜷川衛門、橋本、今村、十虎這些人圍了一圈,全指著自己大聲地笑:“快看,這裏有個老實人,嘲笑他!”

太過分了!林元直捏著賭彩字據出了門,看看一片狼藉的院子,狠狠心,決定幹一票大的。他跑到賭檔兌付了彩金,然後直接租了一輛馬車,坐上去頭也沒回直接跑出佐賀。什麽師門,什麽棋道,去他的,愛誰誰!這筆彩金足夠自己花個十年八年了,反正家人都不在佐賀,父母親朋都遠在北海道,蜷川想找都找不著。

再見!再也不見!

蜷川在摘星樓左盼右盼,就是不見林元直的影子。他突然明白過來,啪地一拍大腿,捶胸頓足哭道:“好你個林元直,老實人也幹這種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吶。嗚嗚嗚,那麽老多銀子,全便宜你個癟犢子了!”

蜷川哭了好一會兒,橋本宇才回來。他借著給師父取藥的當口,跑出去找二虎拿回了自己那筆銀子。自家兄弟自己最清楚,那幫家夥花起錢來,才不會管銀子是誰的。自己的錢,只有放到口袋裏才是安全的。不錯,贏了不少,心情甚好。

橋本哼著《聰明的二休》回來,見蜷川身體躺得溜直,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才松了口氣,師父兩眼直勾勾望著房頂呢,沒掛。

橋本宇倒出幾粒丹參丸:“師父,吃藥。”

蜷川眼珠轉了轉,在橋本攙扶下坐了起來,含淚吞下藥丸:“橋本,只有你沒走,說明你對師父才是真愛!正所謂日久見人心,為師決定把女兒嫁給你。”

“啊,您說師妹啊。”橋本宇一百個不願意,忙道:“師父,弟子立志棋道,在沒有成為棋所九段之前,誓不成婚。”

蜷川定定地看著橋本,眼中充滿不忍:“你有這志向啊,以前沒聽你說過。唉,為師有句話,可能有點兒傷你自尊。”

橋本道:“師父,有話您就直說吧,咱們棋館現在哪兒還有自尊?”

橋本說得太有道理,蜷川無言以對。他楞楞地眨巴眨巴眼睛,把話題轉回去:“橋本啊,有志向是好的,那也得稍微靠點兒譜啊。就你這資質,五段都是做夢,要是真等上九段再娶妻,你直接跟二休和尚、秀念師兄作伴去吧。”

橋本生怕蜷川再提師妹,趕忙說道:“師父,我得請個假。南海道家裏,我後媽家的三大爺表妹的姑媽給我來信,說又到了豐收的季節,讓我回去割麥子,等忙完這兩天,弟子就要回去幹活了。”

“啊?要多久?”

橋本道:“少則三月,多則半年,十年八年也不是沒可能。”

蜷川氣得摔杯子:“橋本,你後媽家親戚真多啊,你家地真大啊,麥子長挺好啊!”

“那有啥辦法,家大業大的,後媽也是媽,後媽的三大爺也是大爺。”

“那你師妹就不是師妹?”蜷川又開始假哭:“嗚嗚嗚,說多了都是淚,為師就是不放心你師妹啊~~”

橋本道:“師父,其實你不用擔心師妹,她比你精多了,會照顧好自己的。我跟您說實話吧,您前腳輸棋,她後腳就收拾細軟,拐著咱們街上那個開瑜伽道場的阿三小哥私奔了。”

“有這事兒?!”蜷川聲音高了好幾個八度。

“千真萬確啊師父,師妹和阿三小哥都要生孩子了,弟子說啥也不能接這盤啊。”

咣當!蜷川這次真犯病了。橋本宇覺得師父晚景淒涼,也沒好意思不管,連拍臉帶灌藥,好不容易把蜷川的氣兒給順過來。

蜷川悠悠轉醒,顫著聲音問:“我閨女都跑了,我那幾個小妾也就不用問了唄?”

橋本道:“別問了,問多了都是眼淚。”

蜷川再度仰天長嘆:“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橋本,你想收麥子就回去收吧,你啥時候走啊?”

橋本道:“還沒想好,晚上跟十虎約了歌舞伎町,過幾天再說。師父,您還有啥吩咐?”

“你一會兒替為師送封信吧。”

“給誰的信啊師父?”

“熹元爛柯仙。”

“師父,你都這德性了還寫啥信啊?你還要寫信?是想交個筆友咋滴?您的棋館、武館、賭|館、妓|館全是人家的了,那些浪人、棋手、藝伎,該跑的都跑了,留下的也是誓死效忠爛柯仙的,您還糾纏個啥!明天交地盤走人,從此和爛柯仙就是陌路,聽話!”

蜷川收起散落地上的機運卡牌,手裏拿的正好是那張“好人卡”,他呵呵地笑,笑得橋本心裏發怵。蜷川道:“橋本啊,為師還要做最後一搏!”

“臥槽師父,您還有底牌?”

蜷川笑道:“沒想到吧,為師還憋了個大招。”

“都這時候了,您還藏著掖著,有大招趕緊放啊,再不放沒時間了!”

蜷川道:“這大招一旦出手,必石破天驚。橋本,只要你把信送到,事成之後為師一定昭告天下,立你為繼承人。橋本,給為師拿筆墨來,為師要揮毫潑墨,寫一封慷慨激昂、氣勢磅礴的……跪舔函。”

橋本宇差點沒吐血,這信送出去,的確夠石破天驚的。不過他覺得,自己師父慣會搞事情,反正看在師徒情分幫他最後一次。若是成了,沒準棋館保得住;若是不成,自己身上大把銀子,也不至於山窮水盡。

橋本給蜷川拿來文房四寶,蜷川刷刷點點,用盡書法繪畫技法,寫了一封花裏胡哨的書信。他封上火漆,蓋上大葉芹印章,把沒用的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這才讓橋本把信拿上,前往三浦家醫館。

這邊蜷川棋館一片淒涼,街上卻是歡聲雷動,喜氣洋洋。

爛柯仙的勝利引發了歡樂狂潮,佐賀人民載歌載舞慶祝,趕走了蜷川衛門是件大喜事,熹元爛柯仙就是佐賀的英雄。

官子和燕禎、三浦浩不急著打道回府,先去各大賭館檔口收銀子。

賭彩這東西有贏有輸,幾家歡喜幾家愁,開賭館檔口的如果只是抽紅,是包賺無憂的。不過,有的賭館為了活躍交易,非要與賭客對賭,大筆押註蜷川,這後果可想而知,當天就賠爆了幾家賭檔。那些老板有當街哭的,也有帶著細軟老婆跑了的。

不過,這都跟燕禎官子沒關系了。官子都是經三浦介紹,找的正規檔口,把身上所有銀票都押上,而且是決戰前一天的盤口賠率,銀子嘩嘩的進賬,官子收完銀票坐在輦上數啊數啊,眉開眼笑的。

燕禎騎著馬,瞧著官子直樂。不出門不知道,這丫頭喜歡數錢,真顧家,想窮都難。

那邊三浦浩也騎著馬數銀票,他也沒少押註,樂得合不攏嘴。

幾人在佐賀粉絲的簇擁下,一路返回了三浦醫館,可謂風光無限。

走到前面十字路口,那裏立著個佐賀官家告示牌,上面貼了一張告示,墨跡未幹,看樣子剛貼不久。

三浦浩湊過去瞅了一眼,當時就哭了:“我爹明天午時三刻就要在菜市場處斬,我還在這兒傻樂,這不是缺心眼麽?”

官子和燕禎一看,可不是,那公告以縣丞羽田長秀的名義發布,勾結海匪的要犯三浦友朋列在首位,與他一並挨刀處斬的還有幾個海盜,都是惡名昭彰的慣匪。

現在薩摩藩藩主明秀跟隨信長將軍四處征戰,佐賀是薩摩藩的支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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