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春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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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閣侍郎陸竹笙病了。

此事與我毫無關系, 起先我全不知情。還是納蘭明玉在安排完西境使臣住處後來了百花朝陽宮一趟。

她道:“我那日……原是希望公主能當面斬斷他的妄念,卻不想這劑藥下的猛了, 那日回去他就病了, 拖了這麽些天還沒好。”

仙人哪有生病的?恐怕是心病。

我摸著下巴,盯著納蘭明玉看了一會。

這穿著官袍的少女理了理發帶道:“公主幹嘛這樣看我, 怎麽了?”

我道:“仙人哪有生病的?多半是裝的,打一頓就好了。你們最近接待西境使臣太忙, 他估計是想偷懶。”

納蘭明玉哭笑不得:“竹笙倒不是這麽懶的人, 不然怎麽做的上議事閣侍郎。”

我道:“不知道,和他不熟。”

納蘭明玉道:“上次當他面讓他祝福你和帝君, 是我操之過急了。只好今日上門來求公主。這話真難開口……他病了這麽久, 公主是不是能去看他一次, 有什麽癥結大家彼此把話說開?”

我想了想, 還沒揣測透陸竹笙的想法,不好輕易答話,恰好此時圓意在外面請了安。

她見我對面是納蘭侍郎, 也無須避諱,捧了一個木制托盤,上面蓋了紅色絨布進來,輕聲道:“公主, 碧華女官去大將軍府掌事了。媛媛姑娘知道了公主在帝君面前說了話, 特意封了珠寶給您。”

丹央上前掀開幕布給我看,一些異境珍稀的精元法寶,在宮殿裏熠熠生輝, 估計都是納蘭明光常年在外打仗得的。

雖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倒是看得出的確珍稀,納蘭明光對他這位侍妾很是上心。

丹央將最中間的鳳凰羽花環拿開,下面有一個盒子。

圓意好奇地看著:“公主,她也要送您手鐲嗎?不知道她的本命靈力怎麽樣!”

我:“……”你們公主是多缺靈力,到處找人送,我無奈扶額。

丹未替我打開盒子,出乎大家意料,裏面卻是一本書。封面是普通材質的紙頁,也沒有寫書名。

這是什麽意思?

丹未垂著頭翻開,自己沒有看,雙手呈上來給我。

果然內有乾坤。別看封面平平無奇,書頁裏每一張的畫像卻栩栩如生,且異常精美。大多畫裏是一位極美貌的仙女與俊秀仙君相對。看書的人目光一落上去,畫像中的人就迅猛地動了起來。

我:“……”

媛媛是不是有病?

其餘人看不到書頁,看我臉色只覺得奇怪,問:“公主,是什麽稀世珍寶嗎?是不是不好回禮?”

我壓著聲音道:“收起來,給我壓在箱子底,永遠,永遠也不要拿出來!”

眾人一臉茫然,倒是看我不喜,連忙收起來了。

納蘭明玉極為了解他哥哥的侍妾,又心思通透,看我臉色已猜到大半:“公主……呃……她是不是送了……一些圖冊?我哥哥這個妾室十分精通此道,這是她安身立命之本。所以她可能以為……對公主有用,希望能夠幫助公主抓住帝君的心。”

我臉都青了,丹未端上茶杯,我猛得灌了一口,道:“以後這個女人再來找我,你們就說我去見帝君了,不要再放她進來。”

納蘭明玉道:“公主前幾日剛幫了陳媛,如今我又來找你……真是挺過意不去的,如果公主確實為難,便當我沒來過,這事算了吧。”

我也沒說可不可以,捋了捋思路,看著她問道:“明玉姑娘,你為何這麽關心陸侍郎呢?”

納蘭明玉看我神色哪裏還有不明白,嘆一口氣道:“我知道公主是疑心我是不是對陸竹笙有男女之情。”

她道:“這倒真沒有,純為公事。議事閣侍郎一職按制有六人,這麽多年來一直是六大家族各出一人,直到竹笙升了上來,擠下了慕容氏的侍郎位子。當然,慕容氏這一代也真是不行,不然哪能夠前些天在公主面前丟這麽大的醜,鬧得寧都沸沸揚揚。”

我無可無不可道:“唔,也沒什麽,我都忘了。”

納蘭明玉笑了笑:“公主確實通透。現在問題就出在,竹笙若是一病不起,沒有好轉,議事閣侍郎這個重職他也坐不住。他一旦讓出侍郎位,慕容氏必然要奪回自己在議事閣中的位置,不能假於他人手。但是其他家族的人也會盯著這個空缺,盡量填補自己的人進去。雖然我是納蘭氏的,但為東境眾仙而言,議事閣是不能夠一個家族有兩個人的,那樣太容易被這個家族的利益牽著走了。可是要補慕容氏,這一輩裏除了慕容玉漵和慕容凝雲,還有哪個有手腕的?偏偏這兩個手腕都使到旁的事情上了,與你也不會善了。因此恐怕帝君都不會同意。”

她嘆了口氣:“所以我早就上書,東境官場不能只用六大家族的人,沒有壓力就不會努力。你看看近些年六大家族,再出過什麽人物?只是帝君雖然允了我的奏請,此事卻要從長計議。東境貴族統治太久,一時間除了陸竹笙,其他寒門子弟還無法在六大家族的把控中脫穎而出。說來陸仙官對你的情誼肯定很讓帝君心裏不痛快,但是從大局出發,帝君和我都會盡量保住竹笙的。要給其他寒門子弟上進的希望,他們才會更加努力打破桎梏。”

她道:“所以我敢找你說這事,是知道帝君不會為此為難你。不論情感還是理智上,他舍不得,也不能夠。公主,我是真的把你當東境未來帝後,不然也不能將這些利害和盤托出。但是我也理解,這事對你有為難,你更沒有義務要幫他。只能問一問,如果你擔心帝君知道了心裏會不舒服,我和你一同去,為你作保。”

納蘭明玉實在是我很喜歡的女人類型,通透但不世故,聰慧而不狡詐,是個有擔當有抱負待人也誠懇的,難怪雖然資歷不算太老,在東境官場和民間名聲都如此好,六大家族也都尊重她。

但我還有一處想不通:“你說六大家族在議事閣各有一個位置,陸竹笙是怎麽擠下慕容氏的位子的呢?”

納蘭明玉又是一下就明白過來我懷疑陸竹笙是不是慕容氏的人。畢竟他在我和帝君之間攪事,手段雖然高明些,結果和慕容玉漵所期盼的也是一個路上的。

納蘭明玉道:“他這個位置的確是慕容玉漵推舉的,但是他應該不是慕容氏的內線。他也是個奇人,慕容族長……現在不是族長了,慕容玉漵原先提拔他,肯定是因為慕容氏年青一代裏沒有人才,想要籠絡他為慕容氏所用。但是竹笙進了議事閣之後,居然在六大家族的勢力中你來我往漸漸取得了平衡,眾人都想籠絡他,等意識到不成的時候,卻也都沒法達成聯盟打壓他了。難為他出身貧寒,竟然打得一手好太極,真是天生在官場摸打滾打的料。”

我道:“如此說來是個人才。”

納蘭明玉點頭,似在回想:“我在婆娑城做過城主,故交不少。他們提起這個人,沒有不稱讚的。其實我早在他進入議事閣共事之前就久仰大名了,共事後才發現,聞名不如見面,的確名不虛傳。”

我想起陸竹笙起初沒有流露出莫名其妙的意思時,我也覺得這位仙君十分優秀,可堪敬佩。後來……芝蘭玉樹突然就長歪了。

她道:“也正是因為如此,你和帝君在一起這件事對他打擊可能格外大。他之前好像沒受過這麽大的冷遇,怎麽努力也沒用。說實話,真沒見他這麽消沈過。”

明玉有一點說的很在理,議事閣侍郎的位置,慕容玉漵和慕容凝雲不論誰上,對我都是不利的。但是這個陸竹笙……我得先敲打敲打他,探明他的目的再做打算。

我喊了丹央進來:“我和明玉侍郎一道去陸府看望久病的陸仙君,你替我去和帝君說一聲,讓他心裏有數。”

“是。”丹央領了命,卻還是有些猶豫:“公主……帝君知道了會不會不開心啊。”

我道:“你和他說了,他可能會有一點不開心。若是別人和他說了,他會非常不開心。”

“那公主不能不去嗎?”

我嘆口氣:“縱我不往,子寧不來。這種事躲是躲不掉的,還有那麽多雙眼睛等著借題發揮呢,得從源頭下手。”

明玉細心,來的時候就帶了滋補的藥材,倒免了我臨時準備。

她道:“你能願意去就很好了。換了大部分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肯定怕麻煩。公主你……雖然拳頭有點兇,心是真的很好。”

我瞥她一眼:“這話能當好話聽嗎?”

明玉笑道:“是實實在在的好話,沒什麽矯飾。難怪帝君喜歡你,我們以前沒見過你都覺得驚異,什麽人能讓……恕我直言,眼高於頂的帝君動心。我現在也很喜歡你。我看我哥哥也改觀了。”

她道:“其他貴族以前不了解你,對中庭有偏見,所以以為你不好。現在剛開始了解你,知道你渾身是刺武藝卓絕,又敢給帝君冷臉讓他在百花朝陽宮門口吃閉門羹,現下都不敢惹你。等到時間長了更加了解你,他們肯定也都會喜歡你的。你別因百花宴的不愉快對其他東境人都排斥了。給他們一點時間。”

我笑了,納蘭明光對我改觀,是因為被寧玨收拾得服服帖帖,不對我改觀就得對林蘭改觀了。至於其他貴族,實力是絕對的道理,與其和他們鬥氣,不如想想怎麽讓中庭更強大。

下車進了陸府,青竹掩映,碧樹參天,一派清幽景象,頗有世外仙人之風。管家將我們領了進去,不多的幾處樓閣古樸,掩映在竹林裏,一如陸竹笙本人清峻。

小廝道:“仙君剛剛睡下,我這就去叫他起來。”

我和納蘭明玉對視了一眼,我道:“既然如此,是我們來的不巧,改日再來吧。”

“公主請留步。”那管家卻道:“仙君前些日子說有一樣東西公主也許識得,本來是要去百花朝陽宮送去給公主校驗的。只是因公主獨身住在宮外,他是仙君不好前去拜訪。躊躇了這些日子,後來病了,更是沒有機會。今日正巧公主來了,不如還是去看一看。”

我楞了片刻,腦中閃過一物:“你說的,是一枚玉佩嗎?

那管家卻低頭道:“這奴就不得而知了。奴這就去叫仙官起來。”

會客室用靈力催著火,在窗前的矮塌邊婆娑起舞。屋子裏溫熱,我和明玉悶出一頭汗,我的脂粉都膩開了些,幸而明玉不喜這些,倒是依舊清爽。

我羨慕地望著她,納蘭明玉:“怎麽了?”

我搖搖頭。

矮塌上,陸竹笙倒確實是剛起的樣子,頭發松松束著,披了一件外衫,正有些慵懶地望著窗外出神。

明玉先出聲道:“竹笙可好些了?我和公主來看你。”

聽到明玉的聲音,陸竹笙轉過頭來,先看了我一眼,又馬上移開。最後也許覺得這樣不禮貌,目光落到明玉臉上道:“明玉,公主,你們來了。”

他看著明玉,下面這句話卻是對我道:“我身上不痛快,就不起身給公主行禮了,公主不會介意吧。”

我:“……有點介意。”

陸竹笙一楞,撐著矮塌站了起來,輕咳一聲雙手交疊高舉過頭頂,跪了下來:“微臣議事閣侍郎陸竹笙,拜見中庭公主。”竟是行了大禮。

只是他一擡手,原先披在肩上的外衫滑了下來,露出裏面有些皺的綠色長袍,袍領也沒有系上,扣子松松耷拉著。大約之前真在睡覺,領口垂著,露出一截分明的鎖骨來。

屋裏太熱,我和明玉臉都紅了。

我這才道:“侍郎不必行此大禮,我只是隨口一說。既然身體不適,坐下好好休息就是。”

納蘭明玉拿出補品交給仙童,問道:“可比昨日好些了?怎麽看著還是懨懨的?”

陸竹笙垂頭看著窗外,輕聲道:“心病難醫,恐怕今生是好不了了。”

我:“……”

這人可真會演。

納蘭明玉倒是直爽,見狀直接開口道:“你是得了什麽心病?說出來我們給你參詳。”

陸竹笙也毫不避諱:“我戀慕陸妍公主,但公主卻即將成為帝君之妻。每當我見到帝君,就會想起我心愛的女子成了他獨有之婦。”

我心內冷笑一聲,面上裝作一片平常:“那若我身旁有人喜愛仙君,仙君是否就該垂青?”

陸竹笙垂眉道:“你原就不必喜歡我,是我一廂情願。”

我道:“可是仙君一日不喜歡我這位朋友,她就一日要告訴眾人,她為你茶飯不思,寤寐思服呢?”

陸竹笙楞了片刻,擡頭看我。

我問:“仙君覺得自己天資優異,容態過人,所以仙君喜歡的女子不喜歡自己,仙君就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她背棄了你,是她有眼無珠?”

他道:“我只是不甘心……我沒有想讓你為難。”

我奇怪道:“你有什麽可不甘心的?難道是我眼瞎,在寧玨和你之間選了寧玨麽?你本來就不如他。”

陸竹笙:“……”臉上露出深受打擊的神色來。

納蘭明玉連忙給我使眼色。

我道:“當初在分庭峰情人谷,是我馱著仙君度過最危險危難的時刻,若不是我咬牙與狼群搏鬥,仙君現在已是雪狼腹中爛肉了,仙君承認嗎?”

陸竹笙道:“是我連累了公主受傷。”

我道:“這也怪不上你,是我自己力有所不逮。何況仙君在我墜崖時還救了我。”

聽到這他似乎想起當時情境,耳朵微微發起紅。

我毫不留情道:“但是事實上,有玨玉手鐲在手,無論仙君救不救我,我都能出谷。最終帶我離開險境的也是寧玨,而不是仙君。仙君與我墜崖時有恩於我,我冒著生命危險擊退雪狼已經報還,彼此之間兩不相欠。仙君卻在外敗壞我的閨名,是憑什麽呢?”

陸竹笙張嘴半晌,卻沒有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他才喟嘆道:“公主,你真是太直接了。”

我道:“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仙君不是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會置我於何境地,只是根本不想考慮我的處境而已。既然如此,我什麽還要哄著仙君,盡說好聽話讓你開心呢?”

我翻了翻手腕,冷酷道:“你讓我不痛快,我也不會讓你痛快。”

納蘭明玉尷尬地打著圓場:“你們……要不要先喝杯茶?”

陸竹笙喊了小廝上來給納蘭明玉添茶,轉而向我道:“我明白了,公主今天大約也不是來看我的。若不是有那樣東西在,公主是永遠也不會踏進陸府半步。”

納蘭明玉茫然道:“什麽東西?”

我心想,狐貍長了尾巴,就要伸出來撩人。

我正待一臉茫然地裝作對此物不感興趣,以免被他拿捏。

陸竹笙忽然揮揮手道:“此物是中庭祖傳之寶,涉及皇室陰私,明玉在此處吃茶,公主跟我到靈寶閣來。”

正捧著茶碗的納蘭明玉:“……我……這不太好吧……”

陸竹笙道:“同僚這麽多年,你還信不過我為人?若是如此,你在靈寶閣門口等公主,若有任何異動,沖進來將我捆了便是。”

他續道:“但是不準偷聽,這是中庭的秘密。”

我道:“陸仙君,你知道我是有九天靈力最強帝君的本命玨玉手鐲的。”

他道:“我無心害你,任你有什麽都和我無關。還有,不要在我面前誇帝君,聽著很煩。”

作者有話要說:  陸仙君在線搞事,寧帝君冠冕危機~

突然發現顧太子好幾章沒上場了(捂臉)

感謝 上原結夏 和 皮皮蝦 小仙女的營養液,感覺帝君頭頂的樹更綠了呢!

仙女們新年快樂!大吉大利!新的一年順順利利心想事成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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