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靈寶閣, 其實不比我在朝陽宮的耳房大多少，樓下綠竹郁郁蔥蔥。竹子長得又快又高, 將兩層高的閣樓遮得影影綽綽, 有些暗。

納蘭明玉在門口道：“竹笙，前幾日百花宴你是男的沒有去, 作為朋友提醒你，公主身手真的很不錯。”

陸竹笙道：“嗯, 你放心, 我又不會打陸妍。她兇著呢，打不過, 我知道的。”

納蘭明玉：“我是怕你想不開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情。”

陸竹笙聞言卻輕輕笑了, 手指拈一片竹葉輕輕揉撚：“我正是想不開, 才沒做令自己後悔的事情。當初如果我早下手……”

“現在墳頭草也該有五尺了。”我認真答道。

陸竹笙：“……”面無表情地把手裏的竹葉扔掉。

納蘭明玉一臉尷尬, 輕咳一聲：“進去吧，說完快點出來。帝君現在應該正和西境太子殿下談事，會畢聽說公主來你這, 肯定會來接。帝君可不會守門口等你們看什麽寶物。”

陸竹笙接口道：“還是件綠色的寶物。”

我：“……好好說話。”

進了靈寶閣，裏面光線有些昏暗，放置器物的架子材質十分普通，寶物也很少, 基本都是一堆破銅爛鐵。

這個侍郎好窮啊。

陸竹笙在我前面走著, 忽然出聲道：“你現在是不是在想，幸好沒有嫁給我，我可真窮。”

我道：“你這話說的, 我根本就沒有考慮過嫁給你，何來‘幸好’？不過你好歹也進議事閣了，這兩袖清風做給誰看的？”

他帶著我往上走了一層，二樓窗戶多些，靈寶閣外竹子的影子嵌在窗紙上，比一樓光線好。靠窗依舊一個矮塌，看來他很喜歡在窗前看書。

陸竹笙一副病相，徑直走到矮塌邊坐了下來，對我招招手：“過來。”

我道：“你這是什麽態度。”

他道：“生病了口渴，茶壺正好在你手邊，幫我拿過來一下。”

他懶洋洋道：“我怎麽也算你長輩吧，長輩生病了不該照顧一下嗎？何況你都缺席這麽多年，也沒孝順過我。”

我：“……這還沒相認呢，譜先擺上了。”我拎了茶壺走過去，道：“先把玉佩拿出來驗身，那天情形太匆忙，又有西境外人在場，我沒有能夠細看。萬一你是冒牌的呢。”

他接過茶壺，自斟一杯：“那你先給我痛痛快快道個歉，我就把玉佩拿出來給你。”

我一臉茫然：“道什麽歉？哦……那天在情人谷，我是故意把你手臂拖斷的，但是當時不知道你是誰嘛，以為是個登徒子。常言道不知者無罪。”

他哼了一聲：“你無罪，那你自己找。”

我：“……”舉目看了一下周圍，高梁難隱，闊架極疏，是談話的好地方，不易有人偷聽，但絕不是藏東西的好地方。思索片刻，推測了這裏的布局，我肯定道：“你說寶物在靈寶閣裏，是騙明玉的。”

這麽重要的東西，體積又小，他怎麽可能不帶在身上。

他道：“對呀，是在我身上。你不道歉，就拿不到。”

我想了想：“那要不然算了，我先走了。父君那裏我就說你死了。”

陸竹笙：“……”氣得臉都有些微微發紅：“陸妍！你對多年不見的哥哥就是這樣的態度嗎！簡直無法無天！”

我頓了一頓，停下步子。

他道：“你母親當年自己生不出兒子，善妒成性，在我母親生產之時斷我靈脈，殺我母妃。若不是父君相救，我在出生那日就死了！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們就一點愧疚之情都沒有嗎？”

我看著他，中庭雖說國力不如東西境，皇室倒也還算是金枝玉葉，雖然有時需要為國家做些犧牲，生活上是沒有什麽煩惱的，比他在東境的確好多了，我近身服侍的人恐怕比他整個陸府的都多。

我看了他半晌，嘆道：“殿下，你確實是無辜的，我可以向你道歉。可是你母妃也是無辜的嗎？我父君母後雖然不算情篤，但是相敬如賓這麽多年也過來了。你舅舅顧青嵐為了獲得通過分庭仙山的方法，將青苑公主獻於我父王。他自己迷惑了東境的寧煙公主，你母親更是讓我父君沈迷不可自拔。自從娶了你母妃，父君再也沒有看過我母後一眼。她是王後，卻無王子，父君將她遺忘在無人問津的冰冷宮闕日日年年，往後恐怕也不會有子嗣，你告訴我，她該怎麽辦？”

我道：“你母妃搶了我母後的男人，最終為我母後所害。父君震怒出手，我母後也為此付出了代價，不久郁郁而終。父君為你母妃報了仇，我又去哪為我母後報仇？難道讓我弒君殺父嗎？”

說到這喉頭一梗，竟是無法再言語。

陸竹笙默默註視我半晌，突然伸出手來，拉我坐在塌下，像小時候一樣拍了拍我的背，又摸了我的腦袋，輕聲道：“別難過，是哥哥不好。你那個時候奶裏奶氣的一小團，小臉毛茸茸的，如今也長這麽大了。”

他嘆口氣：“父君遷怒王後，你的日子一定也不好過。他們愛恨嗔怨，我們卻都是可憐人。”說著又摸了摸我的腦袋。

他要是氣勢洶洶，我反倒應付得來。這樣說，只讓我心下愧疚：“哥哥……當初的事，確實是我母後對不住你，我會盡力彌補你的。只是你的靈脈……後來是慕容玉漵為你修好的嗎？你們兩的靈力為什麽都是綠色的？和父君反倒不同。”

陸竹笙摸著我腦袋的手突然頓住，過了片刻，才若無其事道：“我委身於她，討好了她兩年多，她就幫我把靈脈重新接上了。”

委……委身於她是什麽意思！

是……媛媛送來的圖上那種意思嗎！

我道：“哥哥你……你喜歡慕容族長？”

他冷笑：“她不過是把我當寧玨的替身，我對她又如何可能有半點喜歡。我不過是喜歡她是慕容氏的族長罷了。”

我啞然，不知該怎麽評價。久聞東境等級森嚴，六大家族盤根錯節，因而能在這裏出現一個平民出身的陸竹笙進入最高決策機構議事閣，才讓諸天仙人如此驚嘆。只是沒有想到九州相傳一介布衣，先天靈力不強，靠自己奮鬥進入東境議事閣的神話，真相竟然如此……不堪。

陸竹笙看我臉色，輕笑問道：“妹妹是覺得我臟？你和你母後一樣，永遠不明白我們這種人的處境。”

“立了功又如何？靈力強又如何？慕容玉漵出生在六大家族族長之位上，什麽都不需做，就能決定無數人的命運。我生為中庭皇室之後，卻朝不保夕，時時刻刻都活在被你母後追殺的恐懼中。我不變強大，死的就是我。”

我搖搖頭道：“不……我明白你這樣做的理由。我只是奇怪，你究竟是怎麽來的東境？母後那樣對你，父君……沒有治好你嗎？為什麽不把你留在中庭？”

陸竹笙冷笑道：“我靈脈被你母親震斷過，即使勉強接上也多半是廢人一個。陸瀛雖然阻止你母親殺了我，卻也不願意在中庭養一個沒有用的皇子。所以，他將我送來東境——”

“一個懷著仇恨的，一定要殺了你母親為我母妃和自己報仇的陸竹笙，比求錢求權在東境茍且偷生的死士，為了向上爬能夠付出的更多。這麽好的一條狗，你父親怎麽能不用？”

我道：“可是你是父君唯一的皇子啊！父君還為了你……為了你折磨我母後。”

陸竹笙冷笑一聲：“為了我？他是為了自己乾綱獨斷，居然被你母後挑釁，才下手震懾。如果我是一個廢物，他有的是新寵再生出更多兒子。他千秋萬代，隨時可以決定你我的命運。我母妃，你母後，對他來說都是消遣與工具而已。你不也是麽？他沒有能力對抗東境，就把自己女兒嫁過來聯姻，男人做到這個份上，跟廢物也沒有兩樣。”

“我不會讓他如願的。”他向我保證道：“只要權力在他手上一日，你我終究沒有寧日。但是你放心，哥哥會保護好你，不會讓你和我母妃當初一樣，拿一生婚姻做了政治的犧牲品！”

可是我……本來也想嫁寧玨啊。

我垂下頭呆呆望著地面半晌，忽然問道：“哥哥，丹未是你安插在我身邊的罷？不然就是西境太子的人。”

他道：“是我，你怎麽發現的？”

“掉下懸崖的時候。你當時說‘我們為什麽一定要爬上去’，我突然反應過來，就算我們自己有能力離開情人谷，常琳和琉璃也罷了，丹未這麽有主意的人，怎麽會從頭到尾沒有安排人下來找我們，或者在分庭峰山腳等我們呢？”

“很簡單，她要留時間我們獨處。接著我就開始思考，為什麽要我們獨處？你很快陷入昏迷，並沒有提供給我任何多餘的信息，說明你想要影響的目標不是我。但是那個時候我還不能完全確定，畢竟事有湊巧，丹未可能就真的是不小心滑了一跤，將我往懸崖這踢了，又一時驚慌真的沒想到做兩手準備來找我們呢？”

“但是偏偏西境太子出現了。在他碰到玨玉，招致帝君誤會的那個瞬間，我突然明白你想做的是什麽了——你要阻止中庭和東境聯姻。但是你不想以身做子，所以我們相處那麽久，無論如何接觸，你從來沒有碰到過玨玉。像顧錦璧這樣不知情的傻子，自然不一會就中了招，哎，堂堂西境太子，淪為了哥哥的棋子。”

他道：“一半一半，順勢而為罷了。”

“但是即便如此，有一點我還是想不通。我懷疑了很久，直到剛剛你告訴我，你的靈脈確實是慕容玉漵幫你續的。”

“這個局有一點非常重要，就算你知道了顧錦璧來分庭峰找乾坤洞的時間，該怎麽將我引過去呢？我甚至懷疑過蓼竹老師，直到去百花宴再次見到慕容蓮枝，她已經完全恢覆了，我才開始覺得不對勁。”

“慕容女官兩次對我拔刀，第二次甚至差點殺了我，居然烈火焚體一個時辰，不出一個月就徹底恢覆了。你若當時不處理她，落到帝君手上，恐怕流沙之地要多個人陪林仙君了。哥哥，你竟是拿我還做了人情給慕容玉漵。”

陸竹笙道：“做人情只是一部分，我與你多年未見，貿然相認你肯定懷有疑惑。隊伍裏人多眼雜，回了寧都我更不能隨意見你，分庭峰是最好的地點。我處罰了她，也是為了短期內獲得你的信任與你一同去分庭峰。只是沒想到多年不見，你的警惕性這麽強。”

他垂目道：“看來這些年，你在中庭過的也不輕松……”

他道：“如今我們既然相認，你且放下心來，我會處理好中庭政事，你不用急著嫁給寧玨。”

我嘆口氣：“哥哥，我的婚事你真的不用操心了。我是真心想要嫁給帝君的。反倒是咱們有一個妹妹，你知道嗎？”

陸竹笙：“？？？什麽玩意兒？”

我無奈道：“我也是離開中庭的時候才知道的……母後居然……在你母妃生你之後產了一個女兒，因為怨恨父君，將她扔了。父君原是為了找你，動用了皇室靈脈，結果發現無法聯上你的氣息，倒是聯到了另一個微弱的氣息。”

“那個氣息，在滄淵東海。咱們的妹妹，被魔龍抓了……”

“我去當地探問了一番，小妹前一陣子遇到了一個俊朗不凡的外境仙君，吵著鬧著要和他走。養父母嫌她太小，罵了她一頓，她還鬧，就打了她。結果第二天早上再看，她的小箱子空了，半夜打包了細軟，跟這個狗男人跑了……”

陸竹笙道：“這個外境的仙君……其實是那條魔龍？天哪，她可真會玩。”

我嘆一口氣。

陸竹笙也無奈。他道：“算了，我去一趟。胡鬧！”

我又嘆了一口氣：“寧玨和納蘭明光處理完西境使臣的事，就會出發把咱們妹妹抓回來。我建議你先回去和父君好好說說，我真擔心父君把她抓回去又要嫁給顧錦璧了……你懂得！”

陸竹笙：“……”

他道：“這事我能處理。你這裏也不用勉強。我知道你懂事，但是哥哥真的有能力的，你不用嫁給寧玨。”

我無奈了：“真的不是因為政治聯姻，我挺喜歡他的。”突然警醒話題被岔了這麽遠，我道：“說了這麽多，你還是給我驗一下玉佩。”

陸竹笙：“唔。”

我：“？？？”

他道：“我本來放在領口貼身護著睡覺的，突然聽說你來了有點開心，一激動起身穿衣時掛在腰帶上打了個死結。”

我：“……”

他委屈道：“想到要和失散多年的妹妹相認太開心了，現在解不開了，要不然你趴下來驗？”

他這張臉，傳自他母妃西境顧氏的好看，平日裏溫柔著尚且能騙慕容玉漵，現在垂著眼瞼作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還能說他什麽。

我認命道：“哎，算了。那成什麽體統，還是我用靈刃給你割斷吧。”說著捏出寧玨送我的本命靈刃。

陸竹笙一聲驚呼，連忙擺手：“那怎麽行！你要是割歪了……哥哥我……哥哥我還怎麽做男人！”

“那怎麽辦？”我看著他的臉，無奈道：“……算了，你腿分開點，我看看結得緊不緊，給你拆了。”

陸竹笙兩腿一分，大馬金刀坐在榻上，將腰帶用手指挑了出來給我。我坐在他身前，上半身往前探，雙手十指並用，將那個結挑松了些。

他仔細看了會，湊近誇道：“還是女兒家手巧，有妹妹就是好。”

“你離我遠點嘖……身上一股竹葉子味兒。”雖是兄妹，到底太多年不見了，我還不太習慣他突然靠這麽近，何況他以前又經常不著調調戲我。

他“哦”了一聲，往後癱在榻上，活脫脫一個陸大爺，等小女子服侍，看得我想打人。

費了半天勁，總算將死結盤活，借那點空隙繞了五六個圈，堪堪解了開來。我正要將玉佩抽下來，陸竹笙忽然直起身，伸指按住我的手腕。

他說：“妹妹，真的，不想嫁寧玨就別嫁了。”

我兩手伸出，因為朝上，衣袖稍微往下卷落些，露出手腕瑩瑩玉鐲。

他一按上去，玉鐲瞬間發出濃烈的白光。

我：“……陸竹笙！又來這招！”這人真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手鐲發出的白光裏星星點點飛濺，慢慢聚集，顯出一個巍峨雄偉的赤色宮殿。宮殿穹頂極高，裏面高朋滿座，卻十分安靜。

宮殿最高處月白衣襟繡著金線的，正是我未來夫君寧玨。他對首坐著一身淄衣金冠的西境太子顧錦璧，兩人神情嚴肅，不似往常，顯見的是正在商談要事。

空中忽然有白色靈光閃動，還是如此熟悉的情景，兩人盡皆回頭。

顧錦璧看到陸竹笙一身便衣，袍領松散，懶洋洋坐在榻上，而我正坐在他兩腿之間扯著他的腰帶，頓時發出一句：“臥槽。”

高座之下納蘭明光正在首位，看清靈光影像也是一句：“臥槽。”

只有寧玨，定定看著影像片刻，一句話也沒有說。

作者有話要說：  玉玉也要說一句：臥槽！

收回在危險邊緣試探的小jio，大家現在可能發現了，陸竹笙這個大豬蹄子說的話，聽一半都多了……

真的不是兄妹，點煙。

今……今天是有小寶寶給我投了顆深水嗎……Orz，請不要這樣包養玉玉，讓我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比V！~

今天又是愛我的小可愛們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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