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論及婚嫁的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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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侶的分離,可以叫做“分手”;而論及婚嫁的男女分離,必須被稱為“處理”。

我並不喜歡“處理”這兩個字,套用在感情關系上,它顯得冰冷又現實;但“分手”這周字眼又太過輕易,無法與這種厚度的感情相稱。

而交往十年的褚克桓,對這個行為有更精確的說法——那像極了投資交易的“出場”。

十年感情要認賠殺出,談何容易?

經年累月下來人際關系交集、無法精算的金錢往來、日常生活的依存、分手波及到長輩所需顧慮的人情世故......只要將這些羈絆一一清點,就會發現個中的覆雜度是無法用區區“感情”來定義的。這麽厚重的“關系”,只能藉由分批出脫來將周圍的傷害減到最小,每一次的出手都需要絕佳的時間點。

而我,我究竟該如何結束這段關系呢?

我想了想,我們沒買房、沒同居、沒對親朋好友發布結婚消息、連兩家大人都不知道我們有結婚的打算,目前為止唯一為結婚花的開銷只有那枚戒指......說穿了,未婚夫妻只是我們兩人之間的認知,要分手不過是一個退戒指的動作,技術上根本不難。

但是,皓一才剛失去了他的父親,在這個節骨眼貿然提分手,只會給他帶來更大的打擊。轉念一想,既然皓一出差前婚事就已暫緩,服喪期間更不可能有所進展,我決定先陪皓一度過這段艱難的時刻,盡女友的一切義務,等他辦完父親的後事,再找時間處理。

我請了假親自下南部,拜訪皓一老家。

一進門,客廳的陳設已與上回大相徑庭,黎爸爸的照片被高高懸起,偌大的靈柩周圍除了皓一,好聚集了好幾位不認得的長輩,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屋子有這麽多賓客,氣氛卻始終冷颼颼。

在人群中,我先見到了黎媽媽,她雙眼紅腫、憔悴不堪,一看見我來了立刻上前緊抱我,我想開口表達慰問,眼神卻對上正與長輩談話的皓一,他的臉上堆滿疲憊、不再有神采,我盯著他無神的目光,一想到不久後自己即將背叛這個家,事先演練好的臺詞全哽在喉嚨。當黎媽媽在我懷中顫抖、啜泣,我困惑了,面對這些真實而巨大的悲慟,我如何能義無反顧地再給他們另一個傷害?

服喪期間,皓一和黎媽媽嚴守齋戒習俗,因此,在我對黎爸爸進行完簡單的祭拜後,隨著黎媽媽和皓一來到一間素食餐廳吃飯。

“惟惟,委屈你陪我們吃素了。”黎媽媽的情緒恢覆鎮定,擠出一抹苦澀的淺笑,“謝謝你哦,專程下來看皓一的爸爸......”

“不委屈,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很可能,是我所能為這個家盡的最後一點心力。我充滿歉意地想。

“謝謝你,真的。”黎媽媽的聲音很幹澀,“阿姨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走,你跟皓一以後都要好好保重自己、互相照顧,知道嗎......?”

聽見這話,我立刻轉頭看向皓一,胸口頓時湧上酸楚。有那麽一瞬間,我就要脫口吐實。阿姨對不起,我跟皓一不會有以後了,我以後不能照顧他,沒辦法像以前一樣輕易答應你這些承諾。

“媽!你怎麽又說起這種話了?”皓一皺起眉頭。

“就是啊,阿姨,伯伯聽到你這麽說,他會走得不安心的。”我說。

“還是你懂事。”黎媽媽點點頭,擦幹眼淚。

阿姨,我並不懂事,也不是好孩子。

別再把我想得太好,我不想要你之後更傷心。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黎媽媽說出一句足以翻轉全局的關鍵話語:“阿姨應該能放心把皓一交給你吧?”

什麽?我立刻回過神,一楞。

黎媽媽該不會是打算......?

“媽,你突然說這個幹嘛?”皓一也察覺有異。

“你不為自己打算,媽只好替你想。你跟惟惟交往這麽久,打算耽誤人家到什麽時候?”

“媽,現在不是擔心這個的時候......”皓一說話同事,對上了我的視線,似乎在猶豫著該不該透露我們有婚約的事實。

“媽沒有在跟你們開玩笑。如果你們都有意願結婚,那按照習俗,最好在百日內辦完婚事,不然就要再等三年,你想想,那時候你跟惟惟都已經幾歲了?你自己熬得住,人家惟惟是女孩子,她可以嗎?”

我怔怔看著皓一,腦中一片空白。我是不是應該要趕快替皓一緩頰,說些沒關系我不急,反正我跟皓一這麽穩定不差這三年之類的話?說不定皓一還會感激我,讓他接下來放手一搏追尋他的大陸夢?可我心裏清楚,事實根本不是如此,那麽做只是為了圖我接下來分手方便。

於是,眼前的每一步都變得好艱難。

當我正猶豫不決的同事,皓一卻搶先開口:“媽,其實......”

盡管我千祈禱、萬拜托,希望皓一不要說出那句話,但現實總是事與願違。

“其實,我已經跟惟惟求婚了......”皓一的臉上隱約透著掙紮。對比昨天他在電話中的口氣,我根本無從判斷,他最後決定吐實是想讓黎媽媽安心,還是他真的不想耽誤我?也許對皓一而言,這些幽微的情緒根本不重要,輕盈到不需要思考,只消理所當然地直奔結果。

“真的?這件事你怎麽沒跟我說?”

“我後來就被主管派去上海,想說短期之內辦不了婚事,打算等外派回來再跟你說。但媽你說的沒錯,我跟惟惟的婚事不能拖。”皓一握住我的手,問道:“惟惟,你覺得怎麽樣?”

“我......”我望著黎媽媽好不容易綻開的笑容,我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上海那邊,Jessica已經派另一個同事過去了,接下來我應該都不會再外派了。”皓一這句話,把我能動用的最後一項否決權都剝奪了,

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自己就是個貨真價實的傀儡,永遠別在這座身不由己的迷宮裏覺醒過來。

我想起了島嶼另一端的共犯,詞窠褚克桓正為自由奮戰嗎?他是怎麽對高子媛開口的?在高子媛無法接受的激烈反應中,他如何自處?當十年之間的往事被攤出來檢討、質疑,褚克桓不曾有過一絲動搖嗎?抑或是,他也跟我一樣,被這段關系的層層束縛給綁架了,在劫難逃?

吃完這頓食之無味的飯,我回到黎家,黎媽媽欣喜地要我再給黎爸爸上柱香,叫我親口告訴他,我就要成為你們的家人了。看著黎爸爸的照片,我的眼角終於忍不住潰堤,落下大滴眼淚。

黎媽媽和皓一扶著我,要我別再傷心,但他們搞錯了,我哭,是因為自己跟褚克桓再也沒可能了,而我連在敬愛的黎爸爸靈位前都無法對這家人誠實,日後又該怎麽成為一家人呢?排山倒海而來的愧疚感使我更加泣不成聲。

褚克桓的那句話言猶在耳。

人生,就是一連串的被選擇。

我曾質疑過它的武斷,睥睨過受害者的懦弱,堅信著這套游戲體制一定找得到逃生出口,現在我才明白,我只是不曾走上真正的絕人之路。我多想為自己而活、奮不顧身做一次由衷的選擇,但那些制動初級的選擇,不過就是把被選擇的無奈轉嫁給他人,其中,真正的自由又嘗得了幾分?

翌日一早,皓一向公司請了喪假,留在南部辦後事,而我則搭車趕回臺北。我知道自己必須找褚克桓,做出真正的了斷,只有照著原來的劇本走,回歸最初設定好的結局,故事才能完美落幕。

我閉上雙眼,在座位上感受自己的身體隨車速輕輕搖晃,總會有那麽幾個瞬間的輕盈,轉化為漂浮於空中的錯覺,直到列車進站,我一直都沒有離開現實,畢竟那倚在座椅上的皮囊,從來沒有脫離過地心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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