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讓母親看看。”朱氏回到院中，抓過顏七的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批評道，“教習嬤嬤沒教你女孩子要註意言談舉止，笑不露齒，行不露足？你如今再不是蒙山湖邊的野丫頭，你是顏家的小姐，是未來的景王妃，三日後就是你大婚的日子，再這麽胡鬧，讓你父親如何放心。”

顏七垂著腦袋，儼然一副做錯事的模樣，“小七知錯了。”

“那你告訴母親，為何要朝六姐身邊的婢女下手？難道六姐對你不好？”朱氏柔聲問道。

顏七暗嘆，不愧是當家主母，什麽事都瞞不過她，“母親，那兩個姐姐說小七的壞話，她們說小七是野孩子，說母親和父親之所以把小七接回家，是因為小七還有用。母親，小七有什麽用？”

“混帳東西！”朱氏低罵道，“別聽那些下人胡謅，父親告訴過你，當年把你送到蒙山湖是無奈之舉，現在接你回府順理成章。那些下人就是嫉妒，嫉妒小七就要嫁入景王府，當上景王妃。小七乖，別難過，再過兩日你就會穿上大紅嫁衣，嫁到王府。到時候，小王爺會保護好你的。”

顏七聽話得點了點頭，“小七聽母親的。母親，為什麽小七這麽小就要嫁人？六姐還沒嫁呢，小七不想離開母親，不想離開父親，也不想離開顏家。”

朱氏耐著性子，解釋道，“小七已經八歲了，下半年就滿九歲，不小了。女孩子總會嫁人，我們小七要嫁的可是景王府的小王爺，身份尊貴無比，小七的好日子在後頭呢。至於你六姐，她還沒有合適的郎君。”

所以，景王府那個病秧子是她的如意郎君？顏七在心中發出冷冷的笑聲。她那個老爹，朱氏，老夫人都把她當作不谙世事的孩童，哄著她，騙著她，居然把病秧子王爺活脫脫吹成了玉樹臨風、權勢無雙的絕世美男子。真那麽好，怎麽不讓老六嫁過去。

顏家的算盤，打得叮當響。指著把她嫁入景王府，從今往後和皇室扯上關系，便是不久的將來，她成了冤死鬼，顏家也依舊是皇戚，大家多少會給幾分薄面。顏家的女兒，將來嫁人，選擇夫婿可以高看一籌。顏家的兒子，將來入仕，多了幾分資本。

景王府的情況，顏七早已打探得清清楚楚，什麽狗屁王爺，就是個病癆，還是個殘腿病癆。據說那家夥從王妃肚子裏跑出來就百病纏身，也就命好，投胎在皇家，若是普通人家，早就一命嗚呼。景王府把這病癆當心肝寶貝疼著，用盡最珍貴的藥材，請來醫術最高超的禦醫，日日夜夜守著，幾乎泡在藥罐裏，才拉扯到十五歲。

病癆王爺因為常年臥床的緣故，根本無法行走，頂多坐在輪椅上到院裏曬曬太陽。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受不了如此沈悶的生活，於是病癆王爺漸漸長歪，在殘忍的路上越走越遠。他腿殘，於是打斷了下人的腿。他身體不好，於是給下人下毒。他心情不好，於是下人成了死屍。這些年，從病癆王爺院裏擡出來的屍體少說也有十來具。

病癆王爺作夠了，性命也到了頭，據說快要死了。死就死唄，多少人盼著他死。但人家偏偏撐著最後的氣，說什麽他這輩子沒娶過媳婦兒，死不瞑目。老王妃坐在床頭哭啊哭，淚水都快把兒子給淹死。哭過之後，稟報聖上。聖上心疼小侄兒，大筆一揮，頒發告示，選朝中大臣的閨女給小王爺當王妃。告示一出，所有人都提心吊膽，就怕聖上腦門子一拍，把自家女兒賜給景王府小王爺，兒女是心頭肉，誰願意把女兒往火坑裏推。

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顏家，就是勇夫。顏七他老爹，屁顛顛跑到聖上面前，說他家有閨女，生得那是眉清目秀，願意嫁給小王爺。聖上老淚縱橫，沒想到戶部侍郎竟有這樣的覺悟，主動替君分憂，當即批準，讓顏家的女兒嫁入景王府，並承諾大婚之後，將他的侍郎職位往上升一升。

他老爹回顏家後，召集老夫人、朱氏，興沖沖地宣布決定將老六嫁給小王爺。朱氏當場就哭了，老夫人也暈了，醒來後朱氏哭道差點斷氣。於是，三人一合計，猛然想到還有個占著老七位置的丫頭，既然占了位置，就該為顏家做貢獻。他老爹點頭，可行。於是，就發生了後面的這許多事。

顏七收起思緒，看著慈愛的朱氏，暗嘆有娘的孩子就是好，為你百般算計萬般操持，不像她，只能被算計，“母親，景王真是小七的如意郎君嗎？可是小七都沒有見過他！”

朱氏篤定地回答，“景王當然是小七的如意郎君。看，這是母親親手替你縫制的嫁衣，喜不喜歡？”朱氏從衣櫃中取出大紅色彩鳳繡金線嫁衣，在顏七身上比了比，大小剛剛合適。嫁衣做工很驚喜，可以看出，費了不少心。但這心，是朱氏的，還是其他繡娘的，不得而知。

顏七極為配合，雙眼發出灼灼光芒，就像是見到蜜糖的狗熊，“哇，好美的嫁衣。母親，這嫁衣真是給小七的麽？”

朱氏笑道，“當然是給你的。”

“謝謝母親！”顏七仰頭，紅了眼眶，“以前從來沒有人給小七做過衣服。”

顏七離開朱氏院子時，已是一個時辰後。

“夫人，你何必對她如此客氣？”羅嬤嬤不屑地說道，“老爺說了，給她明面上的尊重即可。”

朱氏勾唇，再不是那個慈祥的母親，而是算計滿滿的主母，“你懂什麽。若她命大，將來就是景王府的小王妃，雖然沒什麽權勢，但到底頂著皇家媳婦的頭銜，朝中大臣以及家眷見了她，都得喚一聲王妃。以後老六若是看上哪家貴公子，由她這個王妃出面，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結果。”

“可是——”羅嬤嬤想了想，覺得顏七不可能熬過去，“若熬不過去。”

朱氏臉上笑意未收，將嫁衣小心翼翼地疊好歸位，“若熬不過去，我們付出的也只是幾套衣裙，幾桌飯菜而已。”於顏家而言，顏七這些日子的開銷用度，簡直是九牛一毛。都說小王爺明著是沖喜，實則是要女人生死相伴，只要他一死，他的王妃也必須殉葬。但凡事都有意外，指不定顏七能夠活下來。就她那模樣，長伴小王爺左右，小王爺受得住？

顏七回到百草堂時，早已有人在院中候著。

“六小姐，你一定要替奴婢做主。”這是白雪的聲音。

顏七大大咧咧地推開院門，只見花壇中央石桌旁，坐著個粉俏佳人。十一二歲模樣，眉眼如畫，顧盼神飛，身穿白色雲錦繡花長裙，頭戴白色珍珠珠釵，耳邊懸掛著白色明月耳墜，手腕上戴著只純白無暇的玉鐲。少女右手托腮，猶如畫中走下來的人兒。

“六姐，你來了。”顏七打著招呼。整個顏家，唯一順眼的，就是眼前這位，顏家六小姐顏沫。

顏沫回頭，眸中有亮光閃過，“七妹，你可算回來了。來六姐看看，有沒有受傷？若受了傷，六姐饒不了二夫人和劉管家。”

顏七搖頭，“多謝六姐關心。母親及時趕到，把二夫人禁了足，撤了劉管家的職。”

顏沫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氣，“嚇死六姐了。往後若遇到這種事，七妹記得派人通知六姐，六姐去替你出頭。二夫人仗著有父親撐腰，膽子越來越大，居然敢為難七妹，回頭我定要向父親告她一狀。那劉管家也是越老越糊塗，竟然幫著二夫人，活該撤她的職。”

“七妹，你看你，怎麽穿這身衣服。六姐給你帶了套漂亮的衣裙，是仙衣坊的新品，走，到房間裏試試。”顏沫拉著顏七往房間裏走去。留下白雪在原地淩亂，六小姐不是來替她出頭的嗎，怎麽轉眼就把她給忘了？

仙衣坊的手藝，名不虛傳。淺藍色，上好的蜀錦，繡著小朵茉莉，顯得極為清新雅致。都說，佛靠金裝，人靠衣裝，在她顏七身上，這句話完全行不通，無論多麽漂亮的衣裙，套在她身上都是暴殄天物。她黑，幹瘦，五官不精，就連傳說中的背影殺手都算不上。就比如這套衣裙，穿在顏沫身上，那時仙氣十足，穿在她身上，黯然失色。

“七妹，怎麽樣？”顏沫就知道，藍色和七妹很配。

顏七點頭，“不錯。”衣服不錯，錯的是她這張臉。

“七妹喜歡就好。”顏沫拉著她的手，說道，“以後六姐多給你買，你也別穿那些粗布衣裙，六姐看著揪心。好妹妹，你以前吃了那麽多苦，六姐都不知道。若是知道，六姐早就讓父親母親接你回府。你這剛回來兩個月，就要嫁去景王府，姐姐舍不得。”

說吧，將顏七摟在懷中，“妹妹放心，不管你在景王府，還是在顏家，姐姐都向著你，護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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