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七是被烏鴉吵醒的。

“別鬧，再鬧宰了你。”擾人清夢，活該被殺，被燉。伸手，胡亂摸著個圓潤如石頭的東西，看也不看，扔出窗外。好巧不巧，砸在烏鴉的腿上。烏鴉撲騰翅膀飛到另外的枝頭，繼續叫，大聲地叫，賣力地叫。

顏七捂著耳朵，在床上翻滾。小豆子突然出現，手裏握著明晃晃的珍珠，雙目灼灼，前幾日剛撿了銀錠，今日又撿了珍珠，這日子太滋潤，“七爺，你太浪費了，這可是上好的珍珠。”

豪爽的七爺手一揮，“拿去。”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她從來不在乎。但是小豆子在乎，樂呵呵把珍珠收起來，藏起懷裏，“七爺威武！”進顏家兩個月，她的腰包漸漸鼓起來，出去逛街腰板硬朗了不少，掏錢的姿勢賊帥！

小豆子活蹦亂跳著出了門。剛出門口，就看到夫人和羅嬤嬤急急而來。小豆子上前，特意提高了嗓門，“小豆子給夫人請安。”希望床上的七爺能夠聽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起床，不然又得受羅嬤嬤一頓訓。羅嬤嬤是夫人身邊的嬤嬤，更是顏家小姐的教習嬤嬤，最註重規矩。眼下，太陽都快到頂了，七爺還賴在床上。

顏七聽到聲音，翻身而起，胡亂套上衣裙，出門相迎，“母親，你怎麽來了？”

朱氏臉上帶著濃濃的笑意，“王府來人了，聘禮送到了，整整二百八十臺。”

原來如此！顏七暗嘆，景王府這算是打一巴掌又給顆糖。兩個月前，聖上下旨，顏家女賜給景小王爺為妃，擇日完婚。自那以後，王府只派人來過一趟，取走了顏七的生辰八字，再回了個婚期。至於聘禮，遲遲未到，眼看著就到大婚，顏家急得團團轉。顏家急，眾人笑，長安城背地裏不知多少人等著看顏家的笑話。若是平常人家，顏家早就上門理論，但對方是超一品景王府，別說是不給聘禮，就是直接來封休書，未嫁先休，顏家都不敢吱一聲。

把顏家的尊嚴狠狠踐踏後，景王府又送來一顆糖。二百八十臺聘禮，這是皇子下聘的規制，可以說給足了顏家臉面。顏家興奮，激動，溢於言表。就連向來瞧不起顏七的羅嬤嬤，眼神也柔和了許多。

顏七也跟著笑，“真的？太好了。這些時日小七誠惶誠恐，父親和母親如此厚待小七，小七無以為報，如今能為家裏做些貢獻，喜不自勝。”

朱氏撫著顏七的手，輕輕拍了拍，“好孩子，有你這份孝心，母親極為欣慰。走，去你祖母房裏，有些事要商議。”

……

老夫人今日罕見地換了身紫色牡丹長裙，花白的發髻上戴著極品紫玉簪，閃爍著熒熒的光，平添了幾分貴氣。加之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夫人面色格外紅潤，看上去年輕了不止十歲。

“小七給祖母請安。”顏七上前施禮。

老夫人擡了擡手，笑著說道，“起來吧！”

摒退眾人，老夫人開始發話，“七丫頭，今日祖母特地召你過來，是想問你在嫁妝上有什麽想法。你是顏家的女兒，嫁的又是景王府，祖母不能虧待你。祖母手中有兩間鋪子，一個莊子，你母親再添了三間鋪子，一並作為嫁妝，帶入王府。祖母知道，王府不缺錢，七丫頭以後定是錦衣玉食，但這些嫁妝多少能錦上添花，給七丫頭貼補些私用。七丫頭，你認為如何？”

皇家下聘，規制極高，加之聘禮不能充入嫁妝作為回禮，因此即便是朝廷權貴，也無法同等準備嫁妝。雖然不能，但力求豐厚。顏家雖不是大富大貴之家，但在長安城浸淫多年，耳濡目染，這些規矩還是懂的。二百八十臺聘禮，換來五間鋪子、一個莊子的嫁妝，兩者之間天差地別，顏家是狠狠地賺了一筆，但紮紮實實丟了臉。不過，臉面這種東西，顏家從來都不需要。

顏七在心中冷笑，臉上卻是幼稚天真的小模樣，“小七聽祖母的。”

“好孩子。”老夫人暗暗朝朱氏遞個眼神，朱氏眸中閃著亮光，“那祖母再和你商議一事。”五間鋪子中，有一間生意不錯，老夫人和朱氏琢磨著，那間鋪子暫時劃到顏七名下，但再過幾年再交給她管理。

不待老夫人繼續往下說，顏七突然插話，“祖母，其實我娘的家底作為小七的嫁妝已經足夠，家裏並不寬裕，六姐將來嫁人需要嫁妝，這五間鋪子一個莊子，小七願意讓出，留給六姐。”看看，她顏七是多麽為顏家著想！

老夫人和朱氏楞住，氣氛陡然變得凝重，剛剛還是一家和氣，如今成了冰天雪地。老夫人沈著臉，呵斥道，“胡說八道！你娘什麽時候留了家底？”

朱氏面色也好不到哪兒去，異常嚴厲地質問，“小七，這些話是誰教你的？你父親難道沒告訴你的身世？你娘，她是……她是流落街頭的孤女，你父親見她可憐，將她收入房中，安置在別院，你娘生下你後不久就淒慘離世，當時她身上沒有半兩銀子，你父親念在她好歹跟了他一場，又生下了你，將她悉心安葬。如今，你說出這樣的話來，不是寒我們的心麽？”

“你若嫌嫁妝太少，母親可以再抽出一個莊子添給你，你也知道，聘禮不能作為回禮，你父親只是侍郎，職權不高，俸祿有限，加上你六姐再過幾年就到婚嫁之年，家裏實在無法籌出更多的嫁妝給你。你別聽人讒言，亂嚼舌根，你是我們顏家的孩子，顏家能騙你不成？”說到最後，朱氏已恢覆了平日的慈祥模樣。她篤定，顏七絕不可能知道更多，想來是理所當然認為她娘給她留有家底。

老夫人瞪了朱氏一眼，不滿地說道，“五間鋪子，一個莊子，足夠，不必再加。至於七丫頭，你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嫁妝就這麽定了。”吃進去的肉，再讓她吐出來，絕對不可能！更何況，那還是一塊肥肉，足以讓她，讓顏家子孫安享富貴。

定了？這是準備強取豪奪！顏七勾了勾唇角，見過不要臉，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家的東西，托付給她保管，到最後竟成了她的，天下間會有這樣的好事？真不明白，當年娘為何會看上顏如沛？若非為了娘的家底，她絕不會委曲求全，跟隨顏如沛回到顏家，也絕不會答應嫁給那快要斷氣的小王爺。娘的家底必須取回，待小王爺一死，她就找個機會逃出王府，逃出長安，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顏家，本為長安城小戶，靠一間小鋪為生。到了老太爺那一輩，突然出了個拔尖的人才，也就是我父親，老太爺狠下心請了個先生加以指點，我父親不負眾望，順利考上舉人，但因為無錢打點，根本無法入朝為官，最後去了長安府為衙役，每月五兩銀子，勉強糊口度日。”

“九年前，顏家得了一筆橫財，通過當時的大學士孟先生，散財萬兩白銀，打通官場通道，父親從小小的衙役，直接進入戶部成為侍郎。說起來，小七真是父親的福星。小七出生，父親得橫財。小七出嫁，父親仕途再上。”

顏七一番話，驚得老夫人差點從木椅上滑下來，雙眼瞪得如銅鈴一般，看向顏七的眼神如同鬼怪。這些事，塵封多年，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她一個不滿九歲的孩子怎麽會知道？當年，她派人查過那女子的身份和身世，沒有查到任何線索，於是他們理所當然地把那筆財富歸入顏家。這些年，未免太過張揚，引人懷疑，他們拿出小部分購置鋪面、田產、莊子，顏家的家底愈加殷實。如今，若真把那些財富悉數作為嫁妝，對顏家而言，無疑於釜底抽薪，再度打回原型。不，不行，絕不能讓顏七得逞。

朱氏腦袋嗡嗡作響，這件事只有她、老夫人、顏如沛三人知曉，從未對外透露過，背後究竟是誰在搞鬼？老夫人愛財如命，不可能做出這樣的傻事。那麽，是顏如沛？莫非，顏如沛對那女子舊情難忘，覺得對不住她，所以，將女子留下的財富的事告訴了顏七，並承諾作為她的嫁妝？想到那女子傾國傾城的容顏，高雅如蘭的氣質，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想法。難怪，她曾在書房見過未完成的女子畫像，只畫了一雙眼睛，她問他畫的是誰，他笑而不答。

死死地咬著唇，沒有說一句話。直到老夫人再度開口，朱氏才從憤恨中抽身而出。老夫人重新坐直，雙手緊緊握住木椅，拿出當家老主母的風範說道，“七丫頭，沒憑沒據胡說，你當祖母和你母親好糊弄？你說你娘給你留有家底，那麽就請你拿出證據，若沒有，就收起你那些虛無縹緲的想法。一個流浪孤女，能留下什麽家底？若不是我們顏家好心，將她安置在別院，她早就餓死街頭，又怎麽會生下你？”

提到證據，顏七久久沒有開口。

老夫人和朱氏松了口氣，沒證據還敢如此大言不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既然沒有證據，就給我回百草堂好好呆著，過兩日王府的花轎就會迎你過門。”老夫人轉頭吩咐朱氏，“婚禮務必辦得風風光光，不能丟顏家的臉，更不能丟王府的臉。”朱氏應下。

朱氏起身，準備領顏七離開。顏七避開朱氏伸過來的手，玩味地笑了笑，“別院？當年顏家那樣薄弱的家底，哪裏來的閑錢購置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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