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來那樣的傷害。

直到藍朵出事。

那時候我跟藍朵出去采藥被天一教的蠱師抓住，他們在我面前將我親手制的毒灌進藍朵的嘴裏，讓我眼睜睜看著她一寸寸的腐爛至死。他們在她面前架著鏡子，讓她看自己身形臃腫扭曲，泛出詭異的顏色，流出惡心的汁液，這樣的變化逼的她竭斯底裏的吼叫，求他們殺了她。

事後，師父冷著臉對我說，這件事跟你沒關系，以後也不許跟人提。

但我想這是報應，報應我制了這麽多年的毒，潛意識裏根本沒有把人命放在心上。我該和藍朵一起死在天一教的牢裏。被救回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睡不著覺，夜裏常常夢見藍朵死前的模樣又夢見她活著的時候同我說的那些溫情的話，就會忍不住想哭。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我不會制毒就好了，如果修的是補天就好了，這樣藍朵就不會那樣痛苦地死在天一教的牢裏。

夜風呼嘯過林間，間夾幾聲熊咆狼嘯，搖曳交錯的枯瘦枝幹。

我將左手藏入袖中，將頭埋到臂彎裏，蜷縮起身體抵禦寒冷。

我不想再看見那樣熟悉而詭異的顏色，但又忽然覺得有些安心，我想如果我也這樣死去，或許再見到藍朵的時候會覺得好受一些。

“藍靛！”

唐斷的聲音嚇的我渾身一個激靈，差點從樹杈上掉下去。

“你過瓜娃兒，跟我搓來！（你個笨蛋，給我出來。）”

我本不想出聲，但又覺得叫他大半夜的漫山遍野找人也不是個事，就運起輕功邊跑邊喊：“唐斷，你去回去吧。我沒事，就想一個人靜靜，明天就回去找你。”

話音剛落，他又一個子母爪把我鉤回去了。

我落到地上，身下枯葉鋪的厚也不覺得疼，他老規矩將我捆結實了點開火折子打量我的臉。見我臉沒多黑，明顯松了口氣，說：“既然莫的是，瞎跑啥子。（既然沒事，亂跑什麽。）”

說著就把我拖回去了，第二天早上我沒忍住背著唐斷偷看自己的左手，青紫色已經蔓延到掌心了，簡直就像那些有毒的藤蔓殘繞著一路飛長要把我拖到地獄裏去。剛剛心底有些難過，一擡頭發現件更驚悚的事，唐斷在盯著我的手看。

他那目光讓我覺得他在考慮要不要大義滅親——雖然我不知道我們這算不算親。但他像沒看到一般，放下手中端來飯菜，說：“切飯。切得飯我帶你回切。”

章十二 篝火往事

為了以防萬一，啟程回去前我給自己下了點毒，這種毒不能抑制屍毒，但是有一個算不上好處的好處——必須每天吃解藥，不然立刻暴斃，它能有效的保證我若在回到苗疆前失去理智，絕對不會為禍人世。不過萬事皆要付出些代價，中了這種毒後我的體質開始變弱，畏寒，並且漸漸開始嗜睡。

有時醒來已是夜半，但卻不想再睡，腦子混沌了片刻想吃點解藥結果發現唐斷是抱著我睡的，這人又有很強的職業病——睡得極淺，很容易就跟著我醒過來。

“爪子？睡不捉？（怎麽了？睡不著？）”

他睜開稀松睡眼，眼下浮著暗青，但很快清醒過來。摟著我坐起身，往篝火裏添了把柴，我乘機吃藥。藥丸子剛塞進嘴裏，他又一把將我抓回去，摟進懷裏抱著繼續睡，我擡頭看著他日漸憔悴的面容，覺得很對不起這個人。

我覺得其實他完全沒有必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他是唐家堡的人，聽說他們都是做人命買賣的，人命在他們眼裏是值錢的，但也僅僅是值雇主願意給的那個價錢。而我是沒人肯賣的，在他們眼裏就該劃為不值錢那一類。我與他是睡了一夜，但在我們那兒，這其實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最重要是他是個好人，我很喜歡他，所以不想他出事。

我將事情理清楚了，便伸手推了推唐斷，他睜眼低頭看我。

“唐斷，你明天回唐家堡吧。這已經快到成都了，我有喜歡的阿妹在寨子裏等我，讓她看見了你不好。”

他聽了神色淡淡，說：“是快籠了，二三十天的路撒。你有喜歡了姑娘，我啷悶不曉得？（是快到了，二三十天吧。你有喜歡的阿妹，我怎麽不知道）？”

大概是睡不下去了，唐斷披著衣服坐起身來，又往篝火裏添了一把幹柴，跳的老高的焰火照亮他的輪廓分明的臉，溫暖的橘色火光染在他眉宇間，使得這人看起來有些溫情了。

“藍靛，你不是老早想曉得老子啥子時候註意到你嘞哇？（藍靛，你不是早就想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開始註意你的嗎？）”

這話挑起我的興趣，我確定自己在激流莊之前明明白白沒有見過唐斷這張臉，但唐斷跟我相處這些日子某些細節表現，讓我覺得他不僅認識我，而且認識我很多年。這讓我一度懷疑唐斷可能查過我的底細，可我卻完全找不到一個讓他查我底的理由。

“老子跟你講塊故事。從前有過唐門，剛曉得啷悶紮飛鳶就被師父派切五毒教打探消協，結果飛嘞太高被一澤大雕撞嘞差點摔成了拜子。（老子給你講個故事。從前有個唐門，剛懂的怎麽紮飛鳶就被師父派去五毒打探消息，結果飛的太高被一只大雕撞的差點摔成了斷腿……）”

我完全沒抓住重點。

“所以你叫唐斷？”

唐斷摔了我一記眼刀。

“你咋過不問問是啷過瓜娃兒撞嘞我？（你怎麽不問問是誰撞了我？）”

我說：“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就算是，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那時候那麽小又在雕上，你怎麽可能認得出是我。”

唐斷沈默了片刻，有些悵然地道：“是嘞，要是你娃兒只撞嘞老子一次，我肯定莫得記性。但你娃兒一天撞嘞老子三次！我後來問過咯，你們那卡卡咯坐大雕放火本來是只住一次，只有你哈戳戳嘞，楞是住咯三次才點完嘞。（是啊，要是你只撞我一次，我肯定記不得了。但是你一天居然撞了我三次！我後來問過，你們那地方坐大雕放火本來只坐一次，只有你笨，楞是坐了三次才點完火。）”

我臉皮有些繃不住，雖然這事是事實，可說出來也未免太蹊蹺了。

唐斷也沒理我，繼續說。

“要是就碰上啷悶一次，老子會記你娃兒一輩子，但不曉得你娃兒是拿過。第爾年，師父帶老子切成都，看到有個瓜娃兒被他師兄拖出店裏，口裏頭還塞住包子，一邊被拖著走一邊放開了嗓門了哭哦，也不曉得羞。他師兄就訓他，藍靛，你再切再切就要跟隔壁唐家堡那群熊貓一樣咯。（要是就碰上那麽一次，我會記你一輩子，但不知道你是誰。第二年，師父帶我去成都，看到有個笨蛋被他師兄拖出店裏，口裏還塞著包子，一邊被拖著走一邊哭，也不知道羞。他師兄還訓他，藍靛，你再吃再吃就要跟隔壁唐家堡那群熊貓一樣了。）”

唐斷想起了我那段黑歷史，嘴角都忍不住勾起一絲弧度。這是這個人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可我一點欣賞的心情都沒有，滿腦子的黑線。這也是真人真事，而且無論多精明的探子都查不出的事。

可我還是有點不相信，這世上怎麽能有這麽巧的事，為什麽我的黑歷史都被唐斷給撞上！！

這個人像是能看出我在想什麽。

唐斷笑了起來。

“是嘞，老子有時候也想撒。這世界啷悶大，世上的人啷悶多，為啥子老子總能撞上你娃兒。（是，我有時候也想。這世界這麽大，世上的人這麽多，為什麽我總能撞上你。）”他說著側過頭來看我，雙眸映著火光明亮的出奇。

“你娃兒不曉得，老子也不信緣分這東西。但後來我每次切五毒出任務住試煉，都能碰上你娃兒。有時候一年一次有時候一年幾次，只有一年，就是前年你被天一教那幫龜兒子抓結了。（你不知道，我也不相信緣分這東西。但後來我每次去五毒出任務做試煉，都能碰上你。有時候一年一次有時候一年幾次。只有一年，就是去年你被天一教的人抓去了。）”

唐斷後來告訴我，那時候他出完任務回去，覺得渾身不舒服，人都走到無心嶺了才想起來這次沒撞上我。然後，就折回去了，結果走錯路順手把我從天一教的牢裏撈了出來。

唐斷定定的看著我說，忽然很鄭重的用官話說：“藍靛，你認識我只有從激浪莊開始的這三個月，可是我認識你從十四歲到今年，十年了。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時候就知道會喜歡上你，我就一爪子把你抓回堡裏去。”

章十三 暮宿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