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屑的表情，不屑的語氣，讓老夫人一口氣堵在胸口上，難受得厲害，喉嚨發出沈重的喘息聲。朱氏嚇得不輕，慌忙上前輕拍老夫人的後背，安慰道，“母親，別聽她胡說。”回頭，恨恨地瞪著顏七，“跪下，給祖母道歉！”

顏七聳了聳肩，無可奈何的模樣，“小七沒有做錯任何事，為何要道歉？一座別院，只要不是在城西小巷，至少值三百兩以上。以顏家當時的實力，舍得為一個孤女花費三百兩添置別院？別說小七不信，這要是說出去，估計誰都不會信。當然——，除非，朱家有錢貼補顏家。”

不提朱家還好，一提朱家，朱氏的怒火就更旺了幾分。誰都知道，朱家是扶不上墻的爛泥。祖上倒是出過皇商，家財萬貫，但自那之後，所有的子孫們都好逸惡勞，游手好閑，家財一點點敗光，到最後只能賣掉祖宅，住進城西小巷。城西是長安城的貧民窟，聚集著所有底層人群。當年，老夫人靠著姣好的容貌嫁給經營小生意的顏老太爺，已經算是高攀。朱氏嫁給顏如沛，也是高攀。顏七的話，擺明了是瞧不上朱家。

“好，好，好，我倒是不知，這些時日養了你這麽只白眼狼。來人，立即去請老爺回府。”朱氏朝門外吩咐道。顏七大婚在即，戶部特地批了顏如沛幾日假，籌備婚禮。今日一早，顏如沛就去了那五間鋪子查看，準備盤賬後作為嫁妝劃入顏七名下。她倒要看看，顏七這幅模樣，顏如沛還會不會給嫁妝？

……

當顏如沛趕回顏家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場景：老夫人面色陰沈，怒視顏七；朱氏坐在不遠處，眼神少見地透著陰冷；而顏七，在兩人恨不得將她撕碎揉爛的目光註視下，悠然自得地吃著點心，甚至還翹著二郎腿，哼著不成調的歌謠，好不逍遙自在。

“發生什麽事了？”顏如沛問道。

“問問你的好女兒！”老夫人見兒子回來，底氣猛增，音調明顯擡升。

“小七，你說，到底發生了什麽？”顏如沛看向顏七。從接她回府到現在，足足兩個月，她表現得異常聽話，雖然不和他們親近，但也絕對沒有敵意，今日竟如此劍拔弩張，她的坐姿，她的神情，她的做派，似乎都和往日不同。現在的她，更像是街頭混混！

顏七歪著身子，懶懶地吐出兩個字，“嫁妝。”

顏如沛不明所以，以為是她嫌嫁妝少，和景王府的聘禮相比，確實少得可憐，少得寒酸，但本著財不外露的原則，這些年他以及顏家都扮演著小富人家的角色，給出五間鋪子，一個莊子，和他們表現出來的財力相當，“小七對嫁妝不滿意？”

“何止是不滿意，簡直是獅子大開口。”朱氏插話道，“你這個女兒本事大著呢，她可看不上顏家給她的嫁妝，她想要她娘留給她的家底。老爺，你倒是說說，她娘就是個四處飄泊，無以為家的孤女，哪來的家底？她不知聽信誰胡說，吵著鬧著要她娘留給她的家底作嫁妝。”

顏如沛面色微變，看向顏七的眼神帶著探究，神情愈加嚴肅，“小七，誰告訴你你娘給你留有家底？”

顏七搖頭，“無可奉告。”

“你——”老夫人氣得將茶杯扔向顏七，被顏七輕松躲過，茶杯撞在木椅上，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你這個孽障，你這是要把我活活氣死！如沛，告訴她，她娘到底有沒有給她留家底。”

“娘，你別急。”顏如沛安慰道，“這件事交給兒子來處理。”

“小七，你跟我來。”說完，顏如沛大步朝外走去。

書房內，顏如沛久久地打探著顏七，如果不是撫養她長大的人是他親自選定的，定懷疑她是不是被人調了包。她娘那樣的女子，怎麽會生下如此醜陋的女兒。

顏七也大膽地打量起顏如沛，四十出頭的年紀，渾身散發著讀書人的儒雅，加之這些年在戶部，擔任的是閑職，任務不重，壓力不大，比其他同齡的官員看起來更顯年輕。莫非，當年娘看上的就是這麽一張皮囊？看來，娘的眼光真不是太好。

一個人，他在你危難時出手相助，說明他是個好人，但並不等於他會一直好下去。為了這麽個救她命的人，她拼著性命給他生下孩子，將巨額財富托付他管理，結果呢，到死她都沒能進入顏家的大門，她留給孩子的財富被人霸占了九年，甚至打算一直霸占下去。

“你和你娘一點也不像。”顏如沛嘆了口氣，頗有些沮喪地說道。他妄圖從她身上找尋到那個人的身影，但很遺憾，她們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那個人超凡脫俗，如仙子降落，一顰一笑都帶著女子特有的溫柔和嫵媚，讓人挪不開眼。而她的女兒，黑瘦如斯，醜陋如斯，也正是為了這個醜女兒，那個人丟了性命。時隔多年，每每想到那個人去世時的樣子，他都恨不得將眼前的小人掐死。但他不能，她是那個人留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

顏七勾了勾唇，“可我是她的女兒，留著她的血，這是無法更改的事實。”所以，那些財富，都該歸在她名下，而不是放在顏家，任由那些女人揮霍。

“說吧，你究竟想要什麽？”顏如沛問道。

顏七也不拐彎抹角，“很簡單，我娘托付給顏家的財富必須物歸原主。”

“不可能！”顏如沛情緒激動起來，那個人已經去了，她留下的東西他不能失去，“小七，換其他的條件，父親都可以答應你，唯獨這個不行。”

“其他的條件？顏家所有的家當，加起來恐怕也不及我娘留給我的零頭。父親，小七雖然只有九歲，但既然能知道當年的一些事，自然不能算愚笨，芝麻和西瓜孰輕孰重，小七還是分得清的。”顏七絕不容許自己做出一絲一毫的讓步，“若父親覺得為難，小七可以考慮給父親一些辛苦費，畢竟父親幫忙守著那些財富多年。”

顏七伸出五個指頭，“五萬兩，怎麽樣？”這個數字，她計算過，遠遠超過顏如沛在戶部循規導軌幹一輩子的俸祿。顏家這樣的小富之家，只要不太奢侈，應該夠用好些年。加上顏家這些年的積蓄，衣食應是無憂。顏家和她沒有天大的仇，所以，她並不打算把事情做得太絕。

顏如沛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著顏七的鼻尖，罵道，“你把你父親當成什麽了？”

還能當成什麽？自然是娘的財富的保管者。顏七並沒有像其他同齡孩子那樣被嚇住，而是拍開顏如沛的手指，面不改色地說道，“自然當你是父親。”當你是父親，才會在這兒和你談判，才會想著給你辛苦費。換做是毫無血緣關系的人，就憑這些年顏家動用娘的財富這一點，她絕不會如此客氣。以前，她沒有足夠的實力，如今，雖說依然不夠強大，但在嫁出去之前，必須放手一博。

“既然當我是父親，就聽從父親的安排。你娘當年留下的並非天大的財富，你若是對現在的嫁妝不滿意，父親再給你添一半。”顏如沛頓了頓，說道，“或者，把鎏金閣劃到你名下。”

“父親還真是大手筆，不怕母親不同意？”顏七暗道顏如沛陰險，妄圖拿鎏金閣堵住她的嘴。鎏金閣是顏家生意最好的鋪子，顏家重要的經濟來源，如果不出意料，鎏金閣極有可能成為老六的嫁妝。畢竟顏家沒有兒子，只有女兒，前面的女兒已經出嫁，待字閨中的只有老六。

“她會同意的。”見她有所松動，顏如沛在心裏松了口氣，只要不找他要她娘的財富就好，舍棄一個鎏金閣算什麽，就算賠上其他所有的鋪子，他都不覺得可惜。至於朱氏，他相信自己在這個家有著絕對的掌握權和支配權。倒是母親那兒有些麻煩，但他肯定能說服母親。

“可是，小七不同意。”顏七收起吊兒郎當的樣子，正襟危坐，顯得極為嚴肅，一個九歲的小孩，卻有著和這個年紀極不相匹配的成熟和穩重，“鎏金閣是顏家的，不是小七的，小七不能要，若要了，那就是貪圖顏家錢財。小七要的是原本就屬於小七的東西。”

顏如沛見她油鹽不進，火氣上湧，“不管你同不同意，嫁妝都會按照我定下的規制準備。”

又是這一句。果然是母子連心，說出來的話都一模一樣。不管她同不同意，都會吞下娘的的家底，顏家的人連基本的道德廉恥都忘了。既然如此，她有必要提醒他們，私吞他人財務是怎樣的後果，勾了勾唇，“看來，小七和父親是無法說到一處去了。既然如此，小七只能選擇將手中的東西交給府尹，或者過門後交給我那夫君，讓他們替小七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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