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荇告別溫夫人，囑咐她也把家門鎖好，回到公主府後，夜已深。她卻睡不著，怔怔出神。

忽的房門被輕輕叩響，她以為是鶴響幾個，就叫進來。

半晌也不聽鶴響說話，秦荇擡眼看，是淩均。

“霜晴！鶴響姐姐！”秦荇驚叫，霜晴立刻進來，大眼瞪小眼看秦荇，“姑娘？”

是有什麽事嗎？

秦荇氣悶，你們看不到嗎，我屋裏有個男人啊！

這麽大個人，怎麽能放進來。

鶴響跟在霜晴後邊進來，見狀心中了然，但想起之前苦勸她不聽的情形，這時候笑得格外得體：“回小主子，世子爺並非外人，不在不得見之列。”

“公主說所有人......”秦荇抗議到一半自己閉了嘴，好吧，她的錯，她不該到溫夫人那裏一個標準，對淩均另一個標準。

霜晴和鶴響退出去後，秦荇訕訕道，“我發現，她們對你印象都挺好的。”

淩均渴了一天，這會連喝兩杯水，聽她這話，不禁失笑，“是嗎？我倒沒發現，所有人待我都是這樣的。”

言下之意，是她待他刻薄了麽？

秦荇心裏暗想，她刻薄他是有理由的，他又不是不知。忽而想起，她在他身上還有個真相要尋。

便磕磕巴巴起了個話頭：“淩均，而今咱們是夫妻了。”

那人像是有什麽神功似的，眨眼就到了她跟前，湊得很近，偏神情還很淡然，仿佛不是他主動湊過來般，低嗯一聲，“咱們何時不是夫妻？”

“那你，你能把衣裳脫了......”秦荇悄悄退一步，好聲好氣與他商量。

淩均詫異，且帶了些意味深長的笑。

今天奔忙一天，很想很想見到她。出宮的時候聽說她在公主府，便直奔這裏來。

他累得沒了思考的能力，她這樣開口，他便想也不想地解開外衫丟在一旁。

秦荇用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圈，指揮他，“轉過去，再脫一件。”

淩均覺得哪裏不對勁，又說不上來，依言又脫中衣。

秦荇目不轉睛盯著，中衣一點點從肩膀褪下來，那個在心裏記了許多年的形狀，完完整整出現在眼前。

她忍不住伸手去碰，“你這個傷，是因何而來？”

淩均正要笑她，這不是那年因她......

忽而拉起衣服，轉身，皺眉盯住她：“我背上，不止一處傷，為何只關心這一處？”

秦荇支支吾吾，他何等睿智，且那時漫天大雪中，他與她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

她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

甚至他比她能想到更多。

淩均輕笑，“那天你昏過去趴在我背上，我衣裳被人劃破，你只看到了我的傷，並不知道我是誰，對嗎？”

秦荇不說話，心虛地閃躲眼神。

他步步逼近，“秦荇，你看著我。如果我猜得不錯，你是在哪次......是了，上次黎骨細作追殺你與溫如意，我恰好在，被割破衣裳，所以你看到了傷口。可是上回你不確定是不是我......

所以你才忽而改口答應了婚事？”

他無力地閉上眼。

竟是這樣啊。

我以為你是回轉心意記起了咱們曾經的好才改主意嫁給我了。我甚至想，或許你有幾分是為了淩菽能順利登上那個位置，我實在沒想過，我心心念念惦記了六年。

重新醒來之後，從你九歲籌謀到你十五歲。滿天下找繡娘，一點點觀察你的身量給你做嫁衣，那時候你說要我離你遠些，我想著，我把那嫁衣掛出去賣與溫如意也好，只要最終穿在你身上。

我已經放棄了，你卻忽然同意與我成親。

我以為是老天眷顧，卻不想，是因為這麽可笑的理由。

前生六年，今世六年。

“十二年啊，秦荇。”淩均苦笑，“我的所有，在你眼裏都抵不過這一個傷疤？我不敢想，倘或當時是旁人不是我呢。”

或許這份驚喜，從來都不屬於我。

“荇兒，我不是你的恩人。從前你爹和你大哥因為而死，我救你是應當的。從今以後，我再不來擾你。你想做什麽，叫人來吩咐我便是。”

話說完，淩均收拾起衣衫出去了。

秦荇低著頭，默默到床邊坐下。

她很難過，說不清為什麽，就是很難過。

早起梳洗，秦荇問霜晴：“昨夜可有什麽事？”

“先皇猝然駕崩，沒有留下遺言。朝臣們為立誰吵了一天，現在宮裏宮外已有風聲傳出來，說皇上一走，皇後娘娘和公主沒了靠山，風光不再了。”霜晴知道秦荇關心這些，一早就問清楚，就算秦荇不問她也會主動說的。

早想過會有此刻，可真的聽說了，想到皇後娘娘與公主，兩個弱質女子在後宮裏應對虎豹豺狼，秦荇就一陣難受。

“那些老臣呢？許相，周大人？羅先生？還有......端王呢？”秦荇一個個數，這些都是站在六皇子這邊的人。

擁立新君非長即嫡，這樣才名正言順。

這幾位大人平素頗有威望，想來淩菽登基不會是什麽難事吧。

“小主子，出事了。”鶴響自外而來，神情嚴肅。

秦荇叫小宮女們退下，鶴響一一說了：早起兵部尚書羅忠良帶了一年輕女子進宮，說有秘聞要呈報皇後。

皇後準他說了，卻不想羅忠良讓那女子揭下面紗，朝臣還不懂怎麽了，直到有人點破，這女子和端王世子一模一樣。

說到這裏鶴響憤憤，“咱們就是不如那些老狐貍想得多，早知今朝，昨夜把那沈樂扣下才對。”

“沈樂能掀起什風浪來？”秦荇想不出。

鶴響唉聲嘆氣，“今兒齊公主到京，後邊齊公主為皇上哭的昏天暗地暈過去好幾回，前朝......前朝羅忠良和應家那一派幾個老東西，說那沈樂與端王府世子爺，實則一母同胞孿生兄妹。

更說，說，十幾年前，先皇曾與齊公主有過婚約，雖造化弄人齊公主未能母儀天下，可兩人暗生情愫，他們說，世子爺和沈樂是先皇流失在外的骨肉，現在要讓他們認祖歸宗呢。”

什麽東西！

秦荇氣的拍桌，皇上在的時候怎麽沒人說，現在皇上去了，蹦出來說這些？

“齊公主怎麽說？”秦荇忙問。

鶴響搖搖頭，這是剛從宮裏送出來的消息，現在兩方正在對峙呢。

秦荇深深吸了幾口氣，有些猶豫道，“世子呢？”

她沒想到他為這麽樁小事竟有這麽大反應，昨夜他憤而離去，她還是懵的，就沒讓人看他去哪了。

今早起來，心裏雖然想問，可不大好意思張口。

現在事情發展到現在，不得不問了。

“世子還在偏殿住著，今兒沒出去。”鶴響慢慢回話，留心觀察秦荇的表情。

鶴響心裏也難辦，世子爺顯見是在意姑娘的，想要姑娘的真心。可姑娘，偏偏不知為了什麽，好像不大懂這回事？

這真是讓她們從旁看了，幹著急沒辦法。

眼下是個好機會，可千萬不能浪費。

秦荇想了想，也覺得是個好機會。不管怎麽說，淩均都是自己的恩人。恩人生氣，自己好聲好氣去認個錯是應該的。

便叫人端了湯去找淩均。

淩均在看書，聽見秦荇進來，擡眼看她。

秦荇笑，“世子早上怎麽不用飯？”她這點是打聽過的，淩均早起到現在就沒讓傳過飯，連水都沒怎麽喝。

淩均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他也覺得自己昨夜過於沖動了，她現在是自己的世子妃，不比以前，自己叫她想做什麽做什麽，對她一個女孩子來說，不免有拋棄之嫌。

便也放溫柔了語氣道，“早起接了幾個宮裏的消息，便沒顧上。你這是？”

“就是白粥小菜，你若沒胃口，就少吃一點。”秦荇笑瞇瞇勸他。

她不知道她自己笑起來有多好看，淩均心情變得好起來，推開書本，把書桌當飯桌。

一邊吃，一邊告訴她：“宮裏的事情你聽說了？”

“嗯。”秦荇是想勸他的，可現在還不知他是個什麽主意，想來想去，想出個怎麽都不會錯的話來，“那些老狐貍為了利益，什麽事都做的出來，你，別被他們影響了。”

淩均一怔，她這是在關心自己，便笑起來，“我沒被影響。有件事，你或許想知道。”

他從剛才推開的書裏取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秦荇猶豫，他又朝她遞了遞。

好吧，那就看看。

信上字很漂亮，遒勁有力，開頭一句是：“吾兒阿衡。”

吾兒阿衡，見字如面。

你如今心上也有了個姑娘，有些話爹可以與你說了。

秦荇心驚，這竟是端王寫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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