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月華因為有些感冒，歇了半日，等下午覺得好些了來到郭妸的屋子伺候時，只見郭妸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杏華和劉嬸在旁邊，低聲勸慰著什麽。

墨華見月華進來，關切地問道：“你可好些了？”郭妸也往這邊望來。

杏華給月華使了個眼色，月華會意，笑道：“噫！我就半天不在，小姐就想我想得哭了？好小姐，婢子回來了，您可別哭了。”

郭妸聽了，忍不住笑了：“連你也來打趣我。我哭有我的理由，你哪裏知道！”

劉嬸見郭妸終於露出了笑容，這才放下了心，回身給郭妸倒了一杯茶，趁人不註意，悄聲笑著對月華道：“還是你有辦法。”

月華也小聲問劉嬸道：“這究竟是怎麽了？”

不想月華這聲音略大了些，被郭妸聽見了。郭妸嘆了一聲，沒說話。杏華見狀，便跟月華解釋道：“別提了，方才小姐在正院裏受了半日的氣。”

月華驚訝道：“誰敢給小姐氣受？”她們小姐金尊玉貴的，誰敢給她氣受啊？

墨華脾氣急，忍不住把事情得原委給月華講了起來：“還能有誰，老爺和那幾位姨娘唄。”

原來今早郭妸去正院給郭員外和丁夫人請安，郭員外又跟她提起了一戶沈家煩媒人上門求親的事。郭妸已經拒絕了三家的提親，郭員外有些不耐煩了，這次便有些好不好就這家了，就是告訴郭妸一聲的意思。郭妸心中委屈，便沒忍住眼淚，哭了起來。

郭員外平素最煩女人哭，見女兒這樣，心下有些惱火，不禁罵了郭妸幾句。當時除了郭員外夫婦，還有三娘四娘和五娘在場。三娘四娘在唐怡貞在世的時候便跟唐怡貞不對付，又因為三人都有女兒，難免有些比較的心思。

素日她們見郭員外偏心郭妸多一些，對郭嬌和郭嬋不大上心，她們心中早就有火。如今她們見了郭妸挨罵，心中趁願，便火上加油地說了些明著是勸郭員外，實則是諷刺郭妸的話來，還提起了諸如“二娘要是在世，知道大小姐訂下這麽一樁好親，一定會高興”之類的話，讓郭妸又羞又心酸。郭員外被勾得火上來了，便也不再聽丁夫人的勸阻，直接決定了這門親事。

月華聽了事情得經過，心下也不禁生氣。郭妸聽見墨華的描述，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杏華和劉嬸連忙勸慰，卻怎麽也勸不住郭妸的悲傷。劉嬸望著月華，希望她也能勸上幾句。

月華卻覺得似乎哪裏不對勁。她想了半日，總算提出了一個她一直想問郭妸的問題：“小姐，您一直不同意老爺說的幾門親事，只是因為覺得這些親事不好呢，還是因為您不想嫁人呢？”

郭妸一楞，道：“這有什麽區別麽？”

月華道：“小姐您想想看，若說老爺一心想讓您高嫁，嫁入官宦人家，幫襯郭家，您也不是不知道老爺的這個打算，平時也不見您對此有什麽意見。可真到了正經要說親事時，您又不願意了。就算那幾位公子不大成器，您是老爺的親閨女，總不至於害您，那幾門親事就算不是極好，想來也不會太差。可是您的反應一直這麽激烈，婢子想會不會是這樣：您不是不同意那幾門親事，而是還沒有做好嫁人的準備，所以排斥老爺給您提的所有親事。如果是這樣，那無論老爺提的親事再好，您也不會答應的。”

郭妸聽了，陷入了深思。劉嬸問月華道：“依你說，小姐是還沒有做好嫁人的準備，所以才不同意老爺的親事，而不是因為這些親事不怎麽好？”

月華點頭，道：“我想是這樣。”

郭妸開口道：“月華說的有道理。其實，自打母親去，我一直就有些膽小，害怕現在這樣的生活堅持不了幾天，每當想起三娘她們之間的爭鬥，我心裏就是一陣煩亂，害怕我嫁了人以後也會天天面對這些事情。細想想，我還真的是想在家裏多待幾年。”

月華舒了一口氣：“所以，小姐您也不用太著急。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也改變不了老爺的決定。與其這樣，您還不如多為日後做準備，不去想這些讓您害怕的事。”

郭妸無奈地道：“也是，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了，爹已經決定把我嫁給沈家三公子，想來也無法改變了。我也只能自己放寬心，不去想將來的事，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再說。”

墨華聽說，讚同地道：“小姐這麽想就對了。小姐，您哭了這半日，想也累了。我去教廚房做些湯來您喝兩口？”

郭妸想了想道：“也罷了，就教廚房做碗餛飩來罷，難為你想著。”

墨華笑道：“瞧小姐說的，哪裏就用得著‘難為’二字了？”

杏華劉嬸和康嬸見郭妸心情好了些，也跟著高興地湊了幾句趣兒。一時眾人散了，只剩月華一個人在郭妸身邊伺候。郭妸拉著月華的手，沒有說話，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月華在旁邊，默默地陪著她。

一時廚房送了餛飩來，月華伺候郭妸吃了一碗，剩下的杏華幾人分著吃了。吃完飯，郭妸覺得精神好了些，便走到書桌旁坐下，拿了一本游記來看。看了一會兒，郭妸忽地放下書，嘆道：“哎，這書的作者也是一名女子，卻能游覽天下，京城那麽遠，她都去過了。我活了這麽大，都沒出過荻州城呢。”說著，又嘆息了起來。

墨華見郭妸又傷心，便勸道：“小姐，您才十六歲，將來還長著呢，等您嫁了人，姑爺再當了官，誰知道您就不能去京城當夫人呢？”

說者無心，郭妸杏華等只當墨華是開玩笑，都一笑置之。可是多年以後，當月華真的跟著郭妸來到了京城，做了官家夫人時，跟郭妸提起墨華當年的玩笑話，兩人都不禁感嘆命運的奇妙。

卻說郭員外決定應下沈家的親事以後，為免夜長夢多，再生波折，便急忙聯系沈家，希望盡快定下沈家三公子和郭妸的親事。誰知天意難料，剛剛訂下了婚事，沈大人病重多年的父親終於沒能戰勝病魔，撒手歸天。沈大人是孝子，為此悲痛萬分，向朝廷上書，請求丁憂回鄉。如此一來，沈家自然就沒有功夫去料理與郭家的親事。並且，沈家三公子也需要守孝一年，這一年間，自是不能成親的。

郭員外無奈，只能將郭妸的婚事暫時放下，等一年後再議。沈家勢力大，即使沈大人沒了官職，郭員外也還是願意和沈家結親。因此，縱使他很是著急，也只能耐心地等著。他想，自己家願意等著沈家孝期滿，沈家沒準會記著這份情，對郭妸能看重些。

得知沈家的事情，郭妸院子裏的所有人，都長長地松了口氣。聽郭員外的意思，他是認準了要把郭妸嫁到沈家。如此一來，郭妸倒是至少有了一年多的時間做準備了。

郭妸的婚事暫時擱置了下來，但是郭葦的婚事卻拖不得了。郭葦今年十七歲，房裏已經有了一個通房，是時候該迎娶一位正妻了。郭家與姜家很快地訂了親，交換了庚貼，訂下了結婚的時間，就在今年的九月二十四日，距現在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郭，姜兩家都忙了起來。郭家上下都被分派了活計，郭妸被丁夫人派了整理聘禮單子的活兒，也算是分散了她為自己婚事擔憂的心思。

轉眼到了九月。這一天，是姜家小姐過門的日子。

郭家上下都起了個大早，月華也不例外。郭妸被分派了安排姜家送親的人赴宴的活兒，月華等人都跟著郭妸跑前跑後地忙活。

一頂大紅轎子把姜家小姐擡進了郭家的門。墨華月華擠在人群中看熱鬧，月華心細，看見了姜家小姐陪嫁的四個丫鬟。月華和大公子郭葦屋裏的婆子打聽了一下，得知其中兩個有幾分水色的，是姜家預備給郭葦做姨娘的。

月華望著那兩個嬌怯怯的丫鬟，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她覺得這對姜家小姐來說不公平。但是她想得更多的，卻是自己將來的命運。雖然郭妸的婚事因沈家的變故暫時推遲了，但郭妸出嫁是早晚的事。月華作為郭妸的貼身大丫鬟，自是要跟著自家小姐嫁進沈家的。到那時，月華是會跟姜家小姐的那兩個陪嫁一樣，嫁給沈公子作妾，還是嫁給沈家的下人，她也不知道。

月華自知，如果她真的給沈公子作了妾，她一定不會像三娘四娘那樣，為了郭員外的寵愛而爭鬥不已。她一定會忠心耿耿地對自家小姐，想辦法不讓沈公子移情別戀。她知道以自家小姐的性格，絕對是不會為了自己和她共嫁一夫而討厭自己的，但是，她覺得那樣對郭妸來說，有些太殘忍了。哪個女子願意別人占有自己的丈夫呢？即使那個人是她親近與信賴的人。

“你呀，年紀還小，不懂其中的道理。”郭葦屋裏婆子的話又在月華的腦海中響起，“你看，姜家小姐占了大公子正妻的位置，她兩個丫鬟占了大公子兩個妾的位置，這樣一來，大公子身邊，就有三個是姜家的女人。她們生下孩子來，可不也是姜家的血脈？這，才叫聯姻呢。”那婆子知道月華的身份，曉得她將來大約也是給郭家大姑爺作妾的命，便對她道：“你若嫁了沈家的下人，幫著大小姐掌家理事也罷了，若是嫁了姑爺，就要想辦法把姑爺的心思留在大小姐和你的身上，多生幾個孩子，在沈家站穩腳跟。咱們比不得沈家富貴，能攀上這門親已經是難得的了，你若真嫁了姑爺，也能幫著穩固咱們家與沈家的關系啊。”

月華心裏極亂。她忽然就沒了看熱鬧的興趣。她轉身去找郭妸，後者正在後院忙著招待姜家送親的女眷。那些女眷聞得郭妸與東安沈家的公子訂了親，都忍不住誇讚起郭妸的好福氣。郭妸很少見外人，此時見眾人誇讚，終是小孩子心性，忍不住有些得意。她第一次覺得，這門親事也許也並不壞。

月華找到郭妸時，郭妸正開心地招待著姜家的女眷。她見月華進來，笑道：“你不是在前院看熱鬧麽，怎麽回來了？”

月華見郭妸難得高興，只能把自己一肚子的話放在心裏，幫著郭妸料理。

這一忙，就忙到了月亮升起的時候。前來賀喜的客人酒足飯飽，陸續散了，姜家迎親的客人也都回去了。新人的婚房裏傳來小孩子們的笑鬧聲。月華默默地幫著管事婆子收拾著席面，在心裏祝願大公子和姜小姐百年好合。

忙了一日，月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墨華已經睡了，月華靜靜地寬衣躺下，窗外皎潔的月光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龐。她想起大小姐說過，“月華”就是月光的意思。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她默念著大小姐教給她的兩句詩。

她這縷月光，最終會照到誰的身上呢？

月華靜靜地想著，過了很久，才漸漸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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