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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席笑庸喝了口茶，說道：“戊戌生裏，我的年紀大些，我來跟丁酉生宣布一件事情。”
“呦呵，宣布？”，金井欄道：“口氣不小啊，怎麽著要宣戰啊？入院第一天，就要跟我們丁酉水火不容勢不兩立呀？”
蘭澈微微一笑，說道：“既然有事情，那就說來聽聽。”
蘭澈的溫潤笑意讓席笑庸覺得更加刺眼，比金井欄還刺眼。去年入院考的時候，自己和蘭澈同為爛柯令四子，是多麽令人羨慕，走到哪裏都引起尖叫，耀眼得如同天上星辰。如今蘭澈成了師兄，自己成了師弟，蘭澈一個月內登上烏鷺樓二層，自己卻連今年的爛柯令都沒拿上，不過一年的時間，天壤之別啊！
席笑庸道：“蘭澈師兄，你們丁酉的灑掃區，我們戊戌包了。”
啥？
官子、沐雲笙、蘭澈、金井欄全都驚呆了，面面相覷，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見那四人沒吭聲，席笑庸又說了一遍：“丁酉的灑掃區，從明天起，就歸我們戊戌了。”
沐雲笙大聲道：“席笑庸，你知不知道你在求和？”
席笑庸皺了皺眉：“那又怎樣。”
沐雲笙笑道：“你確定你要用這種語氣的嗎？”
席笑庸道：“語氣不重要，事情說明白了就行。”
蘭澈笑著問：“目的呢？戊戌的師弟們這樣做，總要有個目的。”
席笑庸嘆了口氣：“還不是因為大家都想做官子……師姐的題。爛柯院的執事說了，丁酉生去年額外做的死活題，都由官子……師姐結集成冊，這屬於她私人所有，還沒說要送給爛柯院。執事說，咳咳，我們戊戌要是想做，自然要官子師姐點頭才行。”
“我滴個天！”沐雲笙笑得不能自已：“席笑庸，你還真是個不會諂媚的人，這明明應該笑瞇瞇樂呵呵皆大歡喜的事兒，偏偏讓你說得這麽義正言辭大義凜然，你就不能擠出點笑容嗎？”
席笑庸翻了沐雲笙一眼，不吱聲了。
金井欄道：“我們丁酉的灑掃區才拿回來幾天啊，這就又要交給別人，想想還有些舍不得呢。”
沐雲笙敲了金井欄的頭：“舍不得你自己掃，反正我蘭澈哥不掃。”
席笑庸小聲嘟噥：“做作！太做作了！”
190陳爸爸
沐雲笙笑道：“席師弟，你跟去年不一樣了啊，你說實話，在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席笑庸嘆了口氣：“沒什麽，不過是獨處時反思，覺得浪費了一年的時光。”
“就這些？”沐雲笙當然不信：“聽說你們家老祖宗雲游回來了，你可是挨揍了？”
“嗯。”席笑庸應了一聲。
丁酉四人差點兒沒笑噴，又怕席笑庸不好意思，忍笑忍得很辛苦。
席笑庸幹脆把話說開了去：“我和興業都挨揍了，相知和莫問罰了跪。莫問還好一些，痛定思痛，答應好好下棋。相知也不知中了什麽邪，再不肯下棋，哭著喊著求老祖宗放過她，我怎麽勸她也不聽，看到棋盤跟見仇人一樣。也許是以前太慣著她，生怕她受一點委屈，卻養成這驕縱的性子，四大道場後人居然不下棋，說出去不是讓人笑話？”
“你呢？”官子問：“你怎麽想？”
席笑庸嘆了口氣：“已經荒廢了一年，總要想辦法追回來。”
這個時候，從樓梯那邊傳來一片惋惜之聲，夜闌珊登烏鷺樓二層失敗了。
夜姑娘滿臉失落地從樓上下來，路過官子的時候，抿著嘴唇不肯瞧旁人臉色，急匆匆走出烏鷺樓。官子搖搖頭說道：“這姑娘太過著急了，她這個年紀就考進爛柯院，已經是全熹京少年中的頂尖高手，何必急著登烏鷺樓，忙不疊地蓋過我的風頭？”
沐雲笙笑道：“不服輸的何止她一人，九禾官子既和天家雪雍、沐風野狐齊名，不就是別人想要超過的目標？”
她瞧見林夕霞從樓梯那邊過來，招招手喊林夕霞過來，問道：“阿霞，你的同窗這麽著急登樓，你什麽時候登樓啊？”
林夕霞笑道：“我急什麽？我可沒官子師姐的本事，頭一天就登上去。我也不像夜姑娘這般著急，好像要爭什麽搶什麽似的。這些日子我還是安生著點兒，三個月之後再登樓也不遲。”
沐雲笙奇道：“去年做官子的題，我是三個月的時候登上二層的，阿霞你做題做得早，底子打得厚，怎麽不試試早點兒登樓？”
林夕霞咯咯笑道：“官子師姐是第一天登樓的，我急著搶這一天有什麽意思？丁酉生裏除了官子師姐，最早登樓的是蘭澈哥，他是在一個月的時候上了二層，我自問沒這個本事，等我覺得自己水準夠得上的時候，再登樓好了。”
說著擺擺手，蹦蹦噠噠地去追戊戌女孩子的隊伍了。
沐雲笙笑著說：“阿霞這姑娘真是玲瓏心思，她不是不想上樓，她是心裏尊敬咱們，哪像弈司那個姑娘，剛來就想追平官子的紀錄，實在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官子笑道：“這樣可愛的師妹上哪兒找去，必須用心照顧。”
大家哈哈笑出聲，一起回教習室了。
這一天，官子在竹裏編寫棋經，寫了一會兒覺得頭疼，便撂下筆，一只手拄著頭閉目養神。
啪嗒，從外面丟進來一塊小石子。
官子怒了，竹裏前面的那條路是禁止通行的，一般情況下沒人會到這邊來。誰膽子這麽大？敢往這邊扔石頭子兒？
啪嗒，又扔進來一塊。
官子站起身往窗外探出頭去，就見沐野狐笑嘻嘻地站在臺階下面朝她招手：“幹什麽呢？我都扔了兩塊石頭了你才發現。”
官子氣道：“你跑這邊來做什麽？爛柯院執事怎麽沒攔著你？”
沐野狐眨眨眼睛：“我去阿笙那邊沒尋見你，烏鷺樓四層也沒有，猜你就是在這兒。這地方有什麽來不得，以前又不是沒來過。”
官子關上窗子，把桌子收拾好，打開門走出去，說道：“正好這會子有點頭疼，我這就去找阿笙。”
沐野狐道：“頭疼找阿笙做什麽？應該去醫館找大夫才是。”
官子嘆了口氣：“又不是沒找過大夫，連禦醫都給我看過了，查不出什麽病。平時用腦用得多了便會頭疼，如果什麽都不做，就不會疼了。”
沐野狐道：“看你這樣子，應該勞逸結合才好。這會兒也不用去找阿笙，爛柯院池子裏剛放了些魚，我帶你釣魚去。”
官子後退一步：“我可不去，上次跟你去了一趟忘憂樓，流言蜚語傳得滿街都是，燕禎回來我還不知道怎麽解釋呢。”
沐野狐笑道：“在爛柯院裏釣魚，誰會說三道四？再說你我行得端正，還怕那些流言不成？”
官子道：“可我不想跟你一起釣魚。”
沐野狐斜睨著她：“阿笙說你在棋盤上頗有氣場，現在看起來還不是一樣縮手縮腳。”
官子道：“激將法對我沒用，要是燕禎帶我去，我就去了。”
“同樣是天才少年，怎麽還區別對待？小官子，你可有些不公平。得了，咱們也別磨嘰了，楊執事和陸執事不是正在前面釣魚嗎？咱們去搶了魚竿便是。”
官子定睛一看，可不是，前面正是爛柯院的一汪池水，楊執事和陸韻正在岸邊釣魚。陸韻樂呵呵地跟楊執事講著什麽，楊執事不茍言笑，屏息凝神盯著自己的釣竿，無論陸韻在說什麽，一概沒有回應，沒有表情。
沐野狐微笑著走過去，也不說話，徑直站在兩位執事的身後，沈默地瞧著他們的釣竿。
陸韻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想幹什麽？你還敢帶著小官子四處晃悠，你是不是找打？”
沐野狐微微一笑：“陸執事釣竿不錯。”
楊執事回身瞪他一眼，沐野狐趕緊道：“楊執事的釣竿也不錯。”
陸韻沒好氣地說：“你到底想幹啥？”
沐野狐笑嘻嘻說道：“還想幹啥？想釣魚唄。”
陸韻道：“想釣魚你就釣，別在我後頭杵著。”
沐野狐眨了眨眼：“沒有釣竿啊陸執事。”
陸韻看了看沐野狐，又看了看官子，接著看了看自己的釣竿，又看了看自己的魚簍：“你個熊孩子，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別在這神叨叨的惹我心煩。”
沐野狐笑道：“您看，您今天的運氣也不怎麽好，一條魚還沒釣上，不如我幫您？”
陸韻不搭理他，閉了眼睛又垂了會兒竿，終於忍不住了，站起身將魚竿摔在沐野狐面前：“給你給你，你行你上。煩死了！釣個魚也不安生，猴兒一樣在後面緊盯著，還怎麽釣？”
官子笑道：“陸執事，我不是猴。”
“小官子當然不是，他是！”陸韻瞪著沐野狐道：“我晚上來收魚簍，看你能釣多少，要是我不滿意，你得給丁酉生和戊戌生下一個月的指導棋。”
陸執事拂袖而去，沐野狐撿起魚竿遞給官子：“來吧師妹，釣釣魚散散心，腦子便沒那麽累。”
官子也不再推脫，接過魚竿坐在剛才陸韻的位置。沐野狐呢，笑嘻嘻地站在了楊執事身後。
楊執事回頭瞪他，他也不說話，依舊笑嘻嘻站著。兩人對峙了能有一刻鐘，楊執事實在受不了，站起來把魚竿遞給沐野狐，然後拍拍衣服也走了。
沐野狐心滿意足地坐在官子旁邊，兩人一並釣著魚，沐野狐道：“雪雍王的素澹園建好了，我卻未曾去過。聽說那園子不錯，他雖然瞧我不怎麽順眼，但我回了熹京，他必會邀我去園子裏玩耍。官子師妹，咱們也算熟人了，要不，你先帶我去素澹園看看？”
官子道：“想得美，他不在熹京，我怎麽可能往園子裏領外人？
“我怎麽可能是外人，咱三個現在並稱為玄素三絕，應該是一家人才對。”沐野狐看著水中的倒影，感慨道：“本來我跟他齊名，我覺得尚可，至少他那張臉算得英俊，也不辱沒了我的風流倜儻。後來聽說多了個你，心裏老大不願意，才華是次要的，就怕你長得不過關。後來在烏鷺樓見你，這才放了心，他人雖別扭，眼光總是不差的。”
官子氣道：“你一個圍棋天才，怎麽也學起別人來了？只知道看臉真的好麽？”
沐野狐哈哈大笑：“我就是這麽討厭，無論人和事物，總要賞心悅目才行。能和我並稱的，首先要在顏值上旗鼓相當。”
“咳咳！”身後有人咳嗽了幾聲，官子和沐野狐回頭一看，這不是陳執事來了。陳執事拎著魚竿和魚簍板著臉走過來，看看官子，又看看沐野狐，二話不說往兩個人中間一坐，甩出釣竿開始釣魚。
官子眨巴眨巴眼睛，明白了。一定是陸執事和楊執事回去說了釣魚的事，陳執事特地趕來坐在中間，很有一種被家長監督的感覺，還有一種燕禎一回來自己就會被告狀的感覺。
官子欲哭無淚，陳執事，陳粑粑，我對燕禎木有二心，沐野狐目前只是個打醬油的，他的身份僅限於阿笙的哥哥。
是的！沐野狐還沒阿笙重要呢，陳爸爸你別懷疑我呀。
陳執事面無表情，一抖竿，釣上來一條魚。
沐野狐一臉壞笑，越過陳執事朝官子眨了眨眼。
官子別過頭，裝作沒看見。
咳咳！陳執事重重地咳了兩聲，沐野狐哈哈笑出聲來：“陳執事，您瞧，魚都被您咳跑了。”
“哼！”陳執事哼了一聲，既不理官子也不理沐野狐，沐野狐老實了許多，也不再多言語，只專心釣魚了。
不多時，三個人的魚簍裏都有了很多收獲，周圍環境幽靜閑適，心裏又沒想其他的事情，官子覺得神清氣爽，果然不再頭疼。
看看身邊的兩個男人，一個沈著臉不吭聲，一個憋著笑不說話，氣氛略顯沈悶，官子正琢磨著找個話題，就見羽青從遠處過來。
羽青道：“姑娘，今天九公主傳信來，讓姑娘明天上午回宅子一趟。”
191綺華堂
官子答應一聲，心裏覺得奇怪，細問羽青，羽青也不知道燕煦找官子是什麽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官子就回了宅子。不多時燕煦到了，依舊是傲嬌的、冷言冷語的樣子，九公主的貼身侍女帶了一套宮女的衣服，讓官子換上。
沒搞清楚要幹什麽之前，官子是不會換衣服的，她用目光詢問著燕煦，燕煦道：“愛去不去，我還能害你不成？”
官子笑道：“害我倒不至於，殿下若有害我的心，也不用等到今天了，我只是想弄清楚去做什麽而已。”
燕煦跺腳道：“帶你進宮去見世面，你偏要問這問那，給你個驚喜不行嗎？”
“行行行，太行了！”官子忍俊不禁，回房把宮女的衣服換上。燕煦也不多言，讓官子一同坐上馬車，直奔皇宮去了。
這是官子第一次進皇宮，她也沒想到，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步入這裏。和以往的認知一樣，整個皇宮布局對稱，左右均衡，宮苑壯麗，建築雄渾大氣。宮殿有著高高的臺基、大氣的屋頂，翹起的屋檐上臥著瑞獸，處處威嚴雄偉、富麗堂皇。
九公主燕煦帶官子朝一座樓閣走去，這座樓看上去比較精致小巧，匾額上有三個大字——綺華堂。
綺華堂前，有幾位公公站在那等候，為首的那位見燕煦過來，笑道：“殿下，老奴得了信兒，一大早就在這候著。”
燕煦道：“勞煩馬公公。”
馬公公笑道：“殿下只管進去瞧，聖上說，若是您用功，一整天都在這裏也無妨。”
燕煦點點頭。
馬公公笑著引燕煦往裏面去，一眼瞥見官子，問道：“殿下，你身邊這位瞧著眼生啊。”
燕煦微微一笑：“剛分到我那兒去的，翠花，還不見過馬公公。”
官子沒來由對吃癟，卻也只好向馬公公行禮。馬公公道：“綺華堂不比別的地方，裏面東西件件珍貴，你們幾位就在外面候著，若是需要文房四寶，綺華堂裏自然有人伺候。”
燕煦想了想，說道：“本公主這些天練字太過勤奮，頭疼得緊，還暈倒過一次。公公就行個方便，讓我帶一個宮女在身邊，就一個好不好？”
馬公公略一思忖，便點頭答應。燕煦道：“翠花，你跟著我進去吧。”
馬公公又囑咐道：“殿下進去之後，千萬別亂動東西，萬一出了差錯，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燕煦點頭稱是，馬公公便帶著燕煦和官子進了綺華堂。
官子跟在後面進了綺華堂一層，心裏大吃一驚，綺華堂四壁林林總總掛著的都是名家墨寶，官子害怕馬公公看出異樣，連忙穩住心神，只管低頭走路，絕不私下張望。她隱隱猜出發生了什麽事情，心中狂喜，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喜色。
綺華堂一共五層，馬公公一直帶燕煦和官子上了頂層，恭敬說道：“九公主殿下，這裏備好了筆墨，聖上吩咐，您在這臨帖的時候不許任何人打擾，殿下，老奴這就給您研墨。”
燕煦笑道：“怎敢勞煩公公，我這不帶了個人嘛，就讓翠花研墨吧，我在這寫字要寫上一天呢，公公不必陪著我。”
馬公公笑道：“老奴就在樓下候著，殿下有事情喊我便是。”
公公下樓去了，官子這才擡起頭來，看著眼前掛著的《臨河帖》，喜不自勝。
燕煦哼了一聲說：“意外不意外？”
官子道：“殿下，我實在太意外啦。”
燕煦又問：“驚喜不驚喜？”
“驚喜！可驚喜啦！殿下，您是不是在聖上面前寫字了？”
燕煦得意道：“這些日子忍了她們好多氣，昨日宮中賞菊，尋到機會在父皇面前露了一小手，這些日子總算沒白練，一下子便揚眉吐氣。父皇說我的字有些王逸少之風，問我要什麽獎勵，我便說，要是能在《臨河帖》下揣摩幾日，我的字就能有更多書聖神韻。父皇便允我來綺華堂寫字，我厲害吧？”
官子眉開眼笑，說道：“厲害，沒有誰比公主殿下更厲害！這事辦的真叫漂亮，王爺聽了也要稱讚殿下呢。”
“那是，還用你說！”燕煦道：“皇叔若是在熹京，一定會誇本公主的。”
官子連聲答應，咱現在是翠花，九公主說什麽，咱就聽什麽好了。
燕煦望著桌上筆墨：“還等什麽？開始吧。”
官子清空腦中一切思緒，讓內心澄明，然後擡起頭望著堂前掛著的《臨河帖》，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燕煦奇怪地問：“不用寫，只看就行？”
官子點點頭說：“只看，看得熟了，這些字就如同印在腦海裏一般。上次在賽寶會時間太倉促，沒來得及看全，如今終於有了機會。殿下放心，今天咱們走了這一遭，以後在這宮墻之中，再沒有一人的字可以及得上公主殿下您！”
燕煦哼了一聲：“能這樣最好，也不枉我帶你來這一次。”
這一整天，九公主燕煦和官子都在綺華堂裏，這裏除了《臨河帖》，還有一份至寶——王逸少寫給好友的《快雪時晴貼》。字雖不多，但卻是真跡，另外還有其他版本王逸少的集字貼，官子盡數看了一遍。
其間馬公公派人送了午膳，官子伺候燕煦吃完，便又著魔般凝望著書聖墨寶，將所有的字都用心領會。然後閉上眼盤膝而坐，那些字在腦中不停閃過，最終存儲下來。
官子看了近兩個時辰，又坐了一個時辰，燕煦心裏雖覺得無趣，卻也曉得這個時候不能胡來，便坐在一旁安靜地等待。
官子覺得筆意都融會貫通了，這才睜開眼執了筆，在紙上壓了鎮尺，給燕煦打了些字頭。
“殿下，這些是以往沒練過的字，殿下回去多多練習。”
燕煦點點頭說：“以前總覺得寫字十分無趣，也不明白那些練字的人如此狂熱為著什麽。可自從開始練字，現在一天不寫就手癢，有時候要寫上幾十張才覺得過癮。本公主現在覺得，活了這十年，總算找到一件喜歡做的事情。”
兩個人在綺華堂裏一直待到夜幕降臨，宮門都快關了，官子才出宮去。
臨走時，官子對燕煦說：“殿下，此次能來綺華堂，都是殿下一力促成。官子必有重謝！”
燕煦哼了一聲：“本公主是為了自己能寫一筆好字，跟你有什麽關系？不過你要謝，我便收著，謝禮可別寒磣了讓我笑話。”
官子道：“一準兒讓您滿意。”
192欣喜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爛柯院裏也無大事發生。丁酉生的用功程度讓戊戌新生嘆為觀止，也不由自主跟隨腳步，不敢懈怠。
爛柯院各位大執事高興極了，覺得新一輩如此努力，把東嶼和百濟兩大圍棋強國打翻指日可待。
深秋了，爛柯院竹影森森，弈鳴山黃葉滿地。這一天清晨，官子安靜地在竹裏編撰棋書，沐野狐又在窗外扔石頭，喊官子去釣魚。一同釣魚的自然還有陳執事。沐野狐告訴官子說，昨天他和陳執事一起，在雪雍王的地盤好一場大戰。
官子細問才知道，昨天一大早，就有兩個人在君坐隱砸場子，聲稱要挑戰下暗棋的所有高手。這兩個人拿的是君坐隱中最高品階的令牌，雖然那裏的品階和棋界的品階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其中也是藏龍臥虎，這倆人膽子不小，棋力也是深不可測。
在羽青來搬救兵之前，這二位已經打贏了所有常駐君坐隱的棋手，還囂張地說，如果三天之內沒有人擊敗他們，就要君坐隱主人親自上前行禮作揖，並奉上黃金萬兩。
如果他們輸了呢，同樣奉上黃金萬兩，並給君坐隱主人作揖，承認自己技不如人。
官子覺得奇怪，這麽大的事兒，羽青怎麽沒來找她？沐野狐說，羽青走到半路遇上了他，他一想，官子還沒有考品階，而那兩個人必定是受人指使的一流高手，怕官子吃虧，於是喊了陳執事同去。
陳執事是雪雍王的師兄，二話不說就和沐野狐一起去了君坐隱，對方兩人果真厲害，沐野狐和陳執事兩大高手贏得很吃力。沐野狐斷定，在熹元的品階中，這兩人至少是個三品具體。
官子謝過沐野狐和陳蘇，又問沐野狐，從這兩個人的棋路上，能不能看出是哪個道場的大棋士？
沐野狐笑道，他們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我也不怕跟你說，跟我下棋的那位，恰恰是我沐風閣的。
沐野狐點到為止，官子再問什麽他都不肯說了。只提醒官子說，昨天君坐隱的事已經轟動整個熹京棋界，這件事背後的始作俑者怕是來頭不小，最近一段時間千萬不要到君坐隱去，最好連爛柯院的大門都別出。
至於那兩位棋士說的黃金萬兩，自然是沒有的。留守君坐隱的人能保住不出亂子已是萬幸，也不會去追究了。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又到了初雪。去年萃秀山雅集的事仿佛還在眼前，今年梅花又開了。林夕霞跟林風意接了萃秀山的園子，張羅著讓丁酉和戊戌兩屆學生一起去踏雪，師兄弟師姐妹相處融洽，沐琪也沒拒絕，甚至連倆紅椅子生都帶上了，把秋夕和李春蘭感動得淚流滿面。
萃秀山下燕禎布的陣已經不在了，官子順便去了趟雪茗苑，擼了會兒貓貓阿黛，而一起采梅間雪的人，卻沒在身邊。
等學生們玩耍之後回到爛柯院，又有消息傳來：二皇子燕晟說君坐隱是聚賭之地，帶了一隊人去，不僅呵斥驅逐棋客，還說要即刻查封。
這種事情燕禎早有預見，走之前便留了口信，交代羽青去找安平王。安平王聽說君坐隱出事，立刻帶了人去，當著眾人的面說君坐隱是安平王府的產業，當場讓燕晟下不來臺。燕晟哪敢得罪自己這位叔叔，最後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整個事情結束，羽青他們才敢告訴官子。婉娘說，王爺臨走之前囑咐過，不能讓姑娘涉險，姑娘愛頭疼，別讓雜七雜八的事情擾她。若有人囂張，大不了囂張一時，一切等他回來再說。但若是姑娘少了一根頭發，所有的人都要受責罰，誰若讓姑娘添堵，他必十倍還回去。
官子嘆氣，恨自己是一介女流，在這危急時刻沒有能力出手，於是又連著幾晚輾轉難眠。
從初雪到隆冬，轉眼又是春節，官子和去年一樣帶著星陣留在爛柯院。丁酉生意全都心照不宣的留下，聲稱在大考之前，任何一天都不能松懈。連帶著戊戌生都跟著緊張起來，也留下了大半。
正月十五，官子和阿生他們一起放了雲燈，想起去年放雲燈的情景，不免又思念起遠方的人。大家都還記得星陣去年的大尾巴狼，不免又開了一番玩笑，星陣可挺不樂意，說自己已經十歲了，是小小少年，不再是幼稚頑童，不能隨便取笑。
等到過完年，二月初二爛柯院重新開課。在這個時候，戊戌生已有四個人登上了烏鷺樓二層，林夕霞是在入學三個月的時候第一個登上二層的，緊接著是沐風閣沐子舟、玄微坊魯旦，後來席笑庸也成功了，就在二月二這天。
丁酉生中一直很受期待的夜闌珊嘗試了幾次，至今沒有登上二層。大概是她覺得，丁酉生中的沐琪很驕傲，自己應該比沐琪更驕傲，這又是個堅決不肯做官字死活題的主，費盡心思自己鉆研。不過私下裏見到官子，卻一改往日冷淡的態度，會禮貌的和官子攀談。
後來連沐雲笙都察覺了，沐雲笙跟官子說，咱們這位夜師妹鬼得很呢，看著像是在和你聊家常，卻總問一些私人的問題，什麽口音啊、家鄉啊、師承啊，讓人覺得怪怪的。
官子倒是不以為意，反正全熹京圍棋界都知道自己是九禾來的，誰問也都是如此回答。如果金井欄在一旁，那更簡單了，不用官子說話，金井欄就在一旁嚷著“我們九禾怎樣怎樣，我們疾風棋坊怎樣”，都不給別人插話的機會。
另外，九公主燕煦這半年來越發討皇上喜愛，也時常出宮來到竹裏找官子，一坐就是一下午。官子編書，她就在一旁安安靜靜的寫字，有時候倆人累了，官子便給她下指導棋。下棋練字皆養心，九公主雖然還是傲嬌，氣質上卻和往日大不相同了。
官子和燕煦之間還有個小秘密，燕煦連星陣都不叫知道。而爛柯院中有些學子說，在去烏鷺樓看書的時候，在路上時常聽到遠處有樂聲傳來，有時候好聽得讓人流連忘返，有時那聲音讓人心煩意亂。
四月末，令人振奮的消息傳來：雪雍王率軍殺退北狄，班師回朝！
最後一戰中，雪雍王用奇陣大退敵軍，三皇子燕堂、安平王世子燕闕均立奇功！北狄撤出熹元境內，歸還侵占土地，賠款、永久臣服。
官子心中狂喜，掰著手指頭盼燕禎歸來，他說的果然沒錯，說一定會參加我的大試，就絕對不會食言。
可是沒過多久，讓官子極不開心的消息傳來，北邊地震，把燕禎回程路上畢經的橋梁震毀。隊伍不僅要繞路回來，還要幫忙賑災。
本來回程就要兩個多月，這一下，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熹京了。官子只能安慰自己，考個耀眼的品階迎他，只要他平安回來，什麽都可以接受。
一晃兒就到了六月初八，爛柯院執事們把丁酉學生和戊戌學生召集在一起，還有一個月就是丁酉的畢業大試，爛柯院例行對參加大試的學生進行考前動員。
元禹執事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諸位爛柯院學子，還有一個月就是丁酉學生畢業大考。丁酉的少年天才苦學兩年，無論是基礎還是實戰，都得到了全方位的提升，對比入院時有了長足的進步。爛柯院大考，是對你們兩年學習的一次集中考核，關乎你們未來的品階，也關乎你們的圍棋道路。這是一次向天下展示自己才華的機會，本執事深信，丁酉的每一名學生，都會拿出自己渾身解數，考一個令自己滿意的品階！”
嘩嘩嘩，學生們鼓掌。
丁酉生面面相覷，元禹執事這話聽著怎麽這麽耳熟？
還是阮輕裘記性好，恨不得朝執事們扔菜葉子。他告訴大家，元執事去年就是這番說辭，只不過今年他將丙申換成了丁酉，這些大執事看著挺正經，其實特懶，若是可以不改動，怕是連丙申兩個字都懶得改呢。
從這一天起，官子在教習室裏貼了張紙，上面寫著“離丁酉大考還剩XX天”，每天換一個數字。丁酉生哪見過倒計時這種玩意兒，被嚇得緊張極了，一個個嚴陣以待，比平時還要拼命。
終於，教習室裏大棋枰旁邊的紙上寫的是“離丁酉大考還剩三天”，馬上就到了最重要的時刻了。
官子一大早和大家一起做了五禽戲，然後揉著肩膀去了竹裏。
一進門就感覺有些不一樣，今天的竹裏雅室似乎沒什麽不同，但就是有一種不尋常的感覺，官子朝書案看去，心裏猛地一跳——
桌上放著小碟，碟子裏是剝好的瓜子。
還有一張字條：這時節沒有時鮮栗子，瓜子可滿意？
官子開心地大叫，在竹裏四處尋找，卻找不見人。她跑出去四下裏張望，就見肩沖笑嘻嘻地從草叢裏鉆出來。
官子問：“他人呢？”
肩沖道：“昨晚駐紮在城外，現在進宮覆命去了。給姑娘的東西是今早特地派人送來的，姑娘欣喜不？”
官子大聲道：“欣喜！特別特別欣喜！”
193二十二橋楓別雨
燕禎和安平王等人未時才從皇宮出來，燕堂先行告辭。安平王一拍燕闕的腦袋瓜子，說道：“行了，回家去。”
燕闕道：“您老人家先回，我得去皇叔那兒取點兒東西。”
安平王爺擡腳就踹：“混蛋玩意兒，你娘在家等你不知道嗎？”
燕闕疼得捂著腿直蹦，疼勁兒過了，才跑到老王爺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安平王忍不住又踹了一腳，瞪著眼道：“辦完事兒趕緊回家！”
“好嘞！”燕闕笑得極其諂媚。
安平王和燕禎告別，先行回府了。
燕闕晃晃悠悠走到燕禎旁邊，笑嘻嘻道：“皇叔，還是咱們熹京城好，日頭暖，路寬，姑娘也漂亮。”
燕禎：“嗯，你一回來，又現了紈絝原型。”
“哎呀人不風流枉少年。”燕闕笑道：“皇叔，你答應過我一件事，可別不是忘了？我斷定你是忘了，你還可能會拒不承認，反正你欺負我欺負慣了，又不怕食言。”
燕禎淡淡瞥他一眼：“出去一年，戰功立了，卻沒多少長進。”
燕闕嘻嘻一笑：“這不是跟你不見外嘛。”
燕禎道：“知道你惦記潛龍劍，回頭給你送去。”
“原來你記得呀！”燕闕眨巴眨巴眼睛：“回頭得啥時候呀，我跟你回家取唄。”
燕禎道：“回你的安平王府！”說著上了馬車，燕闕在車下喊：“那我回去等我的劍哈，皇叔別讓我等太久！”
燕禎不理他，喊羽青快著些，黑色馬車一路飛馳，直奔素澹園。
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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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呵，宣布？”，金井欄道：“口氣不小啊，怎麽著要宣戰啊？入院第一天，就要跟我們丁酉水火不容勢不兩立呀？”
蘭澈微微一笑，說道：“既然有事情，那就說來聽聽。”
蘭澈的溫潤笑意讓席笑庸覺得更加刺眼，比金井欄還刺眼。去年入院考的時候，自己和蘭澈同為爛柯令四子，是多麽令人羨慕，走到哪裏都引起尖叫，耀眼得如同天上星辰。如今蘭澈成了師兄，自己成了師弟，蘭澈一個月內登上烏鷺樓二層，自己卻連今年的爛柯令都沒拿上，不過一年的時間，天壤之別啊！
席笑庸道：“蘭澈師兄，你們丁酉的灑掃區，我們戊戌包了。”
啥？
官子、沐雲笙、蘭澈、金井欄全都驚呆了，面面相覷，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見那四人沒吭聲，席笑庸又說了一遍：“丁酉的灑掃區，從明天起，就歸我們戊戌了。”
沐雲笙大聲道：“席笑庸，你知不知道你在求和？”
席笑庸皺了皺眉：“那又怎樣。”
沐雲笙笑道：“你確定你要用這種語氣的嗎？”
席笑庸道：“語氣不重要，事情說明白了就行。”
蘭澈笑著問：“目的呢？戊戌的師弟們這樣做，總要有個目的。”
席笑庸嘆了口氣：“還不是因為大家都想做官子……師姐的題。爛柯院的執事說了，丁酉生去年額外做的死活題，都由官子……師姐結集成冊，這屬於她私人所有，還沒說要送給爛柯院。執事說，咳咳，我們戊戌要是想做，自然要官子師姐點頭才行。”
“我滴個天！”沐雲笙笑得不能自已：“席笑庸，你還真是個不會諂媚的人，這明明應該笑瞇瞇樂呵呵皆大歡喜的事兒，偏偏讓你說得這麽義正言辭大義凜然，你就不能擠出點笑容嗎？”
席笑庸翻了沐雲笙一眼，不吱聲了。
金井欄道：“我們丁酉的灑掃區才拿回來幾天啊，這就又要交給別人，想想還有些舍不得呢。”
沐雲笙敲了金井欄的頭：“舍不得你自己掃，反正我蘭澈哥不掃。”
席笑庸小聲嘟噥：“做作！太做作了！”
190陳爸爸
沐雲笙笑道：“席師弟，你跟去年不一樣了啊，你說實話，在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席笑庸嘆了口氣：“沒什麽，不過是獨處時反思，覺得浪費了一年的時光。”
“就這些？”沐雲笙當然不信：“聽說你們家老祖宗雲游回來了，你可是挨揍了？”
“嗯。”席笑庸應了一聲。
丁酉四人差點兒沒笑噴，又怕席笑庸不好意思，忍笑忍得很辛苦。
席笑庸幹脆把話說開了去：“我和興業都挨揍了，相知和莫問罰了跪。莫問還好一些，痛定思痛，答應好好下棋。相知也不知中了什麽邪，再不肯下棋，哭著喊著求老祖宗放過她，我怎麽勸她也不聽，看到棋盤跟見仇人一樣。也許是以前太慣著她，生怕她受一點委屈，卻養成這驕縱的性子，四大道場後人居然不下棋，說出去不是讓人笑話？”
“你呢？”官子問：“你怎麽想？”
席笑庸嘆了口氣：“已經荒廢了一年，總要想辦法追回來。”
這個時候，從樓梯那邊傳來一片惋惜之聲，夜闌珊登烏鷺樓二層失敗了。
夜姑娘滿臉失落地從樓上下來，路過官子的時候，抿著嘴唇不肯瞧旁人臉色，急匆匆走出烏鷺樓。官子搖搖頭說道：“這姑娘太過著急了，她這個年紀就考進爛柯院，已經是全熹京少年中的頂尖高手，何必急著登烏鷺樓，忙不疊地蓋過我的風頭？”
沐雲笙笑道：“不服輸的何止她一人，九禾官子既和天家雪雍、沐風野狐齊名，不就是別人想要超過的目標？”
她瞧見林夕霞從樓梯那邊過來，招招手喊林夕霞過來，問道：“阿霞，你的同窗這麽著急登樓，你什麽時候登樓啊？”
林夕霞笑道：“我急什麽？我可沒官子師姐的本事，頭一天就登上去。我也不像夜姑娘這般著急，好像要爭什麽搶什麽似的。這些日子我還是安生著點兒，三個月之後再登樓也不遲。”
沐雲笙奇道：“去年做官子的題，我是三個月的時候登上二層的，阿霞你做題做得早，底子打得厚，怎麽不試試早點兒登樓？”
林夕霞咯咯笑道：“官子師姐是第一天登樓的，我急著搶這一天有什麽意思？丁酉生裏除了官子師姐，最早登樓的是蘭澈哥，他是在一個月的時候上了二層，我自問沒這個本事，等我覺得自己水準夠得上的時候，再登樓好了。”
說著擺擺手，蹦蹦噠噠地去追戊戌女孩子的隊伍了。
沐雲笙笑著說：“阿霞這姑娘真是玲瓏心思，她不是不想上樓，她是心裏尊敬咱們，哪像弈司那個姑娘，剛來就想追平官子的紀錄，實在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官子笑道：“這樣可愛的師妹上哪兒找去，必須用心照顧。”
大家哈哈笑出聲，一起回教習室了。
這一天，官子在竹裏編寫棋經，寫了一會兒覺得頭疼，便撂下筆，一只手拄著頭閉目養神。
啪嗒，從外面丟進來一塊小石子。
官子怒了，竹裏前面的那條路是禁止通行的，一般情況下沒人會到這邊來。誰膽子這麽大？敢往這邊扔石頭子兒？
啪嗒，又扔進來一塊。
官子站起身往窗外探出頭去，就見沐野狐笑嘻嘻地站在臺階下面朝她招手：“幹什麽呢？我都扔了兩塊石頭了你才發現。”
官子氣道：“你跑這邊來做什麽？爛柯院執事怎麽沒攔著你？”
沐野狐眨眨眼睛：“我去阿笙那邊沒尋見你，烏鷺樓四層也沒有，猜你就是在這兒。這地方有什麽來不得，以前又不是沒來過。”
官子關上窗子，把桌子收拾好，打開門走出去，說道：“正好這會子有點頭疼，我這就去找阿笙。”
沐野狐道：“頭疼找阿笙做什麽？應該去醫館找大夫才是。”
官子嘆了口氣：“又不是沒找過大夫，連禦醫都給我看過了，查不出什麽病。平時用腦用得多了便會頭疼，如果什麽都不做，就不會疼了。”
沐野狐道：“看你這樣子，應該勞逸結合才好。這會兒也不用去找阿笙，爛柯院池子裏剛放了些魚，我帶你釣魚去。”
官子後退一步：“我可不去，上次跟你去了一趟忘憂樓，流言蜚語傳得滿街都是，燕禎回來我還不知道怎麽解釋呢。”
沐野狐笑道：“在爛柯院裏釣魚，誰會說三道四？再說你我行得端正，還怕那些流言不成？”
官子道：“可我不想跟你一起釣魚。”
沐野狐斜睨著她：“阿笙說你在棋盤上頗有氣場，現在看起來還不是一樣縮手縮腳。”
官子道：“激將法對我沒用，要是燕禎帶我去，我就去了。”
“同樣是天才少年，怎麽還區別對待？小官子，你可有些不公平。得了，咱們也別磨嘰了，楊執事和陸執事不是正在前面釣魚嗎？咱們去搶了魚竿便是。”
官子定睛一看，可不是，前面正是爛柯院的一汪池水，楊執事和陸韻正在岸邊釣魚。陸韻樂呵呵地跟楊執事講著什麽，楊執事不茍言笑，屏息凝神盯著自己的釣竿，無論陸韻在說什麽，一概沒有回應，沒有表情。
沐野狐微笑著走過去，也不說話，徑直站在兩位執事的身後，沈默地瞧著他們的釣竿。
陸韻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想幹什麽？你還敢帶著小官子四處晃悠，你是不是找打？”
沐野狐微微一笑：“陸執事釣竿不錯。”
楊執事回身瞪他一眼，沐野狐趕緊道：“楊執事的釣竿也不錯。”
陸韻沒好氣地說：“你到底想幹啥？”
沐野狐笑嘻嘻說道：“還想幹啥？想釣魚唄。”
陸韻道：“想釣魚你就釣，別在我後頭杵著。”
沐野狐眨了眨眼：“沒有釣竿啊陸執事。”
陸韻看了看沐野狐，又看了看官子，接著看了看自己的釣竿，又看了看自己的魚簍：“你個熊孩子，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別在這神叨叨的惹我心煩。”
沐野狐笑道：“您看，您今天的運氣也不怎麽好，一條魚還沒釣上，不如我幫您？”
陸韻不搭理他，閉了眼睛又垂了會兒竿，終於忍不住了，站起身將魚竿摔在沐野狐面前：“給你給你，你行你上。煩死了！釣個魚也不安生，猴兒一樣在後面緊盯著，還怎麽釣？”
官子笑道：“陸執事，我不是猴。”
“小官子當然不是，他是！”陸韻瞪著沐野狐道：“我晚上來收魚簍，看你能釣多少，要是我不滿意，你得給丁酉生和戊戌生下一個月的指導棋。”
陸執事拂袖而去，沐野狐撿起魚竿遞給官子：“來吧師妹，釣釣魚散散心，腦子便沒那麽累。”
官子也不再推脫，接過魚竿坐在剛才陸韻的位置。沐野狐呢，笑嘻嘻地站在了楊執事身後。
楊執事回頭瞪他，他也不說話，依舊笑嘻嘻站著。兩人對峙了能有一刻鐘，楊執事實在受不了，站起來把魚竿遞給沐野狐，然後拍拍衣服也走了。
沐野狐心滿意足地坐在官子旁邊，兩人一並釣著魚，沐野狐道：“雪雍王的素澹園建好了，我卻未曾去過。聽說那園子不錯，他雖然瞧我不怎麽順眼，但我回了熹京，他必會邀我去園子裏玩耍。官子師妹，咱們也算熟人了，要不，你先帶我去素澹園看看？”
官子道：“想得美，他不在熹京，我怎麽可能往園子裏領外人？
“我怎麽可能是外人，咱三個現在並稱為玄素三絕，應該是一家人才對。”沐野狐看著水中的倒影，感慨道：“本來我跟他齊名，我覺得尚可，至少他那張臉算得英俊，也不辱沒了我的風流倜儻。後來聽說多了個你，心裏老大不願意，才華是次要的，就怕你長得不過關。後來在烏鷺樓見你，這才放了心，他人雖別扭，眼光總是不差的。”
官子氣道：“你一個圍棋天才，怎麽也學起別人來了？只知道看臉真的好麽？”
沐野狐哈哈大笑：“我就是這麽討厭，無論人和事物，總要賞心悅目才行。能和我並稱的，首先要在顏值上旗鼓相當。”
“咳咳！”身後有人咳嗽了幾聲，官子和沐野狐回頭一看，這不是陳執事來了。陳執事拎著魚竿和魚簍板著臉走過來，看看官子，又看看沐野狐，二話不說往兩個人中間一坐，甩出釣竿開始釣魚。
官子眨巴眨巴眼睛，明白了。一定是陸執事和楊執事回去說了釣魚的事，陳執事特地趕來坐在中間，很有一種被家長監督的感覺，還有一種燕禎一回來自己就會被告狀的感覺。
官子欲哭無淚，陳執事，陳粑粑，我對燕禎木有二心，沐野狐目前只是個打醬油的，他的身份僅限於阿笙的哥哥。
是的！沐野狐還沒阿笙重要呢，陳爸爸你別懷疑我呀。
陳執事面無表情，一抖竿，釣上來一條魚。
沐野狐一臉壞笑，越過陳執事朝官子眨了眨眼。
官子別過頭，裝作沒看見。
咳咳！陳執事重重地咳了兩聲，沐野狐哈哈笑出聲來：“陳執事，您瞧，魚都被您咳跑了。”
“哼！”陳執事哼了一聲，既不理官子也不理沐野狐，沐野狐老實了許多，也不再多言語，只專心釣魚了。
不多時，三個人的魚簍裏都有了很多收獲，周圍環境幽靜閑適，心裏又沒想其他的事情，官子覺得神清氣爽，果然不再頭疼。
看看身邊的兩個男人，一個沈著臉不吭聲，一個憋著笑不說話，氣氛略顯沈悶，官子正琢磨著找個話題，就見羽青從遠處過來。
羽青道：“姑娘，今天九公主傳信來，讓姑娘明天上午回宅子一趟。”
191綺華堂
官子答應一聲，心裏覺得奇怪，細問羽青，羽青也不知道燕煦找官子是什麽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官子就回了宅子。不多時燕煦到了，依舊是傲嬌的、冷言冷語的樣子，九公主的貼身侍女帶了一套宮女的衣服，讓官子換上。
沒搞清楚要幹什麽之前，官子是不會換衣服的，她用目光詢問著燕煦，燕煦道：“愛去不去，我還能害你不成？”
官子笑道：“害我倒不至於，殿下若有害我的心，也不用等到今天了，我只是想弄清楚去做什麽而已。”
燕煦跺腳道：“帶你進宮去見世面，你偏要問這問那，給你個驚喜不行嗎？”
“行行行，太行了！”官子忍俊不禁，回房把宮女的衣服換上。燕煦也不多言，讓官子一同坐上馬車，直奔皇宮去了。
這是官子第一次進皇宮，她也沒想到，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步入這裏。和以往的認知一樣，整個皇宮布局對稱，左右均衡，宮苑壯麗，建築雄渾大氣。宮殿有著高高的臺基、大氣的屋頂，翹起的屋檐上臥著瑞獸，處處威嚴雄偉、富麗堂皇。
九公主燕煦帶官子朝一座樓閣走去，這座樓看上去比較精致小巧，匾額上有三個大字——綺華堂。
綺華堂前，有幾位公公站在那等候，為首的那位見燕煦過來，笑道：“殿下，老奴得了信兒，一大早就在這候著。”
燕煦道：“勞煩馬公公。”
馬公公笑道：“殿下只管進去瞧，聖上說，若是您用功，一整天都在這裏也無妨。”
燕煦點點頭。
馬公公笑著引燕煦往裏面去，一眼瞥見官子，問道：“殿下，你身邊這位瞧著眼生啊。”
燕煦微微一笑：“剛分到我那兒去的，翠花，還不見過馬公公。”
官子沒來由對吃癟，卻也只好向馬公公行禮。馬公公道：“綺華堂不比別的地方，裏面東西件件珍貴，你們幾位就在外面候著，若是需要文房四寶，綺華堂裏自然有人伺候。”
燕煦想了想，說道：“本公主這些天練字太過勤奮，頭疼得緊，還暈倒過一次。公公就行個方便，讓我帶一個宮女在身邊，就一個好不好？”
馬公公略一思忖，便點頭答應。燕煦道：“翠花，你跟著我進去吧。”
馬公公又囑咐道：“殿下進去之後，千萬別亂動東西，萬一出了差錯，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燕煦點頭稱是，馬公公便帶著燕煦和官子進了綺華堂。
官子跟在後面進了綺華堂一層，心裏大吃一驚，綺華堂四壁林林總總掛著的都是名家墨寶，官子害怕馬公公看出異樣，連忙穩住心神，只管低頭走路，絕不私下張望。她隱隱猜出發生了什麽事情，心中狂喜，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喜色。
綺華堂一共五層，馬公公一直帶燕煦和官子上了頂層，恭敬說道：“九公主殿下，這裏備好了筆墨，聖上吩咐，您在這臨帖的時候不許任何人打擾，殿下，老奴這就給您研墨。”
燕煦笑道：“怎敢勞煩公公，我這不帶了個人嘛，就讓翠花研墨吧，我在這寫字要寫上一天呢，公公不必陪著我。”
馬公公笑道：“老奴就在樓下候著，殿下有事情喊我便是。”
公公下樓去了，官子這才擡起頭來，看著眼前掛著的《臨河帖》，喜不自勝。
燕煦哼了一聲說：“意外不意外？”
官子道：“殿下，我實在太意外啦。”
燕煦又問：“驚喜不驚喜？”
“驚喜！可驚喜啦！殿下，您是不是在聖上面前寫字了？”
燕煦得意道：“這些日子忍了她們好多氣，昨日宮中賞菊，尋到機會在父皇面前露了一小手，這些日子總算沒白練，一下子便揚眉吐氣。父皇說我的字有些王逸少之風，問我要什麽獎勵，我便說，要是能在《臨河帖》下揣摩幾日，我的字就能有更多書聖神韻。父皇便允我來綺華堂寫字，我厲害吧？”
官子眉開眼笑，說道：“厲害，沒有誰比公主殿下更厲害！這事辦的真叫漂亮，王爺聽了也要稱讚殿下呢。”
“那是，還用你說！”燕煦道：“皇叔若是在熹京，一定會誇本公主的。”
官子連聲答應，咱現在是翠花，九公主說什麽，咱就聽什麽好了。
燕煦望著桌上筆墨：“還等什麽？開始吧。”
官子清空腦中一切思緒，讓內心澄明，然後擡起頭望著堂前掛著的《臨河帖》，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燕煦奇怪地問：“不用寫，只看就行？”
官子點點頭說：“只看，看得熟了，這些字就如同印在腦海裏一般。上次在賽寶會時間太倉促，沒來得及看全，如今終於有了機會。殿下放心，今天咱們走了這一遭，以後在這宮墻之中，再沒有一人的字可以及得上公主殿下您！”
燕煦哼了一聲：“能這樣最好，也不枉我帶你來這一次。”
這一整天，九公主燕煦和官子都在綺華堂裏，這裏除了《臨河帖》，還有一份至寶——王逸少寫給好友的《快雪時晴貼》。字雖不多，但卻是真跡，另外還有其他版本王逸少的集字貼，官子盡數看了一遍。
其間馬公公派人送了午膳，官子伺候燕煦吃完，便又著魔般凝望著書聖墨寶，將所有的字都用心領會。然後閉上眼盤膝而坐，那些字在腦中不停閃過，最終存儲下來。
官子看了近兩個時辰，又坐了一個時辰，燕煦心裏雖覺得無趣，卻也曉得這個時候不能胡來，便坐在一旁安靜地等待。
官子覺得筆意都融會貫通了，這才睜開眼執了筆，在紙上壓了鎮尺，給燕煦打了些字頭。
“殿下，這些是以往沒練過的字，殿下回去多多練習。”
燕煦點點頭說：“以前總覺得寫字十分無趣，也不明白那些練字的人如此狂熱為著什麽。可自從開始練字，現在一天不寫就手癢，有時候要寫上幾十張才覺得過癮。本公主現在覺得，活了這十年，總算找到一件喜歡做的事情。”
兩個人在綺華堂裏一直待到夜幕降臨，宮門都快關了，官子才出宮去。
臨走時，官子對燕煦說：“殿下，此次能來綺華堂，都是殿下一力促成。官子必有重謝！”
燕煦哼了一聲：“本公主是為了自己能寫一筆好字，跟你有什麽關系？不過你要謝，我便收著，謝禮可別寒磣了讓我笑話。”
官子道：“一準兒讓您滿意。”
192欣喜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爛柯院裏也無大事發生。丁酉生的用功程度讓戊戌新生嘆為觀止，也不由自主跟隨腳步，不敢懈怠。
爛柯院各位大執事高興極了，覺得新一輩如此努力，把東嶼和百濟兩大圍棋強國打翻指日可待。
深秋了，爛柯院竹影森森，弈鳴山黃葉滿地。這一天清晨，官子安靜地在竹裏編撰棋書，沐野狐又在窗外扔石頭，喊官子去釣魚。一同釣魚的自然還有陳執事。沐野狐告訴官子說，昨天他和陳執事一起，在雪雍王的地盤好一場大戰。
官子細問才知道，昨天一大早，就有兩個人在君坐隱砸場子，聲稱要挑戰下暗棋的所有高手。這兩個人拿的是君坐隱中最高品階的令牌，雖然那裏的品階和棋界的品階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其中也是藏龍臥虎，這倆人膽子不小，棋力也是深不可測。
在羽青來搬救兵之前，這二位已經打贏了所有常駐君坐隱的棋手，還囂張地說，如果三天之內沒有人擊敗他們，就要君坐隱主人親自上前行禮作揖，並奉上黃金萬兩。
如果他們輸了呢，同樣奉上黃金萬兩，並給君坐隱主人作揖，承認自己技不如人。
官子覺得奇怪，這麽大的事兒，羽青怎麽沒來找她？沐野狐說，羽青走到半路遇上了他，他一想，官子還沒有考品階，而那兩個人必定是受人指使的一流高手，怕官子吃虧，於是喊了陳執事同去。
陳執事是雪雍王的師兄，二話不說就和沐野狐一起去了君坐隱，對方兩人果真厲害，沐野狐和陳執事兩大高手贏得很吃力。沐野狐斷定，在熹元的品階中，這兩人至少是個三品具體。
官子謝過沐野狐和陳蘇，又問沐野狐，從這兩個人的棋路上，能不能看出是哪個道場的大棋士？
沐野狐笑道，他們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我也不怕跟你說，跟我下棋的那位，恰恰是我沐風閣的。
沐野狐點到為止，官子再問什麽他都不肯說了。只提醒官子說，昨天君坐隱的事已經轟動整個熹京棋界，這件事背後的始作俑者怕是來頭不小，最近一段時間千萬不要到君坐隱去，最好連爛柯院的大門都別出。
至於那兩位棋士說的黃金萬兩，自然是沒有的。留守君坐隱的人能保住不出亂子已是萬幸，也不會去追究了。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又到了初雪。去年萃秀山雅集的事仿佛還在眼前，今年梅花又開了。林夕霞跟林風意接了萃秀山的園子，張羅著讓丁酉和戊戌兩屆學生一起去踏雪，師兄弟師姐妹相處融洽，沐琪也沒拒絕，甚至連倆紅椅子生都帶上了，把秋夕和李春蘭感動得淚流滿面。
萃秀山下燕禎布的陣已經不在了，官子順便去了趟雪茗苑，擼了會兒貓貓阿黛，而一起采梅間雪的人，卻沒在身邊。
等學生們玩耍之後回到爛柯院，又有消息傳來：二皇子燕晟說君坐隱是聚賭之地，帶了一隊人去，不僅呵斥驅逐棋客，還說要即刻查封。
這種事情燕禎早有預見，走之前便留了口信，交代羽青去找安平王。安平王聽說君坐隱出事，立刻帶了人去，當著眾人的面說君坐隱是安平王府的產業，當場讓燕晟下不來臺。燕晟哪敢得罪自己這位叔叔，最後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整個事情結束，羽青他們才敢告訴官子。婉娘說，王爺臨走之前囑咐過，不能讓姑娘涉險，姑娘愛頭疼，別讓雜七雜八的事情擾她。若有人囂張，大不了囂張一時，一切等他回來再說。但若是姑娘少了一根頭發，所有的人都要受責罰，誰若讓姑娘添堵，他必十倍還回去。
官子嘆氣，恨自己是一介女流，在這危急時刻沒有能力出手，於是又連著幾晚輾轉難眠。
從初雪到隆冬，轉眼又是春節，官子和去年一樣帶著星陣留在爛柯院。丁酉生意全都心照不宣的留下，聲稱在大考之前，任何一天都不能松懈。連帶著戊戌生都跟著緊張起來，也留下了大半。
正月十五，官子和阿生他們一起放了雲燈，想起去年放雲燈的情景，不免又思念起遠方的人。大家都還記得星陣去年的大尾巴狼，不免又開了一番玩笑，星陣可挺不樂意，說自己已經十歲了，是小小少年，不再是幼稚頑童，不能隨便取笑。
等到過完年，二月初二爛柯院重新開課。在這個時候，戊戌生已有四個人登上了烏鷺樓二層，林夕霞是在入學三個月的時候第一個登上二層的，緊接著是沐風閣沐子舟、玄微坊魯旦，後來席笑庸也成功了，就在二月二這天。
丁酉生中一直很受期待的夜闌珊嘗試了幾次，至今沒有登上二層。大概是她覺得，丁酉生中的沐琪很驕傲，自己應該比沐琪更驕傲，這又是個堅決不肯做官字死活題的主，費盡心思自己鉆研。不過私下裏見到官子，卻一改往日冷淡的態度，會禮貌的和官子攀談。
後來連沐雲笙都察覺了，沐雲笙跟官子說，咱們這位夜師妹鬼得很呢，看著像是在和你聊家常，卻總問一些私人的問題，什麽口音啊、家鄉啊、師承啊，讓人覺得怪怪的。
官子倒是不以為意，反正全熹京圍棋界都知道自己是九禾來的，誰問也都是如此回答。如果金井欄在一旁，那更簡單了，不用官子說話，金井欄就在一旁嚷著“我們九禾怎樣怎樣，我們疾風棋坊怎樣”，都不給別人插話的機會。
另外，九公主燕煦這半年來越發討皇上喜愛，也時常出宮來到竹裏找官子，一坐就是一下午。官子編書，她就在一旁安安靜靜的寫字，有時候倆人累了，官子便給她下指導棋。下棋練字皆養心，九公主雖然還是傲嬌，氣質上卻和往日大不相同了。
官子和燕煦之間還有個小秘密，燕煦連星陣都不叫知道。而爛柯院中有些學子說，在去烏鷺樓看書的時候，在路上時常聽到遠處有樂聲傳來，有時候好聽得讓人流連忘返，有時那聲音讓人心煩意亂。
四月末，令人振奮的消息傳來：雪雍王率軍殺退北狄，班師回朝！
最後一戰中，雪雍王用奇陣大退敵軍，三皇子燕堂、安平王世子燕闕均立奇功！北狄撤出熹元境內，歸還侵占土地，賠款、永久臣服。
官子心中狂喜，掰著手指頭盼燕禎歸來，他說的果然沒錯，說一定會參加我的大試，就絕對不會食言。
可是沒過多久，讓官子極不開心的消息傳來，北邊地震，把燕禎回程路上畢經的橋梁震毀。隊伍不僅要繞路回來，還要幫忙賑災。
本來回程就要兩個多月，這一下，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熹京了。官子只能安慰自己，考個耀眼的品階迎他，只要他平安回來，什麽都可以接受。
一晃兒就到了六月初八，爛柯院執事們把丁酉學生和戊戌學生召集在一起，還有一個月就是丁酉的畢業大試，爛柯院例行對參加大試的學生進行考前動員。
元禹執事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諸位爛柯院學子，還有一個月就是丁酉學生畢業大考。丁酉的少年天才苦學兩年，無論是基礎還是實戰，都得到了全方位的提升，對比入院時有了長足的進步。爛柯院大考，是對你們兩年學習的一次集中考核，關乎你們未來的品階，也關乎你們的圍棋道路。這是一次向天下展示自己才華的機會，本執事深信，丁酉的每一名學生，都會拿出自己渾身解數，考一個令自己滿意的品階！”
嘩嘩嘩，學生們鼓掌。
丁酉生面面相覷，元禹執事這話聽著怎麽這麽耳熟？
還是阮輕裘記性好，恨不得朝執事們扔菜葉子。他告訴大家，元執事去年就是這番說辭，只不過今年他將丙申換成了丁酉，這些大執事看著挺正經，其實特懶，若是可以不改動，怕是連丙申兩個字都懶得改呢。
從這一天起，官子在教習室裏貼了張紙，上面寫著“離丁酉大考還剩XX天”，每天換一個數字。丁酉生哪見過倒計時這種玩意兒，被嚇得緊張極了，一個個嚴陣以待，比平時還要拼命。
終於，教習室裏大棋枰旁邊的紙上寫的是“離丁酉大考還剩三天”，馬上就到了最重要的時刻了。
官子一大早和大家一起做了五禽戲，然後揉著肩膀去了竹裏。
一進門就感覺有些不一樣，今天的竹裏雅室似乎沒什麽不同，但就是有一種不尋常的感覺，官子朝書案看去，心裏猛地一跳——
桌上放著小碟，碟子裏是剝好的瓜子。
還有一張字條：這時節沒有時鮮栗子，瓜子可滿意？
官子開心地大叫，在竹裏四處尋找，卻找不見人。她跑出去四下裏張望，就見肩沖笑嘻嘻地從草叢裏鉆出來。
官子問：“他人呢？”
肩沖道：“昨晚駐紮在城外，現在進宮覆命去了。給姑娘的東西是今早特地派人送來的，姑娘欣喜不？”
官子大聲道：“欣喜！特別特別欣喜！”
193二十二橋楓別雨
燕禎和安平王等人未時才從皇宮出來，燕堂先行告辭。安平王一拍燕闕的腦袋瓜子，說道：“行了，回家去。”
燕闕道：“您老人家先回，我得去皇叔那兒取點兒東西。”
安平王爺擡腳就踹：“混蛋玩意兒，你娘在家等你不知道嗎？”
燕闕疼得捂著腿直蹦，疼勁兒過了，才跑到老王爺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安平王忍不住又踹了一腳，瞪著眼道：“辦完事兒趕緊回家！”
“好嘞！”燕闕笑得極其諂媚。
安平王和燕禎告別，先行回府了。
燕闕晃晃悠悠走到燕禎旁邊，笑嘻嘻道：“皇叔，還是咱們熹京城好，日頭暖，路寬，姑娘也漂亮。”
燕禎：“嗯，你一回來，又現了紈絝原型。”
“哎呀人不風流枉少年。”燕闕笑道：“皇叔，你答應過我一件事，可別不是忘了？我斷定你是忘了，你還可能會拒不承認，反正你欺負我欺負慣了，又不怕食言。”
燕禎淡淡瞥他一眼：“出去一年，戰功立了，卻沒多少長進。”
燕闕嘻嘻一笑：“這不是跟你不見外嘛。”
燕禎道：“知道你惦記潛龍劍，回頭給你送去。”
“原來你記得呀！”燕闕眨巴眨巴眼睛：“回頭得啥時候呀，我跟你回家取唄。”
燕禎道：“回你的安平王府！”說著上了馬車，燕闕在車下喊：“那我回去等我的劍哈，皇叔別讓我等太久！”
燕禎不理他，喊羽青快著些，黑色馬車一路飛馳，直奔素澹園。
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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