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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聒噪又吵鬧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白朵瞇著眼睛,手掌在床頭櫃上摸索著拿到耳邊。

“餵?”

“朵朵,你有沒有問吳警官,他怎麽說?”

白朵猛然清醒過來,她坐起來,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床側,空無一人,心中稍安。

“媽,吳叔已經不是警察了...”

“這麽多年他不是一直關註這個案子麽?他一定知道的,一定的!我只想知道那個海某是不是他,就算給我一張照片也好,我能認出來的,我能的!”

白朵聽著母親軟弱中夾雜著的哭音,只得安撫,“你別哭,我去問!”

她掛掉電話,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才六點出頭,估計吳警官還沒有起床,故而只是編輯一條短信發了過去。

這番鬧騰,她也沒了睡意。

白朵開了床頭燈,瞇眼出神。

她有一個從未見過的哥哥,在她出生的那一年裏被拐走了。

算起來,兩人相差了三歲。

白淑嫻很少提及關於此事的來龍去脈,小的時候還會念叨著她那個未曾出現在生命裏的父親,在母親的心裏,他是宗族的一家之主,卻對她很是溫柔體貼,故而丟失兒子後,愧對父親及族人,所以私自離開踏入尋子之路,卻沒想到懷有身孕,生下白朵。

這中間種種,白朵只能做個猜測,不甚明了,卻因著母親常年的念叨和尋找,漸漸期待起素未謀面的兄長。

然而二十多年過去了,此人依然了無蹤跡,白朵也少有提及。

現在呢?

白朵失望了太多次,心情也很平和淡定。

出神間,來點音樂響起了。

“小朵?”

聽到熟悉沙啞的男聲,白朵到底洩露了一絲真實的情緒,“吳叔!”

盡管數次失望,卻仍抱有一絲希望。

“哎哎哎!吳叔在呢!”那頭手忙腳亂,慌忙安慰道:“怎麽了?學校受欺負了?哎,你別哭啊!”

白朵莫名笑了笑,擦幹了眼淚:“吳叔,我剛看了新聞,公安抓了一群人販子,那個海某...”

說到後面,她的語氣陡然著急起來。

吳警官沈默片刻,“是他。”雖然他已經不在刑警隊了,可因為這個案子是他經手的第一個案子,又多有古怪,所以一直關註著。雖然希望,可是一天不結案,這仍是他手底下的案子。所以嫌疑犯剛抓到的時候,他的老同學就已經打電話了,只是審問的結果不甚理想,他也不敢給白朵打電話。

白朵仍然抱著微妙的希望:“他怎麽說?”

吳警官忽然有些不忍,正因為他知道這個男孩對於白朵母女兩人的重要性,他才耐心的問了一次又一次,“那個孩子他是記著的,當年他抱著你哥哥南下尋找買主,結果當時鄰座是綁了富家子弟的綁匪和受害人,你哥哥在火車上跟富家子弟搭話,引起了乘務員的懷疑,綁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黑吃黑。”

他停頓了一會,緩緩開口:“你母親應該還記著前明臨火車站綁匪撕票的事情,因為鬧得很大,現在網上也有記載,當時直接造成兩名幼童當場死亡,7人搶救無效死亡,五十幾人受傷。”

“那兩名幼童的身體,也只有其中一人認養,是位富豪的幼子,因為是在異地死去,孩子又小,他的父親為了讓孩子早些入土安息,所以葬在了明臨。”

“另外一句屍體…是我哥哥的?”

吳警官起身,看向自己辦公桌對面墻上掛著的字畫,閉上了眼,“白朵,我不知道。”

“海某說是的,但是時隔多年,公安局也搬遷了幾次,有些卷宗已經模糊不清,你哥哥連DNA都沒有錄入,所以我無法直觀的判斷。”

他聽著手機那頭傳來的急促的呼吸聲,輕輕敲著桌子,“你放心,我會繼續跟進的,有什麽新的消息我會通知你。”

白朵低頭看著自己捏著皺成一團的床單,“吳叔,我想見見那個姓海的人。”

吳警官嘆息,“朵朵,這不符合規定。”

許久,白朵輕聲道:“我知道了,謝謝吳叔。”

“好。”

“再見。”

白朵掛掉電話,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杯水。

她結果,微仰頭喝了一口水,溫的,甜的,“起怎麽早?”

賀景明坐在床邊,“公司有些事要處理。”

“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麽?”

白朵微微顫了下,雙手不自覺的握住杯壁,賀景明伸出手握住了放在杯壁的白朵的手,“手怎麽這麽涼?”

白朵擡眸極其認真的看著他,“你沒必要對我這麽好!”

賀景明語氣淡淡的陳述事實,“你是我女朋友。”

白朵忍不住呼吸一滯,但她很快壓下去,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權利。

但至少,女朋友的身份給了她極大的自主權和主動權。

“那好。”

白朵思忖片刻,“我想見見那個嫌疑犯海某,可以麽?”

“好。”

他松手起身,俯身,在白朵腦門上烙下一個輕吻,“我給烏龜打個電話,這邊他比較熟。”

白朵睫毛微顫,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袖,“我餓了。”

賀景明輕笑,“早飯做好了,你洗漱出來就開始吃了。”

白朵點頭,松開他的衣袖,“你去吧。”

她看著賀景明離開臥室,發了會呆,掀開被子起床去衛生洗漱了。

白朵先去吃放把煮粥的砂鍋端了出來,隨後拿了碗筷還有小菜。

所謂的小菜,其實是她舅舅從老家寄過來的自產吃食,用來下飯很是合適。

她一一擺好,等著賀景明出來,才打開鍋蓋盛粥。

賀景明坐在白朵對面,“聯系好了,今天下午過去就行。”

白朵微怔,“這麽容易?”明面上,嫌疑人未被判決時,是不允許探監的,只有律師除外。就連

吳警官都不可以破壞規定,這烏龜先生倒是挺有能量的。

轉念一想,能跟賀景明在一起玩的,家世也差不到哪裏去。

賀景明證實了她的猜想,“烏龜的哥哥是體制裏的人,找他走了個後門。”

“烏龜?”白朵想起昨天那位高胖的男人,“是外號麽?”

談起自己的好友,賀景明面色溫和,嘴角微微揚起“因為他很會賺錢,是一個聚寶盆,正好有一種外號叫聚寶盆的植物長得比較像烏龜,加上他也姓烏,所以就叫他烏龜了。”

白朵忍不住笑出聲來,順嘴提了一句,“那你呢?”

賀景明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一僵,“我沒有。”

她長長的“哦”了一聲。

傍晚,那位烏龜先生開車過來了。

他穿了身黑色到腳踝的羽絨服,嘴裏叼著跟煙,身上卻幹幹凈凈的沒有煙味。

白朵好奇的多看了他兩眼。

烏龜沖她眨了眨眼,掏出跟煙塞進她寬大的口袋裏,“這是糖,只是長得像煙而已。”

白朵對他瞬間多了好感,拿出糖撥開糖皮扔進了嘴裏,眉心舒展,覺得這糖確實很甜。

賀景明扔給他一把鑰匙,“要多久?”

說起正事,烏龜面色微正,“一個小時左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到那六點鐘,天都黑了。”

賀景明目光落在正纏著圍巾的白朵身上,“不急,你開車可以慢一點。”

烏龜撇撇嘴,就知道自己是被拉來做苦力的。

轎車行駛,道路兩旁的繁華漸漸褪去,入目是荒蕪大片的土地,只有遠處的人家偶爾冒出一些煙火,不至於此處顯得太過荒涼。

白朵下了車跟在賀景明身上,看著烏龜先到管理科拿了會見證,經過一系列審訊後,終於被帶到了會見室。

出奇的,她的心情很是平靜。

沒過一會,海某便被警察帶著坐到隔離玻璃的對面坐下。

白朵細細打量著面前的海某。

在白淑嫻的印象中,海某是一個性格沈穩也很有忠厚老實的男人,雖然做著貨郎的活計,卻像個教書先生,斯文白凈,因為到過村子裏幾次,雖不相熟卻也能談上幾句話,所以才會讓村子裏的人卸下心防,最後拐走孩子。

可是她面前所見到的,只是一個經過歲月洗磨後的中年男人。他皮膚黝黑,額上鐫刻著皺紋,頭發被利索的剪成平頭,也已經半白。

她懷疑就算母親坐在這裏,也已經認不出他了。

時光,帶走了太多太多。

白朵拿起了電話,海某也拿起了電話。

“你好,我是白朵。”

“有事麽?”

他張著嘴,聲音很是粗糙幹燥。

白朵的目光落在他粗大的手指上,那縫裏還夾著黑泥,聲音不鹹不淡,“二十一年前,林家村,你拐走了我的哥哥。”

“是你呀!”

他忽然笑了起來,像是被磨刀石磨過一般,聲音沙啞難聽,語調卻很是緩慢:“那個男孩,是你哥哥?”

白朵的心,忽然跳了起來。

“他傻啊,被我拐走也不哭不鬧,以為我帶他玩呢。可惜他命不好,偏偏跟綁匪綁的一個男孩玩的好,這不是嫌命大麽?”

白朵微斂眉,目光沈靜的看著他,不似生氣,也不似憤怒。只是那雙眸子,深似海。

“所以,他死了。”

海某忍不住弓起背,粗糙的手指磨蹭著話筒,率先將電話掛斷了。

他看向一旁的幹警,微微一笑,跟著走了。

離開前,他似乎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垂頭的白朵,思緒萬千。

這女孩,同那人倒是相像,若是他知道自己有一個這麽大還又健康的孩子,怕會很開心吧。

而自己,卻是一步錯,步步錯,再也無法見他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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