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多吃一點飯罷。您身子本來就不怎麽結實，再餓出病來可怎麽好！”月華看著郭妸只動了兩三口的飯菜，有些著急地勸道。

郭妸微笑道：“你們分了吃罷。我已經飽了。”任憑月華怎麽勸，郭妸也還是只吃很少的飯。她知道郭妸在擔憂自己的婚事，雖有心勸幾句，又怕倒勾得郭妸傷心，便也和杏華墨華等私下約定不在郭妸面前談論此事，只拿笑話哄郭妸開心。

郭妸最近因著吃飯少，身體越發瘦了些，有了點兒“病西施”的樣子，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更加惹人憐愛了。月華暗想，哪家的公子能娶到她們小姐，也是幾世修來的福了。單憑她們小姐這容貌氣度，搬配不上哪個貴公子！

不止是郭妸的婚事正在商議，郭妸的大哥郭葦，以及只比郭妸小四個月的郭如，他們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郭員外有意跟荻州下屬的一個縣的縣令結親，欲替郭葦迎娶那姜縣令家的千金為妻。郭家有許多產業在那個縣裏，能與縣令家結親，自是最好不過。

至於郭如，郭員外正為了她的婚事和丁夫人打饑荒。郭員外有意讓郭如和郭妸一樣，嫁入官宦人家，為郭葦郭榮等兄弟增添人脈。他看中了府城一戶官員家的兒子的填房的位置，但是丁夫人舍不得女兒嫁到外地，又是做填房，她心裏就更加不願意。這幾天，她沒少和郭員外吵架。

月華聞知這件事，心裏替大小姐難過。郭員外一妻五妾，都有生育，只有郭妸的母親唐怡貞去世得早，留下郭妸一個人，現在在郭妸的婚事問題上，除了郭員外這個一心想把女兒高嫁的父親，沒有人替郭妸打算。

這些年她陸續知道了一些事情，得知以她郭妸貼身丫鬟的身份，她是要作為郭妸的陪嫁丫鬟，和郭妸一起嫁進姑爺家的，或是做姑爺的妾，或是配給姑爺家的下人。所以，她也格外關心郭妸的婚事。畢竟，如果郭妸嫁得不如意，她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她現在已經漸漸忘記了被父母賣掉的慘痛遭遇，一心一意地為郭妸打算。現在郭妸的院子裏，她雖然是最小的，卻最有話語權。別房的丫鬟遇上她，也會尊稱她一聲“月華姑娘”。月華知道現在的這份體面是拜郭妸所賜，因此她也真心希望郭妸過得好。

“月華妹妹在屋裏麽？”月華正在自己的屋裏做郭妸的針線，忽聽得窗外有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便答道：“在呢，姐姐快進來罷。”

來人是五娘屋裏的寶珍，也就是和月華一同被賣進郭家的鳳兒。兩人因著一路同來的緣份，一直常有往來。月華在郭妸院裏混得風生水起，寶珍因為在五娘剛嫁進來時就在她身邊伺候，如今在五娘院裏的地位也不低。五娘這五年生了兩個兒子，寶珍就是她的大兒子，郭家三公子郭葆的大丫鬟。自二娘唐怡貞去世後，年輕貌美的五娘杜立娥便成了郭員外的寵妾，因此，作為五娘身邊的得意人，寶珍如今也頗風光。她比月華大三歲，今年已經十六歲了，聽說，五娘有意將她長久地留在身邊，想把她許配給郭府管家的三兒子。如果真是那樣，以她們這樣的出身，寶珍也算是有福了。

“妹妹做什麽呢？”寶珍問道。

“嗐，我在給我們小姐做一個香袋。天氣越來越熱了，蚊蟲多，佩個香袋能驅些蚊子。”

寶珍就在月華的手裏看了一看，讚道：“妹妹有心了，你這針線做得是越發好了。”

月華放下針線，謙虛了幾句，便笑問道：“姐姐來，可是有什麽事？”

寶珍笑道：“沒有什麽事，就是心裏怪煩的。我想來想去，還是來找你訴訴苦。”

月華微笑道：“洗耳恭聽。”

寶珍“呸”了一聲，笑道：“你這丫頭，倒學會拽文了。”

兩人說笑幾句，寶珍說起了正事。

月華只知道寶珍在五娘院裏過得不錯，卻不知道五娘的院子裏，明爭暗鬥得非常厲害。五娘是郭員外的寵妾，平日郭員外常來五娘房裏歇息。五娘小戶人家出身，沒什麽心思，只想一心照顧兩個兒子。但是她身邊的丫鬟，多是郭家的家生子，知道當姨娘的好處，便都往郭員外身上靠。郭員外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不然他也不會納五個妾。其中，三娘和四娘都是郭家的丫鬟出身，先是做了郭員外的通房，後來給了妾的名份。

這些丫鬟以三娘，四娘為榜樣，使出渾身解數勾搭郭員外，倒真的成功了幾個。郭員外收了幾個通房，對五娘的寵愛也減了幾分。這幾個人得了意，便又互相防備起來。她們見寶珍是五娘跟前的得意人，生怕五娘為了從她們手中收回寵愛，替寶珍開了臉給了郭員外，於是總在五娘跟前上眼藥，挑撥五娘和寶珍的關系。饒是五娘十分信賴寶珍這個一來郭家就在她身邊伺候的丫鬟，也禁不住那些人的挑撥，對待寶珍也冷了幾分。寶珍無奈，一邊和那幾人明爭暗鬥，一面為了向五娘表忠心，整日只在三公子身邊伺候，很少在五娘眼皮底下晃，這才讓五娘和那幾人放了心——郭員外就算再好色，也不會沒有廉恥到收兒子房裏的丫鬟不是？

月華聽了寶珍的經歷，驚得半天合不攏嘴。郭妸院子裏沒有這麽多事，唐怡貞又去世了，早沒有了爭寵的情況。郭妸是郭家的長女，雖是庶出，卻也是有一定地位的，平常誰也不會來她們院子裏找事。因此，單純的月華便一直以為別的院子裏也和她們院子裏一樣，整天就是做做針線鬥鬥嘴，平靜而安寧。誰知，寶珍的話卻給月華打來了一扇窗，讓她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這些事，你以前怎麽不跟我說？我還以為你的日子過得和我差不多咧。”月華驚訝地問。

“前幾年你還小，不懂這些。那會兒也沒這麽多事，我過得也還平靜。誰知這些日子那幾位這麽能鬧？再說，這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我要不是受不了了想找人說說，也不會來找你咧。”

月華同情地嘆了一口氣。看看寶珍的穿戴打扮，哪裏還有五年多前面黃肌瘦，畏畏縮縮的樣子！可是，這風光背後，也有外人所不知的難處。

寶珍說了這些事，好像還不滿足似的，又說出了更令月華驚訝的事情：“我跟著我們三公子，如今她也開始讀書了，夫人生的四公子就比三公子小六個月，兩人現在一起讀書。五娘便有意讓三公子超過四公子，好叫老爺看重三公子幾分。夫人哪裏肯讓四公子輸給三公子？聽夫人院裏的梅香說，夫人現在每天都拘著四公子寫一篇大字呢。哎呦，四公子才剛四歲，筆還拿不穩呢，哪裏能寫得好？沒得受這份苦。我們三公子也是，每天除了先生布置的功課，還要完成五娘布置的功課。月華妹妹，你知道我們五娘是秀才家的女兒，讀書識字的，因此管教起三公子來，也是夠嚴格的。我跟著我們公子，也是心疼。還有六公子，現在也三歲了，看五娘的意思，想讓他早早就讀書咧。”

月華聽得呆呆的。郭妸是個不爭不搶的性格，從前上學時，水平只是過得去而已，從不爭強好勝的。現在聽了寶珍的話，才知道，原來她們小姐和其他兄弟姐妹們相比是那麽不一樣，從來不喜出風頭的。就是唐怡貞在世時，郭妸因母親的原故頗得郭員外的喜愛，也從來沒有爭過什麽。所以，她們小姐在府裏是個例外麽？

送走寶珍，等到晚上無人時，月華悄悄地跟墨華講了白天的見聞。

墨華聽了，笑道：“你如今也這麽喜歡打聽別人家的閑事了？”

月華“呸”了她一聲，道：“你快說。”

墨華笑道：“這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我們家兩三輩都在郭家，這種事見得多了。你想，姨娘那麽多，老爺卻只有一個，偏了哪一個，剩下的能高興嗎？不止姨娘們，公子小姐們有時為了得到老爺的關心，也是爭來爭去的，這可不少見。也就是咱們小姐性格溫和，不愛爭搶罷了，你看三小姐和四小姐那裏，明爭暗搶的事也不少見呢。”

月華翻了個身，疑惑道：“怎麽你們一個個的都知道這些，就我不知道？”

墨華“嗐”了一聲，笑道：“咱們小姐這院子，本來就不用操心這種事，你又年紀小，正經是學好怎麽照顧小姐，將來你可是要陪小姐嫁進姑爺家的。這些事，有我和杏華姐姐操心就夠了。”

月華道：“那也不對。難道說小姐嫁了人以後，姑爺家就沒有這些事了不成？我聽說那些官宦人家，家中妻妾更多，有時下級官員還把女孩子送給上級官員的，那這些人家家裏豈不是更亂了？”

墨華想了想，道：“也不能這麽說。咱們小姐是個和氣的，定是那些老爺們口裏的‘賢良淑德’的女子，姑爺必定會喜歡的。再說，咱們小姐怎麽也是正妻，跟夫人一樣的。你看這些姨娘們爭鬥，哪個敢爭到夫人面前？想來小姐嫁人後也是如此罷。”

墨華和月華終是年輕，不曉得妻妾之爭的厲害，討論了半天，只得出了“小姐將來肯定是正妻那些通房妾侍沒什麽可擔心的”的結論來，便放心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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