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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回禮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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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你……你們,你們這是趁火打劫!”

燕禎並不理會,只是淡淡望著他,那青年苦笑一聲,解下腰間兩柄刀扔給燕禎:“反正我要死的人,留著也沒用。”

說完,他又抓著絲絳往上套:“爹,美香,我對不起你們了,娘,我來了!”

“請再等一下!”這回說話的是官子,她忽然領悟了燕禎的意思,也來湊趣兒:“你腰間玉佩成色不錯,給我吧。”

青年氣壞了,這世道,連尋個短見都這樣困難麽?這倆人要不要臉?他索性直接扯下玉佩扔給官子:“給你給你!……爹、美香、娘……”

“等會兒!”官子又道:“手上扳指挺好的。”

青年怒了:“給!還要什麽能不能一塊說?”

官子上上下下打量著他,一樣一樣開始點:“手上寶石戒指挺值錢,腰帶上的玉石品相也挺好,你那套脖子的絲絳好像是名品,回頭送給我遛狗吧。”

“給你給你!都給你們!一樣不留!戒指、腰帶、襪子、鞋!”青年象發瘋似的,把東西一樣一樣摔出來,連沒提到的也甩了過來,然後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官子和燕禎靜靜看著,那青年挺有韌勁兒,哭了好久,由鬼哭狼嚎到到抽抽噎噎再到默默流淚……

終於,青年擡手抹了把淚水:“哭餓了,給點吃的唄。”

333強賭灰飛煙滅

官子笑了,這貨既然想吃就是還有求生欲,便從行李裏拿出饅頭和榨菜。青年覺得自己形象不雅,穿上襪子蹬上鞋,稍微整理了一下儀表,然後端端正正坐在地上大吃起來,咬一口饅頭配一塊榨菜,吃得津津有味。

食物都是在前面集鎮上買的,饅頭裏面有紅豆沙餡,吃起來軟糯可口,又香又甜。榨菜切絲,一咬嘎嘣脆,口感很好。官子和燕禎一樣,不喜油膩,這種搭配最適合路途充饑。

細說起來,饅頭這種食物也是熹元傳到東嶼去的,傳承者被尊為東嶼點心行業的祖師,至今享受香火。

那青年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說話:“榨菜嗷嗷滴好!最好這口了!油炸過的拉面用窯爐烘幹,吃的時候用開水泡開,再配上新拌好的榨菜,嗯……美滋滋。”

官子問:“一看你就是個養尊處優的少爺,榨菜拉面就美滋滋了?這麽容易滿足的嗎?”

“唉,當今將軍勢弱,群雄並起,連年戰亂導致物價飛漲,普通民眾經常食不果腹。我們家雖豐衣足食,但是一想到別人都在忍饑挨餓,便覺得能吃上泡面榨菜也很幸福啊。”

官子笑著點點頭:“你還挺有覺悟,這回不想死了吧?”

“吃飽了再死,不想做個餓死鬼。”一說到死,小夥又咧開了嘴:“爹——美香——我對不起你們——”

“行行行,咱不聊這個,你慢慢吃。”官子連忙又塞給他個饅頭堵住他的嘴,這麽大個人了沒事就嚎,能不能長點兒心!

見燕禎在一旁遠眺風景,官子走過去搖搖他胳膊,小聲道:“燕禎,你這法子挺靈的,看,他吃得挺歡實的。”

燕禎點頭:“嗯。”

官子隱隱還是有些擔心:“一會兒咱們走了,他會不會又吊上去?”

燕禎道:“不會,沒看他還惦記美香麽。”

官子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這時,那青年吃飽了,大聲道:“謝謝了啊!看你們服飾是熹元人吧,來東嶼做什麽?”

官子道:“我們是來東嶼經商的。”

青年點點頭,並不覺得奇怪。現在東嶼列島各處口岸開放,來自世界各地的人都有,熹元人、百濟人、琉球人,甚至還有西洋人。各地大名為了收稅斂財,對外國人還有優待,尤其是熹元的客商,最為重視。

青年仔細打量官子幾眼,道:“你身體不適,有恙在身。”

“你怎麽知道?”官子和燕禎都是一驚,齊齊看向他。

“看這裏。”青年指指官子的眼睛:“眼瞳底部出現雙影,你這是移魂癥,要是再不醫治可就麻煩了。”

“你是醫生?”官子問道。

青年笑笑:“略懂,略懂。”

燕禎問道:“什麽是移魂癥?”

此時那青年情緒已經穩定,又恰好被問到專業,於是侃侃而談:“人有三魂六魄,都由一個神識主管,這就是一個正常的人,要是其中一魂離開本位,自己有了靈識活動,這就是移魂癥。嚴重的可以在腦中與自己問答對話,變成另外一個人。眼睛是心戶之窗,移魂癥的瞳孔底部會有雙影,這就等於多出來一個靈識。”

官子和燕禎兩人對視一眼,都覺震驚,這青年說的全對,真看不出他還有這本事。

燕禎問:“怎樣治?會不會受苦?需備什麽藥?”

那青年連連擺手:“我治不了,我本事還不夠,不過,有個人是能治的。”

官子道:“是不是那位名叫三浦有朋的神醫?”

“你們居然知道!”

官子拱手道:“我們正要前往佐賀縣拜訪三浦醫生,大兄弟,你能給我們帶路麽?”

青年情緒再度低落:“不用去了,去也是白跑一趟,他不可能再給你們治病了,你們還是另尋高明吧。”

“為什麽啊?”官子問。

“因為……因為三浦友朋就是我爹,我是他兒子三浦浩。他被人誣告勾結海匪,三天後就要被縣丞在鬧市斬首示眾!”

官子氣道:“誣告都能定下死罪,東嶼這地方咋這麽黑暗呢!”

那青年連連點頭,哭喪著臉說:“父親遭難我卻束手無策,還有什麽臉面活在這世上?我如此不孝,唯有一死方能恕罪,爹——美香——我對不起你們,娘——!”

又來了!真愁人!作為一名醫生,標簽不應該是高冷、禁|欲、制|服|、矜持什麽的嗎?一言不合就開嚎是什麽操作?再聯想剛才這家夥的吃相,跟高冷沒半毛錢關系好吧?

官子道:“別嚎了,怪吵的。你再這麽哭,美香該不搭理你了。”

什麽也不及美香管用,那青年馬上抹了把臉,止住了哭聲。

官子搖著燕禎胳膊,小聲說:“不太走運啊,咱們來尋醫問藥,大夫卻要上斷頭臺,難不成為了治病要先劫個法場?”

燕禎睨了三浦浩一眼:“劫法場,敢麽?”

官子扶額,都不敢看三浦浩。燕禎還真敢出這主意,三浦浩他爹都要被斬首了,他卻在這兒哭天搶地要上吊。劫法場?借他十個膽都不夠!再說就他那小樣也沒那兩下子啊,別看腰裏插了兩柄刀,頂多也就能剁個菜。

三浦浩可憋屈了:“咱能不能說點兒可行的?劫法場就是送死好吧。”他嘆了口氣,又道:“我也想過辦法,可是蜷川老賊是棋所官方正式認定的五段高手,鬥不過人家啊。”

咦?官子下意識看了看燕禎。這到底咋回事?一個誣告勾結海匪的案子,居然扯上了東嶼棋所和圍棋高手?另外,蜷川這姓並不陌生,在漁村的時候,那個浪人十兵衛曾經提過。

燕禎道:“從頭講,仔細講。”

三浦浩下意識瑟縮了一下,他總覺得這穿黑衣的熹元人氣場強大,他讓幹啥自己就應該幹啥。他清了清嗓子,說道:“這事兒說來話長,我爹是薩摩藩第一名醫,除了醫道之外,他還沈迷圍棋,堪稱棋癡……”

三浦浩細細道來:

東嶼仰慕熹元文化,什麽都願意學,圍棋在這裏備受重視。從國主、將軍,到各藩大名、各級武士,都愛好手談。在東嶼設有官家棋所,由棋所奉行管理天下棋事。(奉行是職務,是管理者)

那位蜷川,全名蜷川衛門,是佐賀縣土豪,家財萬貫,棋藝高超,曾經得到過官家棋所的五段認證。他得薩摩藩藩主明秀賞識,以棋入仕,被收為家臣。雖然是個低級武士,但也仗著明秀勢力和自己財力,網羅一批浪人,橫行薩摩藩,欺壓良善。

除了各種掙錢的生意之外,蜷川衛門在佐賀縣還有一家棋館,收了許多門徒。

三浦家世代行醫,治病救人積善行德。到了三浦有朋這一代,繼續行醫賣藥、經營連鎖藥鋪,積累了大量家財,成為一方富戶。名醫三浦愛棋成癡,除了研究醫道之外,剩下的時間都放在了圍棋上。雖沒有棋所認證的段位證書,卻也是業餘棋豪,在薩摩藩頗有名氣。

蜷川衛門覬覦三浦家連鎖藥鋪,可三浦看的緊,他總也不得手。後來他就想了個陰謀詭計,來算計三浦有朋。

三浦浩喝了口水,繼續說道:“我爹有個不好的毛病,他願意賭棋,賭的也大,但有輸有贏,倒也沒發生什麽大事。蜷川衛門設了個毒計,邀我爹賭棋,先以好酒把我爹灌醉,然後立下賭註字據,我爹稀裏糊塗輸了這場棋,第二天醒來一看,那賭註竟然是我家經營數代的連鎖藥鋪,還把美香也一並輸掉了。”

官子直皺眉:“你爹真不省心啊,不知道小賭怡情、大賭傷身、強賭灰飛煙滅嗎?賭房子賭地還賭美香,你們家美香真可憐。”

“不是這樣的。”三浦浩說:“我爹再糊塗,他也絕不敢把藥鋪做賭註,這是蜷川衛門做的手腳。他趁著我爹酒醉,將賭註文書掉包,然後拿著我爹的手按下手印。棋局設賭的見證都是蜷川找的人,哪容我爹辯駁啊。”

“那你們就認了?”

“當然不能認,我爹寫了一紙訴狀告到了縣丞那裏,可他們都是一丘之貉,根本不管不問。我爹又把狀子告到藩主那裏,也一樣石沈大海。蜷川衛門怕夜長夢多,便使毒計,找了個海盜胡亂指認,說我爹是同夥,把我爹投入牢裏直接定了死罪。然後……藥鋪被蜷川手下浪人收走,連美香也給抓走了……嗚嗚嗚……美香……”

官子氣道:“東嶼這小破地方,沒個王法了!”

“戰國亂世,強權就是王法。”燕禎把馬牽過來,把官子抱上馬,自己也躍了上去,揚聲道:“三浦浩,你要是想救你爹,就跟我們回佐賀。”

說著,也不等三浦浩回答便催馬而行,向林外走去。

三浦浩在原地呆了半晌,大喊一聲:“等等我——!”然後抓起地上的長短二劍插入腰間,其他東西連看都沒看,撒腿追了上來。

334關於熹元棋界的傳說

“那些東西都不要了?”官子問。

“不要了!”

“你這也太敗家了。”官子道:“要麽自殺,要麽敗東西,腦回路略奇葩啊。”

“都是身外之物,救我爹奪回家產,這些就是九牛一毛!若是失敗,就是死路一條,不要了不要了!”三浦浩態度堅決,跟在馬側一路小跑。

“看你身手,好像練過。”燕禎壓著馬速度,以免把三浦浩甩掉。

“回先生的話,八歲時候,我爹把我送到薩摩藩兵法家藤澤立信道館學習長短二刀流,練過幾天。”

“殺過人麽?”

“沒,只殺過雞。”三浦浩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

燕禎不再說話,三人一馬行走在山路上,太陽西斜,霞光拉長背影。

三浦浩道:“還沒請教二位的尊姓大名呢。”

官子指指燕禎:“顧淵。”又指了指自己:“遲漁。”

三浦浩緊走幾步,擡頭望著燕禎:“顧先生,您有什麽辦法救出我爹?”

燕禎淡淡道:“我答應過救你爹麽?我又不姓三浦。”

“你剛才明明……”

“三浦家的事,難道不應該三浦家的人自己解決?”

三浦浩忽地漲紅了臉,大聲說道:“對,顧先生說得對!大丈夫頂天立地,自家的事就要自己來解決,只想依賴別人算什麽男子漢!明天我必打上蜷川家去,與他決一死戰,死也要站著死!”

他本是溫良之輩,性格軟弱,燕禎言語擠兌一番,激出他的血性。臉上銳氣顯露,不似剛才頹唐廢弛。

東嶼人崇尚武力,好勇鬥狠,尤其是武士之間,經常以決鬥來解決矛盾紛爭。三浦浩若是向蜷川挑戰,以劍決勝,贏回家產,並不違背法律。但蜷川若是不以藥鋪財產做賭註應戰,三浦浩也沒轍。不過,最起碼這個辦法,夠爺們!

官子在馬上拍了拍燕禎的手,真不容易,俺們大熹元那麽牛掰的王爺,跑你們這小破地方給怯懦少年做心裏建設,真是用心良苦啊。

燕禎道:“那好,明天去蜷川棋館。”

三浦浩有些意外:“去蜷川棋館?難道顧先生也懂圍棋?”

燕禎點點頭:“略知一二。”

三浦浩想了想,突然興奮起來:“顧先生一定是在謙虛,東嶼的圍棋本就傳自熹元,熹元人才濟濟,會圍棋的人也是數不勝數。顧先生這模樣,一看就是高手!”

官子心道:看臉都能看出圍棋高手,你咋不去相面?!

三浦浩越說越興奮:“聽說熹元有位一品入神,棋藝已經出神入化,堪比天上的神仙。顧先生,你們二位一定見過一品入神,他長得什麽樣?都說他象三頭六臂的護法金剛神,是真的麽?”

官子忍不住直笑,哎呀我的天,我師父就是我師父,在東嶼都被傳成三頭六臂了。這要是去釣魚,能多拿五根魚竿呢!一想到司老頭六只胳膊拿六根魚竿的樣子,官子在畫面上添了一排“666”

“遲小弟你笑什麽?你究竟見沒見過啊?”

“見過,那就是位老人家,哪有什麽三頭六臂。”

“不可能,一品入神怎麽可能是普通的老人家呢,你們一定是在騙我,其實你們也沒見過。對了,我聽說熹元還有三個少年天才,驚世絕艷,小小年紀都有三品境界,其中有一位是王爺,被稱為天家雪雍的,你們聽過吧?”

官子看了燕禎一眼,笑道:“嗯,非常敬仰。”

三浦浩談起圍棋,眼睛都是亮的:“近兩年還快速崛起一位九禾官子,是個小姑娘,人稱執白小仙女,長得也像仙女。這麽小就達到三品境界,等於東嶼的七段棋士。是真的嗎?”

燕禎瞧了官子一眼,鄭重點頭:“嗯,非常敬仰。”

“還有一個叫沐風野狐,棋下得出神入化,都達到熹元的二品了。都說他是野外大狐貍變的,長得可好看了,真有這樣的人嗎?”

燕禎淡淡地說:“沒聽過,不認識。”

官子笑得不行,肚子都酸了。這東嶼的小夥伴挺有意思啊,把沐野狐給整成聊齋故事了。

三浦浩嘆了口氣:“你們好像都不太清楚啊,看來這傳說的事兒到底是傳說,不能盡信。”

在黃昏的時候,三人終於到了佐賀縣的地界。佐賀是薩摩藩的重鎮,算是繁華之地,街道寬敞,商鋪林立,比之剛上岸時的鹿兒島小漁村,有恍如隔世之感。

東嶼學了熹元很多東西,但也保留了自己的風貌特點,官子瞧哪兒都覺得新鮮。燕禎由著她高興,便信馬由韁悠閑而行。

官子買了好多小玩意,看到路邊有賣小扇子的,就買了一把。折扇巴掌大小,上面有浮世繪,畫面風格獨特,很有東嶼風情。

燕禎找了一間寬敞幹凈的客棧,要了兩間房,三人打尖住店,吃飯休息,一夜無話。第二天起得很早,吃過飯,燕禎讓三浦浩展示了一下他所學的武功,意外的是居然真有兩下子。

燕禎指點了幾下,三浦領悟的很快,讓燕禎頗感欣慰。燕禎交代了些需要的東西,三浦浩便跑出去準備。

看著三浦浩的背影,燕禎笑道:“可造之材,只是缺少實戰磨礪。”

官子道:“真看不出這養尊處優的公子哥還是練家子,原以為是個怯懦廢柴,卻是個被醫學事業耽誤的武打小生。”

兩人收拾停當,燕禎抽出腰間佩劍,用布認真擦拭。此劍名七星龍淵,吹毛利刃削鐵如泥,相傳為古鑄劍大師歐冶子所鑄造,是皇帝燕弘親手賜予他的,此次出海,他一直帶在身邊。

官子問:“有把握麽?是不是太冒險了?”

“事在人為。”燕禎語氣平靜,神情淡定:“不能再等了,必須救出三浦友朋給你治病,救人等於救己,公平。”

官子撲進燕禎懷裏:“我不願意讓你為我涉險。”

“沒事。”燕禎拍拍她:“和上次一樣,我有把握。”

官子道:“那我要跟著一起去。”

燕禎笑笑,低下頭貼著她的臉頰:“行,到時候你只管觀敵掠陣。”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嘈雜聲。官子和燕禎走出去一瞧,三浦浩辦完事回來了。這貨換了一件淄色小袖,收拾的幹凈利落,腰間別著長短二刀,額頭系著白色缽卷,上書血紅二字——雪恥!

他按照燕禎吩咐,給官子備了一乘六人擡的步輦,還有三浦家的一些鐵桿家仆跟著,這些人舉著兩個丈高旗幡,上面有字:

爛柯老仙自出洞來無敵手;

武道少年長短二劍掃群奸。

官子都懵了,這是要幹嘛啊,打擂臺挑戰雷老虎,還是陳真踏平虹口道場,怎麽覺得妥妥的星宿老怪既視感啊。

燕禎笑道:“今天你負責看戲。”

說完,扶著官子登上步輦,自己也騎上十兵衛那匹馬,三浦浩步行跟隨。在一眾家仆簇擁之下,浩浩蕩蕩奔蜷川棋館而去。

他們這樣招搖過市,立刻吸引了佐賀大街上行人關註。三浦浩是有名的富二代公子哥,英俊多金,是很多佐賀姑娘的夢中情人。有人認出是他,頓時引發轟動,不一會兒便聚集了數百人在後面跟著。

大家嘴上不閑著,議論紛紛。

“怎麽了,怎麽了,這是幹啥呀?三浦家的少東家持刀束發,這是要跟誰拼命啊?”

“腦袋上寫了雪恥,不用問,這是要找蜷川老爺決一死戰啊!”

“夠血性、夠爺們!蜷川太欺負人了,搶人家的藥鋪也就罷了,還要害人家破人亡,是個人都得和他拼命。”

“拼命?別逗了,這難道不是以卵擊石嗎?不說蜷川老爺和官府還有強盜都有交情,就憑他手底下那些浪人,也夠把小三浦碎屍萬段的。只怕他連蜷川老爺的面都沒見到,就橫屍街頭了。”

“三浦少爺要和蜷川拼命,這兩位美玉般的少年跟著去幹嘛?這模樣跟舞臺上的神仙似的,哪裏是蜷川手下那幫兇神惡煞的浪人的對手啊。”

“爛柯老仙自出洞來無敵手?既然敢自稱爛柯仙人,這是要挑戰棋館鬥棋賭賽啊。哎呦餵,今天要有熱鬧瞧了。走,看看去看看去!”

“等等我,讓我帶上板凳和瓜!”

趕來吃瓜的群眾們,沒有一個看好三浦浩這隊人馬的:就他們那小樣,拼命肯定是想都別想了,就算是鬥棋,蜷川老爺有官家棋所認定的五段實力,是薩摩藩第一高手,根本幹不過人家啊。輸棋倒是不要緊,要是惹得蜷川老爺火起,真要讓人一刀砍了,那就可惜了。

唉,大家一陣唏噓感慨,好像三浦浩一行是在送死的路上行走,頓時多了悲壯的聲色。很多懷春少女更是緊緊跟在隊伍裏,想多看幾眼燕禎和官子兩位俊俏小哥。就連像個要鬥架公雞一樣的三浦少爺,也比往日多了許多的粉絲。

太可惜了,長得這麽好看的人兒,明天可能看不著了呢。

如此走了幾條街道,有人發現異樣。

“哎呀不對啊,這位黑衣小哥騎的馬好面熟,這不是十兵衛那個挨千刀的搶的青驄馬麽?十兵衛哪去了,好幾天不見人影呀?”

335芹菜

“對啊,十兵衛哪兒去了?”

“都說他前兩天在海邊打秋風,夜裏接了飛鴿傳書去鹿兒島羊村辦事,就再也沒動靜了。這家夥作惡多端,沒準被海妖吃了。”

“早死早好,要不還得禍害更多的人。”

“羊村那地方挺邪性的,最近有好幾撥人在那一帶失蹤,縣丞派衙役去調查,也都去無回。真是怪了,難不成真有海妖吃人?”

眾人跟在燕禎他們隊伍後頭,一邊吃瓜一邊分析這瓜好不好吃,然後還扯出些其他的瓜……人越聚越多,摩肩接踵,跟節日游行似的。半個時辰左右,隊伍到了棋館所在街道之上。

蜷川棋館臨街而立,門臉開闊,氣勢不凡。門口有寬闊平整的廣場,擺了二十幾張棋桌,有好多人正聚在那裏下棋博彩,吵吵嚷嚷很是熱鬧。廣場上還有個平臺,縱橫各有數丈,有七八個浪人正在那裏舞動刀槍切磋武藝。

蜷川家的棋館,兼具武館的性質,本身設|賭,後面還有妓|院,是個藏汙納垢之地。蜷川家是佐賀一霸,黑白通吃,憑他是藩主明秀家臣的身份,官府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吃瓜群眾忍不住興奮,今天,就今天!蜷川家的尊嚴將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戰!不管三浦他們能不能成功,能看到蜷川臉上吃驚的表情也是好的!

官子坐在輦上,心裏蠻忐忑的。她下意識在袖中一摸,拿出了前夜買的小折扇,打開來輕輕搖一搖,清風習習。行吧,搖著扇子假裝鎮定吧。

隊伍已經到達棋館門前,燕禎下馬將韁繩交給三浦家小廝,從容向前。三浦浩左右看了一下,手按在腰間刀柄之上,鼓足勇氣跟了上去。官子的六人步輦停下,她的視線落在燕禎身上,始終不曾挪開。

廣場中下棋玩耍的都站起身,那些浪人也都走過來,忽然出現這麽大陣仗,他們也有點懵逼。特麽的今天啥日子,佐賀人民咋還游開街了?領頭的幾個氣勢洶洶,要打群架咋滴?

“站住!”管事兒的往前一站,雙手抱肩,喝道:“幹什麽的?”

“踢館封門。”

燕禎語調平淡,管事兒的心裏當時就是一突突。我滴個天,頭上戴缽卷的是三浦浩吧?是吧?那弱雞從哪兒找來這麽個強人,剛才只瞧了我一眼,我就想給他跪下叫爸爸,咋回事兒啊?這是什麽人啊,也沒瞪我也沒砍我,但是氣場比明秀大人都嚇人啊!

這時,三浦家的仆從把兩面旗幟插在了廣場花壇上,把號稱象征蜷川家精神的幾株芹菜給撞斷了。對,沒錯,就是芹菜。棋館門口蜷川家旗幟上也是芹菜葉,官子見了特別想揪下來包餃子。

東嶼各大家族都有家徽,蜷川雖然是低級武士,也是有家徽的。嗯,芹菜,而且還是那種學名茴芹的大葉芹。

關於蜷川家家徽,坊間流傳著一個笑話。說蜷川衛門被薩摩藩藩主明秀封為低級武士的時候,正趕上春節。明秀正在府邸宴請家臣,吃煎餃子吃得正來勁兒,忽然吃到了一口茴芹葉,勃然大怒。明秀最討厭的就是芹菜,府裏的廚子居然敢疏忽,能不生氣麽。

而這時候,剛好蜷川衛門求見,懇請主公賜予家徽。明秀說,真是太討厭了,就大葉芹吧。從此蜷川家的家徽就是芹菜了。

其實在明秀眼裏,蜷川就是一餃子餡。

但就算是餃子餡,蜷川也是藩主的餃子餡,所以他很囂張。

現在有人來踢館封門,蜷川手下養著的那些狗當然不會善罷甘休。敢挑戰藩主老爺家的芹菜葉,是不是不想活了?

蜷川家浪人圍過來,大聲嚷嚷:“哼,踢館封門,你們是不是打錯主意了?知道這是誰家棋館嗎,蜷川老爺的,說出來嚇死你!棋所五段,薩摩藩第一!跑這裏踢館,要飯找錯地方了吧,趕緊走!”

三浦浩鼓足勇氣,大聲喊道:“踢的就是你們蜷川家的館,咱們棋盤上爭勝負!他要是敗了,滾出薩摩藩!”

蜷川的手下們當時就炸了,跟過來看熱鬧的也是一片嘩然,這是要與蜷川家決一死戰啊。這瓜,好像越吃越大了。

在東嶼,棋館和武館的經營模式差不多,有技藝高下,就有挑戰踢館。棋道的踢館封門,輸的一方要履行賽前的賭約。

三浦浩開出的條件,等於讓對方關門閉館,如果三浦方贏了,蜷川就必須圓潤地滾出薩摩藩。但如果三浦方輸了,會付出生命代價。

蜷川手下呼啦啦圍上來,擼胳膊挽袖子:“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小三浦。居然還有膽子出現在這裏?老三浦溝通海匪馬上要被斬首,你是來等著收屍送終的吧?”

有浪人上前推搡三浦:“小三浦,聽說你在藤澤立信門下學了幾年,卻連個雞都不敢殺,你說說你,腰裏別二把刀有個毛用,可別一不小心自宮了哈哈哈哈!”

“你……你們……”三浦浩氣得渾身哆嗦,握緊拳頭,手臂顫抖,卻始終沒有打出去。

跟來瞧熱鬧的心裏這個著急,三浦這樣溫良和善,在眼下的東嶼局勢中,完全不能自保的啊!有人忍不住喊:“小三浦不要慫,讓人這麽欺負絕不能忍!你可是著名兵法家弟子,不能給老師丟臉啊!”

那些浪人笑得嘎嘎的,伸手拍了拍三浦的臉:“你們說啥也沒用,你們看,我推他他能忍,我拍他吧,他也能忍。他一向都這麽膽小懦弱的呀,弱爆了有沒有?就這樣還想踢館封門,去我們妓|館當相公還差不多。”

浪人們哄笑,又過去拔旗子:“哎吆臥槽,把大葉芹都給壓斷了,這是蜷川家大忌知道嗎!把他們旗砍了,劈吧劈吧當柴燒!”

這個時候,官子也很著急,心道:俺家燕禎幫三浦出頭,三浦關鍵時刻不給力啊。少年,你必須振作起來,你爹和美香都指望你呢!

三浦拳頭捏緊,聽那顧先生的話,帶著仆從走到這裏,說出那句“踢得就是蜷川家的館”,似乎已經用完了他所有的勇氣。面對浪人他很想拼上一拼,可似乎,總是差那麽一點兒。

“三浦,護旗!”燕禎語氣不容置疑。

三浦雙手握得更緊了,手臂上青筋凸起,顫抖的更厲害。他心裏很清楚,那位來自熹元的顧先生,身份絕非普通商人,想救出父親和美香的這是唯一機會,自己要是不振作,熹元來的兩位將對自己徹底失望。

“就這廢物樣,還護旗呢!”有浪人跳起來拍三浦的腦袋,肆意嘲諷。有人更是把手抓在了那兩面旗的旗桿上,使勁往外拔。

這旗,絕不能被拔出來!

“混蛋!給我住手!”三浦浩兩眼通紅,使出全身力氣向前撲出,握緊的右拳一下砸在了拔旗浪人的後腦上。這一拳的力量實在太大,眾人都聽到那人頸椎骨“哢嚓”的脆響聲,眼瞅著那浪人向前撲倒摔進花壇,口吐白沫抽搐不已,毀掉了一大片芹菜。

“不好,老爺的大葉芹,三浦你這個混蛋!”另外兩個浪人大罵著沖向三浦浩。三浦剛才一拳得手,信心倍增,一肘擊、一膝撞,把兩人打飛出去。

哇,小三浦崛起了!

現場都亂了套,百姓們在為三浦歡呼。浪人們都懵了,這麽能打,這還是三浦嗎?原先膽小如鼠的小菜雞哪兒去了?不是哭哭啼啼跑出佐賀了嗎?為啥他消失幾天回來,氣勢就像老虎了呢?這麽狠,這哪裏是護旗,這特麽是老虎護食!

至於三浦,他內心也是欣喜的——他終於戰勝恐懼和懦弱,邁出了關鍵一步,當一個人懂得迎著風浪而上,為自己關心的人努力的時候,才會真正變得強大。

浪人們不服氣,再度一擁而上。三浦神采奕奕,雙臂一前一後架在中段,五指微張,掌心虛函,口中吐氣開聲以助聲勢。只見他一記側踹蹬飛一個,又一個回旋踢砸暈一個,背摔、刺喉、掃踢……各種技術依次施展,將那些浪人們打得滿地亂滾。

“來吧,只知道欺淩弱小的膽小鬼們,讓你們嘗嘗空手合氣道的厲害!”

三浦浩在跟隨藤澤立信學劍之前,曾跟隨芥川研修空手合氣道。芥川靜止的拳法學自熹元天朝第一禪宗叢林禪林寺,禪林寺號稱天朝武道第一,在熹元赫赫有名。有許多百濟和東嶼的武者不遠萬裏學習拳法,以發展自己國家的武學。

芥川在熹元學成回國,創立空手合氣道,名揚東嶼。三浦花費不菲的學資,才跟芥川學了這拳法。

窮學文富學武,開連鎖藥鋪的三浦家完全經得起他如此花銷。他是練武的天才,不過心慈面軟性格懦弱,懷疑自己的實力,一直懼怕爭執。直到今日家門劇變,才徹底打開心結。

“混蛋,跑棋館撒野,毀了大人的芹菜,找死!”有幾個浪人拔出了刀,明晃晃,寒光凜然。

336爛柯仙

一個浪人猛沖上來,一刀劈下,三浦浩側身、拔刀、斜切,一氣呵成。那浪人手臂大腿中刀,扔刀跌倒,鮮血流了滿地。後面看熱鬧的一陣嘩然,女的尖叫,男的喝彩。

吃瓜群眾都是這種心態:老三浦治病救人,我們都受他照拂,實在不願意看他被斬首啊,他們家醫館藥鋪被搶,我們也很難過啊。三浦浩是個性格軟弱的,我們都在為他們家未來擔憂啊啊啊。還以為三浦家從此沒落,現在好了,小三浦逆襲了!不慫了!站起來了!

“不怕死的,來吧!”三浦浩雙手持刀,一長一短,凜然與浪人們對視,有如一道屏障般守在大旗之前,隱隱有了宗師氣度。

“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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